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女从小院拣了个薄而尖的硬柴片,蹑手蹑脚地走到屋门口,将硬柴片伸进门缝,小心翼翼,一下下拨起里面的木门关子。她屏声闭气,抿着红润的舌尖,脸上憋着坏笑。一缕轻风将小院角落桃树上的两瓣桃花,悠悠然地送到了她的头顶。起乌发亮的头发刚洗过,正在接受春风的吹拂,飘逸着皂角的淡香。那两瓣桃花便舒适地仰躺在发稍的茸茸毛上,自得其乐地跷起二郎腿晒太阳了。
哗啦一声低响,门关子脱落啦。蛮女轻轻地推开门,忽然用双手起劲儿到鼻尖上乱煽起来,心里骂道,这熊死鬼,臭死了!
跃进躺在黑污的炕上,没脱衣服,盖着半拉开的脏被子,打着呼哨正在昏睡。蛮女爬在炕沿,歪起头儿打量着,悄声儿骂道,咋不把你睡死呢!见跃进的眉头苦皱着,她便撇撇嘴,不出声儿地问道,思考啥国家大事哩,看把你熬煎的?她轻轻地捏了跃进的鼻尖,摇了摇,笑道,该起来啦,懒熊!
跃进惊悸地全身猛然一抖,睁大开眼睛。
谁!是你?——蛮女!
他骨碌翻身起来,抓起枕头朝蛮女砸去。
蛮女的头发便披散了,那两瓣桃花也不知了去向。她哼地一声在胸前抱住枕头,一个你字还没说出口,就见跃进已愤然向炕下跃来,光脚片子在空中撂个圆弧,蛮女就像出膛的炮弹,咚地一下射到了对面的墙根。
你到你那个好人家去,甭把我这脚地站脏了!跃进撑目大骂道。
蛮女的双眼便像冰凌花儿了,有无数尖厉的冰凌在里面汹涌翻滚。她圆睁着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跃进。她一声儿也不吭,就那么盯着,盯着,盯得跃进的心里渐渐地发了毛。他避开她的眼睛,低头装作找鞋穿了。那个枕头忽然砸到了他的头上。算我瞎了眼,先前还把你当作男子汉大丈夫,谁知你才是个鸡娃子的短短肠子,兔娃子的软耳朵!
蛮女就像小学生上操齐步走了,脚步很重很响地甩手朝门外踏去。行么,我走!我把你的脚地站脏了么,我这就给你腾地方,叫人家能站香的来!
跃进赶紧低叫道,你甭猪八戒倒打一耙子,谁叫能站香的来了?
那你刚才咋嫌我把你的脚地站脏了?你没找下能站香的你咋撵我走哩?拿枕头砸我哩?拿猪蹄子驴蹄子狗蹄子骡子蹄子马蹄子蹬我哩?你砸的我,蹬的我咋了?我又没听见风就是雨,我又没把我大的话当圣旨,我也没羞耻发了,把窑烧瞎了,几天几夜不出门不见人不露脸,不粑不尿不吃不喝不见日头,像个牛瘪虱爬在炕上!
这一阵机关枪扫的,把跃进愣在炕沿,眨巴了眼睛,张着大嘴,忘记了穿鞋,只是痴呆呆地望着蛮女。
你咋不说话哩?你有理你咋不强辩哩?你的嘴哩?——哑巴啦!你的耳朵哩——聋子啦!你的手哩脚哩,咋不打人踢人哩——成了瘫子啦?
跃进依然反应不过来。
蛮女便手指了他,骂道,你看你还像个人样儿吗?是人都长着一个心。你的心哩?——沟门儿大把心遗了?你也不想想,我大我妈是流落到这儿的,没哥没弟没姐没妹子,我哪儿来的姨呀姑呀,给我说媒?他们给你说的那个我姨,是我大早些年在北山给人过事时,我妈认下的一个干妹子。她女子在山那边的钼矿上当工人,生娃了,上班没人看娃,就跑到我家,把我拉去支差。我去了日夜丢心不下你,怕你这儿出啥岔岔。没想到岔岔到底还是出了。先是那个啥干姨湿姨的要给我说个媒,彩礼不像我大说的那样给六百,是给一千。你小伙儿听清了,是一千!她头天给我说了这话,我二天扭头就往回走。不给她看娃了——看他妈的脚后跟!把人绑得死死的,整天死门缝儿不出,把我早就憋屈得险乎儿头能疼死。随后,你这儿就真地当我跟人家了……
跃进忽然嘟囔道,那你去么,你咋不去?一千块哩……
蛮女忽地扑过来,把他顶了个四脚朝天。
她骑到了他身上,一阵捶头儿乱砸,恨恨地说,我舍不得你么。舍不得你家这三间烂烂房,舍不得你这二球劲儿,舍不得你是个蛮牛货!
