庄董在有线电视台广告部主任的位子上呆了三年。这三年的时间里,她脱胎换骨,由一名播音员,摇身一变,成为一名经济领域的活跃人物,与国有的和民营的的企业家们频频交杯,谈笑风生,身边总是围绕和追随着一大群广告经营者和企业宣传产品销售的策划组织者。庄董被认为是一名党的优秀干部,并被内定为党的高级领导的重点培养对象。当然,这背后始终少不了胡长江的提拔和栽培。因此,庄董非常感恩,对胡长江的忠诚也更加坚强和牢固了。她什么事情都只对胡长江一个人负责,对外则公开声称:“我的一切都只对局党组负责!”她也的确说到做到,毫不含糊。在广告经营和广告收入上,她只向胡长江一个人汇报,至于胡长江如何使用,她概不过问。胡长江看重的就是她的这一点,他需要的是,她不仅能坚决贯彻执行他的意图,而且他也有绝对的自由。
与庄董相反,刘复途始终只是一个埋头为党干具体活的人,即所谓新闻宣传事业。对于庄董的被提拔,突然当上了主任,刘复途既没感觉到高兴,也没嫉忌,因为她并没有和自己有什么直接的利害冲突,也就听之任之,但还是隐隐约约感到有些压抑。那几年,台里陆续进来了许多年轻的女大学生,逐渐成为节目编辑的主力和骨干,刘复途就一心一意当起了记者。记者并不只是单纯的采访写稿,有时也要摄像。这却并不是他的强项。与他一起进台的那些大学生原来当记者,他因为有很强的文字能力,身体也显得瘦小,就留在编辑部了作编辑。快十年过去了,那些记者们大多成了科长和主任,不再干具体的活了,而刘复途却干起了他们原来的活,走向了采访一线。有时,刘复途也感觉这样下去自己没有任何前途可言,忧虑感就更加强烈。他也感觉到了,时代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人们的思想观念也正在改变,一是对权力更加崇拜,对获得提拔当官更加入迷;再一个就是下海经商赚钱,以期获得更加优越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刘复途想,走仕途,他已没任何希望了,只有下海经商。记者虽然和三教九流都有广泛的接触,但却并没有很深的关系。再说,每天都有事情要去采访,节目要播出,忙得一踏胡涂。他的日子也就在这种忙碌和空想中过去了。
刘复途他们新闻部制作机房的夏甫强,有一次在制作时还拉着记者外出拍片,耽误了节目制作,事情汇报到分管副台长那儿,副台长非常生气,来到机房问夏甫强:“怎么,你还想不想在新闻部干?还想不想做制作?”语气非常强硬,明显带有威胁。夏甫强说:“你在吓唬我嗦!老子现在就不干了!”于是真的辞职了,注册了属于自己的广告公司。其时,夏甫强千方百计讨胡莱的高兴,终于通过胡长江局长的关系,如意地在庄董那儿获得了广告时段,承揽了有线台新闻和专题节目前后的部分广告经营。有天,夏甫强遇见了刘复途,对他说:“牛编,别干新闻采访了,你想在我们现行的体制下,你为共产党干活,在新闻上你又能干出什么名堂吗?你来给我干吧!凭你的文字和策划能力,我相信你一定能干得非常出色的。怎么样?我给你目前工资的十倍,你来干不干?”刘复途想:“老子为党都快工作十年了,你又算啥子?我是编辑,是记者,而你却只是一个干制作的,现在居然叫我到你那儿来干,这算什么啊!”于是,很不屑,说:“你娃行啊!都招兵买马了,但我不想来!”
庄董自从当了主任后,回家来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到后来就根本不回来了。刘复途发现一个规律,庄董每个月都只回来三四天。每当庄董走之后,刘复途去扔垃圾都会发现,垃圾桶内留有庄董的卫生巾。原来,她只在月经来了的时候才回家来!不过,刘复途想:“管那么多干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意义吗?我早已不想和她做爱了。再说,我的采访也忙,自己经常在外出差,都很少回来,也就不球管她了!”
