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本文曾在我博客开办的初期发过,承蒙广大网友的关注和支持,给了很大鼓舞和信心。只是原来是分几次发的,许多网友读不到全文。近来更有许多网友询问,如何才能看到全文,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原文重新发一次。也许这样做,网友们便可看到全文。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请网友们见谅。
1
我断断想不到我会通过试婚这种方式,来处理自己的婚姻爱情生活。这太另类太出格了,当我真的这样做的时候,连我自己也吃惊得不敢相信自己。
我原本是个非常正统的女孩,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是循规蹈矩的。我甚至被朋友们讥讽为典型的“大家闺秀”,郑小曼就曾经和我开玩笑说:“彭眉,你这人真没治了,如果没有‘媒妁之言’,你怕一辈子也不会嫁人。我就不明白,你怎么连谈男朋友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连谈男朋友勇气都没有的我,居然选择了试婚这种特另类特前卫的方式处理自己的终身大事,这岂不太浪漫、太荒唐?倘若小曼知道了,她一定会惊愕得晕倒。至于方月芩,我敢保证,她会百分之百吓死。
当然,她们还不知道,我那位男朋友韩子俞比我大17岁,我28岁,子俞45岁;她们更不知道子俞曾是我父亲的下属,因和我父亲闹翻而愤然辞职,成了一名无牵无挂的学者和自由撰搞人。
我的事当然由我自己决定,小曼和月芩知道与否并无什么关系,反正一切都准备好了,明天我和子俞就要开始我们的试婚生活了。
子俞住在一个世外桃源般的独家独院里,环境幽静而美丽。这是一院完全属于子俞自己的住宅。它位于大学区北侧那块安静地段,四周是一圈围墙,一进门便是一个花园,一条青砖铺就的幽径,逶迤通向后院的房屋。这些房屋连同院子,本是子俞一个舅舅的,由于历史的原因,那位舅舅早年去了台湾,后来就被公家单位占用了。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子俞的舅舅回大陆投资办企业,顺便问及那院住宅的事,市政府马上指示有关单位,日夜兼程地让其恢复了原来的面貌。子俞的舅舅回来看了看,发了一番感慨,临走时,将这一份基业的所有权,送给了外甥子俞。子俞和妻子搬进去没有多久,妻子在一次车祸中身亡,女儿也因败血症不治而夭殇。好好的一个家庭,突然间就没有了妻子,没有了女儿,子俞被命运彻底打倒了,过起了自暴自弃的颓废生活。后来,做梦也想不到,我和子俞竟鬼使神差地相爱了,而且从明天开始,我们将互为伴侣,在那个有着天籁之美的庭院里重新塑造自己。
我期待着明天。明天将属于我和我的子俞。
2
今天是星期天,我终于和子俞开始了我们的试婚生活。
本来子俞要对自己的这套住宅来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造,我觉得那样太突出太显眼,很容易造成一种鹤立鸡群之感,尤其是,我想起了郁达夫当年营造“风雨茅庐”的事,以为大事铺张恐不吉利,硬是说服了子俞,让他放弃了自己的宏伟设想。
为了表示我对子俞住宅的由衷喜欢,我便昵称它叫“小巢”。现在我已是这个“小巢”的准女主人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新鲜感和神秘感在心头涌动,我觉得既兴奋,又有点羞怯。
这毕竟是我人生历程中异乎寻常的一天,这一天便值得永远纪念。
试婚就是试婚,因此,我们便不能像新婚燕尔的少男少女那样,整天呆在家里,享受新婚生活的甜蜜。子俞提议去书店转转,我们便去市中心那家最大的书城,楼下楼上转了一圈,买了几本书。接着,又跑了几家超市,买了一些生活日用品。回来的时候,又顺便去菜市场,采购了足够一个星期吃的鸡鸭鱼肉和各种蔬菜。晚饭是我们试婚生活的第一餐,我和子俞两人双双下厨,互为帮手。因为两人平素都凑合着生活,对于做饭是十足的外行。于是我们照着一本菜谱,商商量量,拼拼凑凑,忙活了半天,才弄出一桌菜。虽然难免半生不熟,或咸淡不匀,我们却吃得有滋有味。
“为我们的另类行为,干杯!”
“为我们的胆大妄为,干杯!”