跃进嗫嚅了说,再甭张了。赶紧先看看把你刚才哪儿打伤了?
蛮女发狠道,挨两下打都是闲的。你先给我交待,你以后还打我不?
跃进忙举双手投降道,不了不了,再也不敢了。
不了?蛮女坏笑起来,不给你点怕怕,你恐怕是以后要狗忘不了到房背后吃屎。她跳下炕,命令道,把腿伸端。跃进便把腿伸端了。蛮女双手搂定,抓起身边连炕锅背后的洗锅刷刷,忽地就挠了,挠啊挠地,鼓劲儿地挠!
跃进哈哈大笑起来,双脚乱蹬着,笑得眼泪花花都出来了,气也喘不过来了,蛮女依然不松手。
叫婆。给我叫婆。蛮女命令道。
啊哈哈哈,婆耶,蛮女婆!
以后还打人不?
不啦,你娃我再也不啦,好我的蛮女婆!
这还差不多。蛮女得意地一笑,忽然松开跃进的腿,猛地朝炕上一扔。呸,臭死人了!——可惜了这把锅刷刷。
她便将锅刷刷塞到了灶火,将自己的双手变做了小刷刷,嗖嗖嗖,小旋风似地又是舀水涮锅,又是生火做饭,打扫屋子,嘴里还不消停,对跃进说,你赶紧穿好洗洗,到外头转转。外头这几天正美,杏花还没落,桃花正开,苹果花儿也开了,满坡满岭的猫眼眼花,哎呀,真是美死个人!谁不看谁就枉活人了。
跃进吭唧了,呲呲磨磨地,蛮女便道,咱有啥不敢出去见人的?咱是偷鸡摸狗了,还是偷看了谁家的婆娘沟子啦?不就是烧瞎了一窑砖么?谁从他妈的腿缝儿一钻出来就会烧窑了?他完全会?他师傅会?就是祖师爷他也不会!
跃进茫然地说,这一下,队上再也不会叫我学烧窑了。
不叫学了去球!蛮女说,我这一次在我干姨那儿,我干姨问,咱这儿的社员靠啥分钱哩?我就说了倒砖烧窑。干姨说,你们咋还是手工倒砖烧窑啊?麻烦死了!我们这儿的手工砖瓦窑全都倒闭了,大家盖房起屋都是到山外拉。他们那儿离山外近。说山外现在到处是机砖机瓦厂,就是靠机器制砖做瓦,一窑能烧成十万。烧的时候也不和炭,也不担水窨窑,就靠插个温度计,时间一到,就烧成了。根本不靠啥大师傅小师傅的,拉头猪,只要会搭面面子煤,都会把砖烧成。咱以后就烧那机窑。再也不用看完全的脸脸子了!
跃进疑疑惑惑地说,这事我也听说过。队上的砖瓦,这二年卖的大不如以前了,听说就是因为山外那机砖——那能行吗?机砖机瓦都是红红,没烧熟,不瓷实……
熬煎些闲的!蛮女驳斥道,我看过了人家用机砖机瓦盖的房,到处都美美的。倒是人家说,咱那手工的蓝砖蓝瓦,没人家的红砖红瓦瓷实,啥耐压不够……
跃进说,哎呀,你别说了!我现在最见不得人说这个。还不是因为你——你大要了那么多的彩礼,我不想方儿靠烧窑啥的多挣点,拿啥去填你大那黑窟窿?
你说啥?说啥?骂谁哩?蛮女将烧火的炭铣子指到了跃进的鼻子底下,你再说一句我听听!——刚才叫了蛮女婆,又骂人哩?真真丢了胡蹦哩,逮住叫婆哩。
她忽然满腮的红晕,跑到屋门口,将屋门关了,用脊背靠住,一边解裤带,一边吩咐跃进,快,把你的裤带也解了。
干啥?
我听人说,男人和女人的裤带只要一粘,就能叫女人怀上娃。你就叫我早早怀上,给我大他来个生米做成熟饭,看他还咋勒啃你?
跃进的两眼铜铃般圆了。好我的瓜女子呀!
蛮女敦催道,快呀!我早就想到这个好办法啦!
话未落地,她忽然前扑几步,咣当一声,老黑撞门而入了。
--------老谢.
文字活泼形象鲜明!
莲子不谢
生动而鲜活,
看语言就感觉到一幅幅画面在眼前了。
女人爱到极致了就会想出这样的方法,其实就是这样的错误才会把女人逼上一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