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过年
寒风呼啸的日子,芬来到了岛上。
父亲住在码头的堤内,一排的仓库,其中一大间,用木栅隔成两间,外间其时是走廊,平时人们从此经过,开门,进入仓库,因为一家人要在岛上过年,父亲早已收拾妥了,廊上架起了木板床。
父亲的家当一目了然,左首靠墙的布帐灰黯陈旧,依稀可见原来的蓝色。摸上去潮潮的被子,抖开有一股霉味,床边的木桌,占据了整个玻璃窗的位置,上下抽屉里也没个归类,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万金油、夹子、一分两分的硬币,甚至去年暑期她留下的作业薄还在,桌沿有粘腻的油渍尘垢,右首墙边的木板条上依次放着煤油炉,酱油米醋之类,挨着木栅的桌上有席罩子,是锅碗瓢盆,一撸一撸地叠放着,不用说,也是粘了一层薄灰。
芬每一次来都心酸,父亲一个人在岛上,真不容易,她和母亲、姐姐在城里,虽然有时受些势利眼,可比起父亲,为了支撑这个家,为了拿几块海岛补贴,春夏秋冬都在这个岛上。芬长大了些,想着以后不跟母亲顶嘴了。
晚上,潮水涨了,父亲要去堤上关闸拦住潮水进入内堤,顺便在内湖口放下几顶网,海水进来时会有一些鱼虾,等到明日退潮时,父亲放闸,内湖的海水顺势流出,这鱼虾可都进了网了,是美美的牙祭。
这并非是父亲的职责,是因为库房里的其他人在芬到的那一天坐车坐船回家过年去了,所以留守的父亲每天都要到堤上去看看。
芬是雀跃的,她随父亲走上堤,石阶很高,风吹得人摇摇摆摆,父亲不住地说着:“小心,小心。”
放闸处只有一条半米宽的厚石板可供一人站立,当中是悬空的,往底下看,是深不可测的海水,密密地泛着白色的细沫,她有些眩晕,父亲很快放下闸,走回到她的身边,她抱住父亲的手,紧紧的抓着,有些颤抖,父亲以为小女儿怕了,拍拍她的头,笑道:“怎么了,你以前也看过,大了反而怕起来了?”
其时芬不是害怕,而是突然想起今年的夏天,飞飞的父亲就是从这里掉下去死了,十六岁的芬第一次在堤上感到了死亡的恐惧,她在日记里写道:“我无法想象至亲至爱的人走了,而我还活着,这是什么样的恐惧,我一定会无法生存,要死就让我死吧。”很多年后芬翻到这一页,那海水的颜色还记得真真切切。
第二天,芬忘了昨夜严肃的思虑,她努力地洗刷着她能看得到的污垢。碗重新有白色的细瓷的光芒,筷子一根一根地竖着,被子放在库房前的大院子里,用报纸垫了,挑两块干净的石头还是用报纸包了,压在被子上,省得它随风跑了。院子就在窗前,很长,库房有多长,它就有多长,它的一边依着库房搭着凉棚,有用没用的东西一时没地方塞了就堆在这里,它的另一边是临着内湖,内湖就是涨潮时放进来的海水,沿边垒着矮矮的石墙,种了一些藤草花木,冬天都枯萎了,横七横八地躺在墙上,尽管风吼得象虎啸,阳光却依旧灿烂,照得院子里一片光影斑驳。
父亲在院子里忙碌,酱肉、香肠、鱼鲞在他的手里变出来,一挂挂地用鱼线串了垂在凉棚下。
芬愉快地哼着歌儿。往年过年时,家里有的东西包括父亲一年攒下的虾干鱼鲞都是用来招待给奶奶拜年的伯伯、姑姑、堂兄堂姐表哥们的,有时还要带了去。芬和家里人能吃得不多,去年初三时,家里已经没有菜,菜场又关门,商店里的东西很贵,父母亲手里几张薄薄的钱币是她和姐姐的学费,父亲一早起来买了三分一根的油条,装了一小簸萝,整整吃了一天,母亲和父亲也拌了嘴,这也是每年过年时的程序。今年父亲轮到值班,母亲早早打发了芬过来,一来不放心丈夫,二来又怕丈夫把物事都寄到城里,婆婆厉害,又分光了,丈夫疼女儿,只要女儿爱吃,他肯定会剩下多些,母亲的想法芬是知道的,她很开心一家人能清清静静地在岛上过年,父亲又能赚几块加班费和补贴,母亲也不会和父亲争吵了。
姐姐和母亲坐明天的末班车,这个码头,这堤里堤外就只有他们一家四口,没有到处是人的拥挤,没有人来夺走她的快乐,每年吃年夜饭,父亲被叫到二伯家陪奶奶一起过,只有她们娘三个孤零零地吃饭,小时她也闹过,好不容易父亲从岛上回来,后来才明白奶奶看不起母亲贫穷,父亲又懦弱,又极是孝心才会这样。在这岛上,没人来打扰他们,多惬意。芬的声音短促,拖得荒腔走班,父亲在窗外听得笑了。
父亲一向偏疼小女儿些,虽只差了两岁,大女儿懂事得早,小女儿娇憨。见芬高兴,说道:“芬阿,明天等你妈妈和姐姐来了,我们做花生糖吃。”
芬越发快乐,脸上红艳艳地笑。
下午,父亲要到五里外的毛岙村杏花姨家去,说杏花姨念叨好几回了,她小时喝过杏花姨的奶,直到她去城里念书才没有再见面,父亲和他们一直有来往,在农闲或不出船时帮杏花姨和高叔找些活干,其实她暑期也有回来,开始她年纪小,父亲不放心,后来她心里有了些想法,又喜静不好走动,叫了几回也没去。芬已经十六岁了,已能体贴父亲了,父亲倒非坚持女儿去杏花姨家,只是五里的山路,是想女儿陪他。