菜虽寡味,我们却没有少吃;酒虽辛辣,我们却没有少饮。这一顿晚餐,直吃得我们意兴遄飞,醉眼朦胧。
夜已深沉,星亦满天。左近,喧闹了一天的大学区睡着了,“小巢”的左邻右舍也睡着了。我和子俞相挽着,进入我们的卧室。兴奋了一天的我们,也该安歇就寝了。
对于刚刚拜过天地的新郎新娘来说,这该是一刻千金的良宵之夜,或曰洞房花烛之喜。可是,对我和子俞来说,我们还不能算做夫妻,这个夜晚该叫什么呢?
“睡吧。”子俞说。
“睡吧。”我应道。
灯熄了,我们上了床。
45岁的子俞,仍然具有青春的活力,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激情昂扬地把我紧紧揽入怀里。当我真正变成了女人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生命又重新开始了歌唱;而我,却不知因为什么,竟默默地流出了泪水。
“彭眉,你哭了?”
子俞吻着我泪水弥漫的眼睛和面颊,惊异地问道。
我没有做声,却紧紧地抱住他。
3
“彭眉,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呀。”
这天吃完晚饭,我正要借故回“小巢”,父亲走过来,慈详地看着我问道。
父亲这一问,我才猛然意识到,和子俞共同生活以来,回家实在太少了。父亲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几年前就从领导岗位退下来,平素一个人在家,守着空荡荡四室两厅的家,的确太孤单了。虽然家里有一个小保姆,也只管买菜、做饭、干家务,无暇也无法和老人对话。是呀,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乡下小姑娘,自然无法和一个大名鼎鼎的司马迁专家随意交谈,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平常在家里,恐怕连相互沟通的基本话题也找不到。
“爸,您知道,干报社记者这一行,生活没有规律,行踪没有定向,任务一来,就像火烧眉毛一样急,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连个打盹的时间都没有。我就是再有孝心,也没有时间陪您老人家啊!”这段时间回家少是事实,可我随便就能摆出一大堆“理由”作为自己回家少的借口。不过,老让一个老人这么孤单地呆在家里,早晚会忧出病来,我当然于心不忍。于是,我又赶紧用话宽慰老人,“爸,今晚本来还有个聚会,算了,不去了,留下来陪您老人家吧!”
“那怎么行?重要的应酬还得去啊!”父亲认真地看着我。
“没事儿,回头解释解释就行了。”我装做真的没事的样子笑道,“况且,我也有好些天没有聆听您老人家教诲了。”
我是父亲唯一的女儿 ,一向和父亲说话长幼无序,轻重不分。当然,父亲也喜欢我这种孩子式的矫情。
“也好。”父亲眼里闪着欣喜的亮光,慈爱地笑道,“关于太史公,最近我又有一点小小的发现。至于到究有多大价值,还想听听你这位大记者的高见。好在我已形诸文字,这就拿给你看。”
父亲也习惯了用这种没大没小的特殊方式和我交谈。说完,就高高兴兴去书房拿稿子。
望着父亲高大魁伟的背影和那属于一个大学者的稳健步履,我突然觉得父亲已经十分老迈,而他的女儿却置老人于不顾,偷偷去和自己的男朋友搞什么试婚,况且那个男朋友又是父亲痛之恨之的“一介狂夫”。我的心被一种愧对老人的情绪撕痛着。
当然,时至今日,我仍然认为,当初他们二人的闹翻,子俞没有错,错的是父亲。那时子俞写了一本书,取名为《夜读札记》,对被誉为“无韵之《离骚》”的《史记》中不少史实、人物等,提出了质疑,并依据大量史实进行了匡正。这无疑是一件很有意义的探索工作。该书敢疑人之未疑,言人之未言,表现出一个青年学者的胆识和气魄,在学术界必定会产生强烈反响;而书中的许多真知灼见,又必然为人们所称道。子俞把书稿送父亲审阅,并恳请父亲为之作序。父亲认认真真审阅了子俞的书稿,兴奋得赞叹不绝。
“彭眉,后生可畏,后生可畏,难得的好书啊!”