庄董当初走进胡长江的办公室,本身就是出于对刘复途的绝望 ,是为了改变她父亲和他弟弟的境况,为了改变她自己的命运,并不是为了改善他刘复途的生活。因此,庄董当了主任后,刘复途也并没有希望她为自己带来什么,为他们两的小家带来什么。庄董和刘复途是,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互不相干。但庄董却没有忘掉她的父母和她的弟弟。庄董当了广告的主任,收入就与当播音员时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了。她每个月给她父亲两千元,给她母亲两千元,让他们自己安排他们自己的生活。至于她弟弟,庄董另外做了安排。
庄董当主任后,在原来经常和刘复途去跳舞的那家涉外酒店里包租了一个标准间。她不回家的时候,就住在这里。这里是她和胡长江幽会的地方。她对胡长江说:“长江,以后我们就不在你的办公室做了,在那里我情绪总不好,调动不起来!”胡长江说:“那好吧!”有一次,在他们缠绵之后,庄董说:“长江,我弟弟在厂里保卫处当保卫,你发个话吧,也把他调到我们台里来做摄像吧!”
“不要这样做,这样不好!”胡长江抽着中华烟,喷着烟雾,缓缓地说。
“有什么不好啊,刘复途他们台里,我们台里,不是都有很多人进来吗?”庄董裸身半躺在床上,看着胡长江,恳切地说。
“小庄,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胡长江左手拿着烟灰缸,右手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然后放在床头柜上,赤裸着上身,仰靠在床头,慢慢地说:“我的意思是,你要换一种思路。”他接着说:“现在不是都在强调媒体的广告,电视台、电台、报纸的广告部不要直接经营广告,要与国际接轨,向国外学习吗?我们台的广告也要交给广告公司他们去经营,广告部实际上只负责发布广告。我想,你可以叫你弟弟也注册一家广告公司吧!”
“这样好吗?”庄董问。
“有什么不好?”胡长江反问道,并说:“这是目前的趋势,也是一种改革,我们要大胆探索,要走在电视发展的前沿,我们的广告部要领导电视发展的潮流。我们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不是一再说,改革开放的胆子要更大一点,步伐要更快一点,办法也要多一点吗?小庄啊,你负责的广告部也要大胆地探索!”胡长江说。他的话,即使在这样的时刻,都是那么富有激情,激励人昂扬进取!
在胡长江的点拔和开导下,庄董感觉豁然开朗,精神为之一振。局长真不愧是局长啊,他总是能想在我的前面,无比正确啊!于是,庄董就更加崇拜胡长江了。按他说的去做,不但解决了我弟弟的工作,而且又做了一件改革的大事,让我在台里,在局里,在整个电视界都树立了勇于改革创新的形象。我做出了富有改革创新的事,胡长江在局党组会上就会更加光彩。真的,胡局长看人就是看得准,用人也用得不错!
“长江,我按你说的去做吧,我会随时向你汇报的!”庄董说。
“不过,你要允许竞争,不能由你弟弟的公司独家垄断我们台的广告。要向社会上公开招商,让更多的广告公司进来。广告的价格和时段由我和你决定,只有我和你才有权确定广告时段卖多少钱,折扣是多少。”
胡长江的意思是,虽然他不能直接具体经营广告,但他必须掌控经营权,清楚广告真正收入了多少,到台里的帐上又是多少。同时,也有些人要直接找到他,象夏甫强一样,他能决定让不让他们进来。庄董明白了胡长江真正的意思后,就马上说:
“长江,这都是你领导的,我弟弟的广告公司也在你的领导之下,你有权决定一切!”这是庄董的心里话。她确实明白她之所以能有今天,完全是靠胡长江的栽培,她要保持对他的绝对忠诚,为他奉献一切!
“小庄,记住在台里要声称,必须由广告部统一经营广告,统一管理,各部门都不能擅自经营广告业务。……另外,你也要记住,在任何时候,你都要说这是台里的要求,是局党组的要求,你只是执行局党组的决定。这一点特别重要,你千万要记住啊!胡长江也说的是真心话,他要为庄董承担一切。
胡长江对成立有线台甚为得意,现在对有线台的工作也很满意,他感觉有线台达到了自己的目标。对外,他树立了勇于改革创新,锐意进取的形象,深得市委市府的赞许;对内,则只有他才能明白了,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啊!他终于有了自己能彻底掌控的钱,而且有了可以不受任可阻碍地支配这些钱的权力;同时,同市电视台展开了竞争,打破了市电视台一统天下的局面,另外,有线台在节目上,在新闻宣传上也形成了特色。这都让那个台长痛苦不堪,甚为烦恼,给了那个台长真正厉害的颜色!