芬有些局促地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她后悔这个时候还是看书的好,《荷塘月色》上说“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静静的一个下午,她坐在这黑黢黢的屋里,低矮的木桌上用报纸垫了,是一小堆的花生、番薯片,杏花姨的儿子,她小时叫过秀田哥哥的,在院子里和一群男孩子们高谈阔论,不住拿眼眇着屋里,芬感到了十分的不自在。
“吃啊,芬,吃啊,别客气,呵呵,芬是大人了,晓得难为情了。”杏花姨的婆婆,灰铜色的脸上都是褶子,笑眯眯地看着芬,眼睛只是一条缝了。
芬笑了笑,婆婆以前待她很好的,妈妈说婆婆天天捡鸡蛋给她吃,她自己的孙子孙女反而靠后,芬记得的,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上学路上看见有人在焚烧草席,说是婆婆亡故了,她哭着回家,妈妈说那是别人家的婆婆,她不信,立逼着妈妈陪她去毛岙村,亲眼见了婆婆,才破涕为笑,还要婆婆背她回家,妈妈说婆婆年纪大了,她不依,到底婆婆依了她,婆婆后来常常对人念叨,“芬,可亲着我呢。”
“你身体好吗?”芬这个时候想不出什么话,只能很有礼貌地问。
“好,好,芬念几年级了?”婆婆笑眯了眼。
“初三,过年就要毕业了。”
“啊呀,芬是有学问了,大姑娘了。”婆婆惊叹地拍拍大腿,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好处对象了,明年顶替你爸,婆好好替你相个好人家。”
芬忸怩,心里想着这就是乡下人了,没有见识。“婆婆”她怄气地喊了一声,婆婆却以为她害臊,呵呵地笑了起来,杏花姨也笑:“以前呀芬可说过要给我们秀田做媳妇儿的。”
正和父亲说话的高叔回过头来:“甭乱说,芬书读得可好了,明年要考高中,以后要念大学的。您老人家背了。”
婆婆哦了一声,杏花姨说:“啊呀,啧啧,念大学,芬可是城里姑娘了。”说着两人都笑起来。
芬微恼,看向父亲,盼望父亲早些说完话好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的是小阴山,冬天的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父亲背着一篓花生、玉米、生番薯,还有一袋小米,一只肥鸡,芬噘着嘴,使性子不和父亲说话,也不帮忙拎鸡,父亲知道“说对象”三字惹了小女儿,他嘿嘿地笑着,说待会儿回家就可以去收网了,果然女儿开心了。
芬那时心里想着为什么要到乡下人家里拿东西,害的她受了一肚子的气?很多年的一个午夜,芬从梦中惊醒,看见父亲和她走在崎岖的山径,她依着月色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辛酸地领悟:那时的自己有些虚荣,有些傲气,更有的是少不更事,那时家里头很窘困了,姐姐眼看就要高中毕业,她也要念上去,母亲身体不好,什么都要花钱,高家虽然是农村,地上头的菜蔬却是不缺,是厚道的他们接济了父亲,而不懂事的是她,还为此不高兴。
下午潮水退了,父亲放闸,芬还是和父亲在一起,等着父亲拉上网,芬惊喜地跳了起来,他们的运气不错,有几十条肥鱼,一碗满满的虾和两只大蟹,还有一条细溜溜的海鳗,父亲乐了,说正可给母亲补补。晚间,父亲烧了一条鱼,虾和蟹一定得煮了,芬和父亲都不舍得吃,父亲挟了一只最大的虾放在芬的碗里,“等涨潮了还有呢。”
芬注意到父亲只吃鱼头,她细细地嚼,连虾壳也没有浪费,至于蟹,父女俩有志一同地谁也不去碰它,冬季蟹是非常难得的,尤其这么大个儿。
晚上,芬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听着父亲轻轻的鼾声,盼望着天亮,盼望着姐姐,盼望着妈妈,毕竟两个人的码头实在是太寂寞了。
芬拧亮手电筒,枕头边一摞厚厚的书,是魏巍的《东方》,芬知道,课文里《谁是最可爱的人》就是出自这本书,她快看完了,得出一个结论:原来连长以上就可以被称作首长了,营长和连长身边有通讯员,团长是警卫员了。前一段她还为首长到底是什么级别而苦恼,芬很迟钝地想,总算又明白了一件事,还有辣椒和肉肯定是好东西,不然,毛主席爱吃,这里头的团首长也爱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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