父亲举着书稿,向我夸赞子俞。那时我刚上大学新闻系,对子俞的书和父亲的夸赞并不理解,只能报之以笑。
过了一段时间,子俞来取书稿。记得那是个星期天,我正好在家。父亲对子俞极为热情,极为客气,又是煮咖啡,又是递香烟,弄得子俞十分不自在。
父亲把书稿摊在子俞面前,高兴地说:“子俞,书稿我认认真真看了两遍,高掌远跖,睥睨千古,很有见地啊!我以为这是一部难得的好书。用札记形式写,很随意,很灵活,要言不烦,重点突出。我认为,这是对太史公研究的一种新的探索和尝试,委实具有开拓意义。我对书稿一些地方稍稍作了修改,此外还提出几点感觉,供你参考。”
说着,父亲取出几页纸,上面当然写有父亲的“几点感觉”。
子俞先是恭恭敬敬看书稿中父亲修改的地方,再认认真真看父亲那“几点感觉”意见。
其时,我静静地坐在一边,默默地端量着子俞。此前我已从书稿的署名上知道子俞姓韩,又从父亲的夸赞里知道,这姓韩的书稿作者是个可畏的后生。现在看看这可畏的后生也就三十五、六岁,方方的脸盘,高高的鼻梁,眼睛很有神;体格说不上有多么健壮,个头也就一米七多一点,说不上英俊,也说不上难看;即使不说话,透过那双明亮的目光,你也能感觉到这是个豁达而有主见的人。当然,能得到父亲夸奖,这个人肯定机敏睿智、十分优秀了。
“彭先生,您修改得太好了,虽然文字不多,却全是点睛之笔。尤其是这几点感觉意见,更是精辟、深邃,对全书有一种灵魂作用。我一定遵从您的意见,尽快把书稿改出来。”
子俞心悦诚服地表示对自己尊师意见的理解,由于兴奋和激动,眼里的笑,透出一种谦谦君子的魅力。
“其实照现在这样,也完全可以送去出版。我的几点意见,仅仅是一些感觉,不顾及也罢了。”
父亲的话很谦虚,却完全是一种师长的语气。
“那么,彭先生的序呢,写好没有?”
子俞看着父亲,因为名人和权威的序,常常会对读者产生很大影响,而一部著作能否得到社会认可,名人和权威的序,往往又显得十分重要。
“我看,序就不必写了吧。”
父亲说着,便把书稿合起来,封面上,作者的署名醒目而惹眼。
这时,我看到子俞猛地一惊,脸色顿时变得乌青。两条眉毛也拧起来,嘴唇嗫嚅着,喉结明显地在蠕动。
“彭先生,这样……不合适吧。”子俞面有难色地说。
“为什么?”父亲很诧异。
“我很尊敬您,您的修改文字,我完全接受;您的几点意见,我在改稿时一定采纳。至于署名,我以为……”
“不说了,我明白了!”父亲马上把脸沉下来,“那么,我有权取掉自己的修改文字,也有权收回我的几点意见。”
空气骤然紧张起来。我赶紧走过去,意欲缓和一下气氛。可是,父亲已经拿起笔,狠狠地在封面上涂抹。我这才看清楚,被父亲涂掉的是他自己的名字,而且还排在子俞之前。接着,父亲果然又将自己的修改文字一一涂去,并且撕碎了那几页写着自己“几点感觉”意见的纸。
“彭先生,您非得这样做吗?”子俞被父亲的断然做法弄懵了,怯怯地问道。
“我怎样做用不着你来教导,你可以走了!”父亲把书稿推过去,生硬地挥挥手。
“彭先生,您是我的导师,又是受人尊敬的学者,这样做太过分,也太缺乏气度。不就是个署名吗?您何必那么看重?”父亲的勃然变色,显然是子俞始料未及,说话也就不那么平心静气了。
“一介狂夫!你,马上给我出去!”父亲气昏了,跌坐在沙发上。
那个年代的领导和导师,大都喜欢在下属和学生的科研成果上,加上自己的名字,而且一定要排在前面。父亲也是那个年代的人,在这方面不幸地未能超脱。
子俞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结局,迟疑了一会儿,才抱着自己的书稿,摇摇头,悻悻地走了。
那时子俞也许因为年轻气盛,也许怕父亲会因此会和他过不去,第二天一上班,就提出辞职,从此飘然而去……
我刚想到这里,父亲捧着一沓稿纸从书房出来,把自己关于太史公的“小小发现”交给我。父亲的字就像他做学问那样一丝不苟,通篇规范而严整,连一个墨点也没有,任谁看了都会肃然起敬。
“彭眉啊,你务必认真看看,看看爸爸的发现有没有价值,观点能否站住脚。”父亲眼里闪着希冀的亮光,接着,又发出了老生常谈的感叹:“太史公真是一部读不完的大书,只要认真去读,每一回都能读出新意来。”
“爸,承蒙您老人家如此倚重,小女一定认真拜读。”
让老人活在热乎乎的希望里,这是子女们最大的孝心。我亲昵地吻了一下父亲的额头,表明我仍然是他老人家相依为命的小女儿。
父亲欣慰地摸摸我的头发,笑盈盈又去读太史公。刚走了两步,却回过头关切地问我:“哎,我问你,最近有没有进展?”