自从那次在新闻部制作机房的谈话之后,那个李主任确实会干事,针对市电视台在时政新闻上的绝对优势,走出了民生新闻的路子。虽然业内批评声不断,说它散、乱、差,尽报道一些哪儿路烂了,垃圾多了,下水道堵塞了,哪儿又捉住了一个小偷等等,完全是区县台的新闻,但市民却非常喜欢看,收视率远远高出市电视台。胡长江经常在局党组会上提起,四处宣传,也成为他向市委市府和市委宣传部汇报工作时每次必谈的事情。
胡长江觉得通过自己的努力工作,在广电局稳稳地站住了脚。他利用电视台上交的宣传管理费的一部分,切实地大力提高了局机关职工的福利待遇,获得了人们发自内心的拥护。另外,他觉得他的工作要顺利地推进,必须得到市委市府和市里各部门的支持。为此,他做了两件事:一是,局里花钱把市委宣传部的办公楼彻底进行了改造和装修,每遇节假日都要请市级各部门的人联欢,并为每个来的人派发红包;二是,集中力量攻克市委市府的分管领导。这方面的事,一要投其所好,舍得花大钱,建立稳固的感情联络,二是工作确实要有起色,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让他们有公开支持自己的理由。
做了这些工作之后,胡长江想有线台只是自己的第一个目标,他的目标还有很多,非常宏大。每每想起来的时候,他都要兴奋不己,激动万分,热情高涨。他想到了自己的生活。人到中年,身体却充满活力,欲望就更加强烈。在提拔庄董之后,在庄董当了广告部主任一年之后,胡长江用相似的手段,陆续从局内和外面物色了许多女人,只要同意给他做情人,他就提拔和重用她们,局机关的办公室、总编室、计财处、技术中心、总工办、有线台的总编室、新闻部、专题部等等,还有电台和电视台的一些部门,都有他提拔起来的女人,不是主任就是副主任。当然电台、电视台毕竟不是自己能直接掌控的,特别是电视台,胡长江并不能肆无忌惮,就有所收敛,工作进行得隐蔽得多。自然,这些事情少不了引起职工们的议论。他们往往在私下说起来就要窃窃私笑,有局党组织成员、副局长和各部主任经过时,他们就会噶然而止。“笑什么,笑?”“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胡长江在这样的时候,总要在党组会上提出:“我们的党员这个时候就要有模范带头作用了,党支部要充分发挥战斗堡垒的作用,号召和动员全体职工不传谣、不信谣、不造谣。这是党的事业的需要嘛,是为了广电事业的发展嘛!我们提拔的这些人都是经过局党组慎重审核和研究了的,她们确实有能力嘛!我们党历来都是大胆提拔和选用人才的,举贤不避亲嘛!我们要为我们党补充新的血液,这是确保我们党后继有人的保证。至于传说,我跟她们怎么了,怎么了,这完全是造谣中伤嘛,是无中生有嘛!”
庄董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她自己就是这样上来的,当然也不好去议论别人了。她想:“我不管别人怎么,只要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就行了!”有次,庄董和胡长江完事之后,半躺在床上,背靠床头。胡长江惬意地,放松地抽着中华烟。庄董看着她,发自内心地充满了感情地说:“长江,那都是党的事业的需要,不管你做什么,也不管你将要做什么,我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的。我知道你并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你是属于我们大家的,你是属于我们党的。”胡长江说:“谢谢,只有你才这么理解我,支持我。对于你的忠诚,你对党的绝对忠诚,我也是深切理解的。有些人总是自私,总想一个人拥有我,限制我的自由,那哪里有可能啊!”在他们的相互理解中,他们甚至都被对方也被自己感动了。庄董在这种感动中也对胡长江更加忠诚了。
在没有客户的傍晚,在等待胡长江到来之前的时候,庄董就一个人来到顶楼的自助餐厅,坐在窗边,吃着饭菜,喝着饮料。望着餐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庄董却视而不见,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情。有时,她会喝着饮料,向窗边靠近一下,透过玻璃,看着远处的城市楼房和从城市中心流过去的长江,长江上的大桥。大桥下面的沙洲坝还露出一点影子,从这里还可隐隐约约可以眺望。庄董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跟刘复途去江边游玩的情景。她知道就是在那里,在那沙洲坝的芦苇里,自己是如何把还在犹豫的刘复途彻底征服了。“唉,那时太年轻了,有些轻狂,现在自己还会干那样的事吗?”庄董微微一笑,反问着自己。不过,她还是觉得那是年轻时候的美好记忆。