父亲总是很关心我的终身大事,我便像以往那样随口答道:“您老人家放心吧,面包会有的,‘进展’也会有的。”
“你已经28岁了,再蹉跎下去,怕就变成‘老大难’了!”
“不会的,到时候一定给您老人家一个惊喜。”
“到时候,到时候……上回那个博士生,你硬是看不上!”
父亲犹自嘟哝着,回自己书房去了。
上回那个博士生,是指父亲一位老朋友为我介绍的对象。那是半年前,我和子俞正在热恋中,就是好莱坞的大明星来,我也看不上,何况一个博士生呢!
回到房子,我悄悄给“小巢”打了个电话,告诉子俞今晚我要陪父亲,然后便静下心读父亲的“小小发现”。
4
试婚生活虽然不能像人家新婚夫妇度蜜月那样,旁若无人地牵着手招摇过市,但却十分新鲜和神秘,惟其如此,才觉得更为甜蜜,更有诗意。仿佛一眨眼工夫,一个月就过去了。
下午对一位青年反腐败斗士的采访很顺利,不到5点,我就兴冲冲赶回来。刚走到“小巢”门口,居然看见郑小曼和方月芩高高兴兴走过来。
“彭眉,你这段时间躲到哪儿去了,家里、报社都找不见?”郑小曼嘴快,大老远就冲着我嚷起来。
“这段时间采访任务忙,这不,昨天去外县采访,这会儿才回来。”我不能承认我躲起来,就顺口编了个借口;接着,热切地说,“你俩来得正好,咱们就好好聊聊。”
于是,我便带她们进了“小巢”。
“嚯,这是什么地方啊?”还是小曼,一进门,就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曲径通幽,屋舍俨然,还有红花绿树,如果再有假山、溪流和湖水,简直就是亚当和夏娃住的伊甸园啊!”
“是啊,这地方真美,简直就是世外桃源啊!”月芩也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我没有答理她们,径直领她们来到客厅坐下来。
小曼和月芩虽然坐在沙发上,眼睛却东张西望地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充满了好奇和狐疑。
“啊呀,好你个彭眉,原来你有自己的巢了?!”
突然,小曼发现了挂在墙上的我的那张黄山远眺大彩照,这才终于恍然大悟了似的,大呼小叫地跳起身,一双兴师问罪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结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月芩也把怨怪的眼睛对着我,责怪我太不够意思。
“一时半会说不清,回头告诉你们吧。”我避开她们责怪的目光,故意把话题引开,“你们俩这么匆忙,有什么急事吗?”
我这么一问,马上就由被动变为主动了。小曼和月芩相互看看,却迟疑着谁也不肯开口。
我催问了几次,月芩才看着小曼,羞于开口似的对我说:“小曼来告诉你,她和黎凡开始试婚生活了。”
“是么?”我惊异地把眼睛移向小曼。想不到小曼和她的男朋友也开始试婚了,以前没有听她说过有这想法啊!看来,在这方面敢为天下先的,并不只是我和子俞,还有小曼和她的男朋友黎凡啊!
“也许我这做法有点冒险,付出的代价太大。生活中看到的许多事把我整怕了,我姨妈很漂亮,也很精干,却遇到了一个负心汉,几乎连命都丢了。我姑姑的婚姻也很不幸,因为她太草率,和一个男人见面没有几次,就被那男人的外表迷住了,匆匆忙忙结了婚,却发现那家伙是个暴君,不到半年就分手了。我姨妈也好,姑姑也好,婚姻的不幸,都是因为婚前对对方缺乏了解。后来,我无意中看到一篇有关试婚的文章,觉得很新奇,很发人深思。作者说,试婚可以使男女双方全方位多侧面地了解对方,这样做,既为自己负责,也为对方负责。作者的结论是,通过试婚这种方式,可以保证婚姻质量,从而建立起新型的夫妻关系,避免或减少婚姻中的种种不幸。如果男女双方不太了解就结了婚,就等于把自己关在笼子里,无论多么痛苦,也很难飞出去。而试婚就不同,好了再结婚,不好就分手,好聚好散,谁也不欠谁,这是一种潇洒。”
小曼说话总是有板有眼,有根有据。因为她在本市一家最大的广告公司搞文字编辑工作,见多识广,不免显得十分自负。尤其是她长得婀娜多姿,美丽迷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是那么光彩照人。正因为如此,她便有理由自视甚高,在个人问题上挑三拣四,以至于快28岁了,仍然名花无主。她曾对我说过,对自己那位男朋友黎凡并不十分倾心,没想到他们竟开始了试婚生活!那个黎凡我没见过,据小曼说他在搞影视策划和编剧,还会写小说,两人是去年经人介绍认识后才开始拍拖的。
“小曼,祝福你!我相信你的眼力,更相信你会成功。”我衷心地对小曼致以朋友的祝福,又问月芩:“你见过黎凡没有?一定很帅是不是?”
“文质彬彬的,很听话。”月芩笑着点点头。
“小曼,你真行啊,幸运之神总是伴着你。”
我为小曼高兴,更希望这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向落落大方的小曼,此刻竟不好意思,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绯红的脸颊如同刚刚绽放的桃花,腼腆中透着几许羞赧。这情态表明,小曼的试婚生活一定很幸福。
“月芩,你呢,有白马王子了吧,什么时候给我们吃喜糖?”我又把眼睛望向月芩。
月芩见我问她,脸倏地红到了脖子根,眼睛也随即垂下去,轻轻摇摇头。
大家嘻嘻哈哈说了一阵闲话,小曼这才有机会问我:“彭眉,说说你自己吧,别神神秘秘的了!”
“是啊,快说吧,你什么时候结婚的,为什么瞒着我们?”
月芩对我瞒着她们很不高兴,就赶紧替小曼帮腔。
既然小曼已经把自己的秘密坦诚地说出来,我就不能再对她们隐瞒自己了。于是,我把自己和子俞的事,一五一十讲出来,甚至连子俞和我父亲闹翻的事,也如实地给她们说了。
“彭眉,你太可爱了,没想到一向保守的你,竟也这么前卫!”我刚一说完,小曼就激动地喊起来,“什么,你说你那位先生叫韩子俞?”
我点点头,问道:“是啊,你认识他?”
小曼说:“大学三年级时,他给我们讲过一回司马迁,丰富渊博,机智幽默,当时大家都听迷了。”
“这么说,彭眉的‘先生’该是你的老师了?”月芩一定觉得很有意思,笑着说道。
“当然了,以后我大概要叫彭眉‘师娘’了。”小曼爱开玩笑,说着,自己也不由笑出了声。
“又瞎说了!”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就去拧小曼,小曼笑着躲开了。
笑完了,闹完了,我便领着她们参观我和子俞的书房、卧室,刚要去院子赏花,子俞回来了。
“韩先生,你认识我么?”
不等我介绍他们认识,小曼抢先迎上去,看着子俞,神秘地闪着眼睛问道。
子俞没想到会来客人,窘了一下,这才不好意思地笑着答道:“我这人,记性不好,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你的学生啊!”
俏皮的小曼,不放过任何一个逗乐的机会。
子俞越发不好意思了,便蹙着眉头,认真从记忆里进行搜索,却仍然想不起眼前位这漂亮姑娘是谁。
“那一年,我听过你的司马迁啊,记起来了吧?”
小曼这么一说,子俞连忙点点头。其实 ,我敢肯定,子俞什么也没有记起来,因为他讲过司马迁的学校多了,哪里会记得郑小曼其人呢!
看见子俞仍然懵懵懂懂的样子,我觉得好笑,这才介绍小曼、月芩和他认识。大家说了一会闲话,子俞看看时间不早了,就邀请小曼和月芩一块去外面吃晚饭。小曼向月芩丢了个眼色,赶紧站起身,取笑说:“我们呆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知趣了,如果再一块去吃饭,那就太罪过了。”说完,拉了月芩就往外走。
没办法,我只好和子俞送她们到大门口。趁着子俞和月芩说话的机会,小曼附在我耳边悄悄说:“告诉你个秘密,月芩也开始试婚了。”
“真的?”我不由睁大了眼睛。
“死鬼,骗你干什么?”
5
“彭眉,你猜,我下午碰见谁了?”
这天晚上8点多了,子俞才匆匆从外面回来,看见我,顾不及放下提包,就兴冲冲问我。
“小曼?”
“不是!”
“月芩?”
“更不是!”
不是小曼和月芩,那会是谁呢?我怔怔地望着子俞。
“彭先生!”