那些年国有企业越来越不景气了,人们常说有1/3明亏,1/3暗亏,只有1/3还在盈利。国有无线电厂的电视机卖不出去了,不得不退出市场。为了走出困境,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亲自带队,到美国去考察,花1300万美圆引进了成套的楼宇可视电话生产线。最后的签字仪式在涉外饭店举行,仪式完了之后在屋顶的自助餐厅由企业举行达谢晚餐。刘复途采访完之后也随着人们来吃饭。当他选好饭菜,端着盘子和一杯可乐,走向靠窗的坐位时,他突然发现庄董也坐在那里,正背对着自己,在吃饭呢!庄董已很长时间没回家了,他们很久都没见面了,都有点陌生了。“怎么是你?”刘复途走近后问。“坐吧!就坐在对面吧!”庄董一边吃着菜,抬头看着他,一边说:“今天又有一个广告客户要见面。”“哟,你现在很忙嘛!”刘复途有调侃的味道在里面。其实,刘复途还不知道,庄董就住在这里,来自助餐厅吃饭,喝着饮料,看窗外马路上的车流,欣赏江景,沉浸在自己散漫的思绪里,已成为庄董生活的常态。
在这里,不便争吵,刘复途当然也没有了争吵的欲望。而庄董已经变得非常沉稳了,不拘言笑,又显得温文尔雅。披肩长发没有了,留了短发,是烫了的,没有染色,那时还没有流行染色。不过,看得出来,庄董在这里也显得非常时尚。有些微微发胖的身材,更加衬托出她的雍荣华贵。她不再是当初那个爱笑,爱跳的女孩了,她已是见过大场面的上流社会中的女人了。
“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我想起了当初我们两个来跳舞的情景!”刘复途说。
“想起我当初好可笑啊,象陈奂生进城一样!”庄董微微一笑说。
“你现在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哟!”
“变化也不大嘛!”庄董说。
“不,完全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发型变了,是全部,是整个神情都变了!”刘复途说。
刘复途在回去的路上,坐在采访车里,看着车窗外迅速掠过的车流和城市的灯光,也想起了他和她第一次去江边游玩的情景,想起了沙洲坝里的芦苇丛。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二天,刘复途到台里去发稿时,钱副主任在自己的稿子上加了一句:“在市委市府的正确领导下,我市国有企业改革又开出一杂奇葩!”钱副主任虽然和胡长江矛盾很大,但在新闻宣传上却深刻领会胡长江在局党组会上对电视台的要求,时时处处不忘记要塑造党和政府的形象。“其实,这用不着加,太直白了,是一句废话嘛!”刘复途说。“你娃怎么现在还不懂呀!我们的新闻就是要直接地说出来,我们共产党人从来都不隐瞒我们的观点,这是我们一贯的传统。明白浅露,要人人都能听得懂,听得明白。”
转眼到年底,可视电话生产线还没投入生产,成了一堆废铁,本已不景气的工厂从此背上更加严重的贷款压力,资不抵债,面临破产倒闭的边缘。刘复途去采访回来后,发了一条新闻,呼吁市府要进一步在资金上给予扶持,争取尽快投产,让企业走出困境。这则新闻却引来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的震怒,直接打电话批评了胡长江。胡长江为此专门来到市电视台,借此严厉抨击了市电视台的领导班子,说:“这说明你们领导还有问题嘛,需要整顿学习,我们的新闻要为政府帮忙不添乱嘛,这不但没有帮忙,还添了乱!”最后,他代表局党组提出了一个要求:今后的新闻中一律不准再发问题呼吁性的报道,要发也是市委市府指定的正在解决的问题。刘复途感到很沮丧,好心却办了错事,本想呼吁一下,却惹得整个电视台也遭到局长的批评。多年之后,人们才从新闻报道中知道,这条生产线本就是一堆废铁,分管副市长带队出国时又嫖又赌,还收受贿赂,最后多名官员被判刑。不过工厂已垮了,地皮也卖掉了,人们却再也想不起当初的“正确决策”来了!不过,这是后话,就不去说了。
年底,刘复途接受了一个重要的采访,是胡长江要求的,必须完成的事情。
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