我爸?子俞碰见我爸了?我暗暗有点担心,因为两个已经决裂的硬性子男人,突然碰在一起,其尴尬难堪之状,当在情理之中,这一点我能够想象得到,问题是,他们会不会又发生不快呢?我不安地看着子俞。
子俞见我十分担心的样子,连忙笑着说明:“下午的会是唐都文学院召开的,主要探讨历史题材的艺术创作问题,彭先生也应邀出席了,而且偏巧和我排在一起。我和彭先生打完招呼,给彭先生递了支烟,便坐下来。彭先生没有作专题发言,只是在别人发言时偶尔插几句话。主持人点了我的名,我才胡乱说了一通。没想到彭先生对我的信口开河竟十分赞赏,认为我的一些看法,既指出了当前历史题材艺术创作中,许多值得注意的倾向,又针对当前此类题材艺术创作,提出了不少具体设想,既尊重历史事实,又符合艺术创作规律,对今后历史题材的艺术创作,有一种开拓性的指导意义。彭先生对我的肯定,无疑具有权威作用,一时间人们都纷纷发言,高度评价我的瞎说。散会后,走到大门口,彭先生诚恳地对我说:”子俞,谢谢你那年赠我《夜读札记》,老夫当年所为,实属愚不可及。‘我感动极了,只叫了声’彭先生‘,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时间能够化解一切。我为父亲和子俞之间嫌隙的涣然冰释而欣喜异常。
“平心而论,我当年也太不冷静、太感情用事。那时年轻气盛啊!”
既然年迈的父亲都伸出了手,子俞当然要反躬自省了。
“子俞,我们应该记住这个日子,为老人,也为我们自己,你说呢?”
我深情而激动地对子俞说。
“是啊是啊,我也这么想。”
子俞热烈地响应我的提议。
晚餐很丰盛(顺便说一句,我们的烹调技术已大有进步),我们自然碰了杯,饮了酒。这便是我们庆贺这个日子的最好方式。
大概今天太累了,子俞头一挨枕头,就呼呼睡去了。可是,我却许久许久不能入睡。
子俞和父亲和好了,天晴了,太阳又露出了笑脸。在这个世界上,父亲和子俞是我最亲近的两个人。现在,和我最亲近的这两个人,决裂以后又重新将手握在一起了,我觉得天更蓝了,地更阔了。然而,时至今日,父亲并不知道我和子俞相爱,更不知道我们开始试婚。倘若知道了,满腹经纶的老人家,能接受这种“胡作非为”的事实么?尤其是,他能接受子俞将来做他的女婿么?饱读太史公且颇多建树因而德高望重的当代学者名流,岂能容许试婚这种悖逆古训惑乱世风的行为?父亲太深奥太强大了。父亲是一座大山,我纵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法逾越他。
当初我在和子俞相爱并决定试婚的时候,一定是昏了头,不然怎么会想不到,终究要面对父亲这座大山呢?
可是,我当初怎么会爱上子俞呢?说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说真的,从子俞和父亲闹翻那时起,我就对子俞没有好印象。纵令父亲在子俞著作上署名这件事有多么不对,子俞也不应该那样生硬地对待父亲。人老了对名分格外看重,作为晚辈后生,子俞应该心平气和、宽容大度地对待这件事,而不应该那么不冷静,况且那个年代就是那种风气,犯不着那么较真啊!况且父亲当时那样做,也未必是为了自己的名分,也许他是为子俞着想,以为署上自己的名字,子俞的书就容易出版。没想到子俞的反应会那么激烈,鉴于此,当时在气头上的父亲,说子俞是“一介狂夫”也许并不为过。
后来,子俞那本书出版了,想不到他竟亲自给父亲送来一本。其时父亲不在,子俞请我将书转交父亲。我以为子俞要以此显示自己,成心让父亲难堪,便迟疑着不肯接书。子俞见状,连忙诚恳地说:“彭小姐,请你一定转交彭先生,以便彭先生据此指教。”
我只好收下。子俞走后,我打开书随便翻翻,竟发现子俞的“后记”写得十分诚恳,十分谦虚。子俞说他写这本书的动因,是基于父亲平素的教诲和敦促,定稿前又承蒙父亲认真审阅和精心修改,才使书稿臻于完善;而尤其难能可贵的是,父亲还特意为书稿列出几条修改意见,他付诸实行后,才使本书得以具有新意。“后记”文字不多,却情真意切,才华闪烁,堪称此类文字之典范。
狂夫不狂。我对子俞的看法开始有了动摇。
可是,再一次见到子俞时,我简直惊呆了。那是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秋天,一个星期日,我和小曼、月芩去一家餐馆吃饭。其时我们刚步入社会,我在报社,小曼在一家广告公司,月芩则在一家很有影响的民营大公司。三个人工作单位都不错,加之都受过高等教育,自然清高而骄傲。我们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每过一段时间就聚会一次,不消说,每次聚会都很开心。这天的聚会当然也很开心。当我们买完单,预备离开餐馆时,我才发现旁边的餐桌上,坐着一个落拓不羁、邋里邋遢的男人。就在我收回目光的那一刹那,我突然觉得这潦倒鬼有点面善。记忆帮了我的忙,我很快就认出这人是子俞。是的,是子俞。可是,他为什么弄成了这般光景?
我忙找了个借口,打发小曼和月芩她们先走。
我悄悄在子俞旁边坐下来。他或者没有察觉,或者不愿理会别人,连眼皮也不肯抬一下,继续默默地喝酒,默默地吃菜。这是一副什么形象啊!长长的头发杂乱地罩在头上,胡子起码半年没有刮过,乍一看像个阿拉伯人;眼里布满血丝,满脸沉重,满脸晦气。喝酒或夹菜时,手就抖抖地颤动。他一定喝了不少酒。
“喂,还认识我吗?”
我轻轻敲敲桌子,和他打招呼。
仿佛没有听见,他依旧我行我素地念他的功课。
“子俞,韩子俞,我在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我把音量加大了,而且直呼其名。
他终于不高兴地举起脸,一双迷惘的眼睛茫然对着我。
“我叫彭眉,我爸是彭焕章先生。”
见他茫然而顾,似乎对我毫无印象,我只好自报家门,并且抬出了大名鼎鼎的父亲。
听到我父亲的名字,他的目光就像烛光那样闪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下去。许是不愿理我,许是全然不记得我,他又埋下头喝酒。
“子俞,你不能这样喝酒啊!”
我一把夺过酒瓶。他显然喝得太多了,摇摇晃晃要站起来,却终于没有站起来。
“子俞,别喝了,我送你回家去。”
我叫了一辆出租车,请司机帮忙,才把他弄进车子。
路上,费了好大劲,才弄清他的住址,车子在他家门口停下来。
第一次来到他家里,惊愕之余,便是满目荒凉,满目凄清。
终于扶他躺下来,想给他喝点醋解解酒,却连一滴醋也找不到。我赶忙到外面买了一瓶醋,劝他喝了小半碗。见他安静地合上眼睛,我才注意到这间被称做卧室的房子:书籍报刊不少,却散乱不堪;酒瓶、罐头盒、烟蒂乱扔,狼藉满地;被单脏污,衣柜蒙尘……这算个什么家啊?
清扫完房子,烧了一壶水,他才慢慢醒过来。
“请别起来。”我给他沏了一杯浓茶。
“谢谢你!”他终于说话了,眼里透出几分不安,几分难堪。
“我父亲很喜欢你那本书,特意放在案头,一有空就翻看。”
做学问的人,特别关心别人对自己著作的反响,我便以他的书做引子,试图启开他关闭着的心灵之门。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不说话,仿佛那是一件遥远的并不属于自己的往事。
这不是我印象中那个韩子俞,韩子俞不应该是这样。既然我已闯进来了,我就要知道这个家庭以及它的主人的秘密。
后来,他到底说话了,并且把一个真实的他推到我面前。于是,我知道那年他离开社科院不久,女儿患了白血症,住院期间,一次妻子去医院送饭,路上被一辆迎面开来的卡车重重撞倒,当时就停止了呼吸。卡车司机害怕极了,立即送来两万元用以息事宁人。人没了,钱有什么用?那卡车司机也是拉家带口的人,出事是因为刹车伐突然失灵。子俞没有收那用以息事宁人的两万元,而是理智地处理了妻子的后事。不久,女儿也被死神叫走了。刚刚绽开的花朵,一眨眼就凋谢了。祸不单行,这双重打击太残酷了,子俞无法接受。从此,他失去了生命的支柱,连自己也不明白,居然对生活采取了自暴自弃的态度。
子俞的遭遇使我落泪,子俞的处境令我同情。我的一颗女孩子的心悄悄向他移过来。
后来,我便经常去看他,用自己的热情,抚慰他那颗荒芜的心田,激励他振作起来,重新扬起生活的风帆。
他终于又恢复了自我,燃起了生活的热望。尤其令人欣喜的是,他又开始了自己的学术研究和艺术创作。他又是我第一次看见的那个韩子俞了,却比过去更加成熟更加沉稳了。子俞说,经过一系列磨难,他终于大彻大悟,走出迷误,从里到外新生了。
新生了的子俞,身上仿佛具有了一种特殊的中年男子的魅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谁也没有向谁表白,彼此已把心交给了对方。那完全是一种自自然然的相契相合。
于是,那个有院子和花坛的住宅,变成了伊甸园,我和子俞也变成了亚当和夏娃……
刚刚想到这里,我听到子俞轻轻叹了口气。
“子俞,你没有睡着?”
“你也没有啊!”
“你在想什么?”
“你呢?”
睡不着的人一定在想心事。我向子俞提议,彼此把自己刚才想的事,概括成一句话写在纸上,看看各自刚才在想什么。这是一个浪漫的提议,子俞同意了。
电灯亮了,我们便各行其事。
子俞的一句话是:我在想,我们将如何面对彭先生?
我的一句话是:我在想,我们将如何逾越父亲这座大山?
不谋而合,或者说,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子俞笑了,我也笑了。两个人都笑得不轻松。
“船到码头自然直,子俞,我们别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了好不好?”
“也许吧。”
这当然是一种自我安慰,我们相视一笑。至于将来到了码头船会不会直,将来再说吧,眼下我们这条船无论如何却不能停止前进。
6
想不到小曼会带着她的那位黎凡先生来我们的“小巢”见我。
“彭眉,这是黎凡,请你鉴定。”
小曼把黎凡朝我面前一推,神秘地向我丢了一个眼色。
黎凡兀自红了脸,腼腆地对我笑笑,不好意思地说:“常听小曼说起你,今天特意来拜访。”
我连忙让座、沏茶,拿糖果请他们吃。
黎凡白白净净,个子不高不矮,看上去很文气。一身西装很合体,领带打得很规范;头发梳理得有条有理,一副白边眼镜越发托出他的彬彬有礼,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个很有修养的作家。小曼说过,黎凡在一个影视制作组,和几个朋友一起,搞策划和编剧工作,没事时也写些散文小说之类文章。我很担心,这么一个腼腼腆腆的白面书生,能策划出什么具有新意的影视作品来?
“最近有什么大作?”我问黎凡。
“惭愧,什么也没有。”黎凡摇摇头,脸又红了,好像真的很惭愧。
“别故作谦虚了,那个电视剧《月上柳稍头》,已经选好了外景,下个月就要开拍了;还有,上个星期还发表了一个中篇小说呢!”
小曼嘴快,毫不留情地说出实情。
黎凡像是被揭了老底似的,连忙垂下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以后大作问世,可要请客啊!”我打趣说,为的是缓和一下气氛。
“一定,一定。”黎凡连连点头,果然松了一口气。
三人说了一阵闲话,小曼站起身说:“黎凡,你坐一会儿,我去彭眉书房找一本书。”
来到我的书房,一坐下来,小曼就问我:“怎么样?”
她当然是指黎凡,我说:“挺老实,也挺本分,和这人在一起不会吃亏;还有,他会一个心眼爱你,甚至会为你赴汤蹈火。”
“你说得不错,他真是个死心眼儿。”
小曼直率地笑道,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的真情。
“他有30岁吧,以前没有谈过?”我问。
“31岁,当然谈过,有个慕名而来的女孩找上门,两人粘粘糊糊三四年,已经有了性关系,不想那女孩不干了,投到一个歌星怀抱去了。这一位想不开,差点没有去喝敌敌畏。”
“你可别甩了人家,否则人家一定会自杀。”我有点同情黎凡,随口开玩笑说。
“是啊,越是死心眼的人就越脆弱,黎凡的性格就有这弱点。”小曼点点头。
既然小曼知道黎凡的性格有这弱点,她一定会尽心尽意体贴黎凡的。
停了一会儿,小曼对我说:“彭眉,我要你来书房,是想给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月芩……”
“月芩?月芩怎么了?”我立时紧张起来。月芩性格绵弱,不会保护自己,难道被人欺负了?
“瞧你,月芩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小曼说,“那天我告诉你月芩试婚的消息时,发觉你很惊诧,就想和你说说情况。”
月芩没事就好,我马上把心放下来。
“你知道,月芩那公司不错。”小曼开始讲述月芩的故事——公司总经理叫伊楚生,据说是唐都一个名牌大学毕业,机智而有魄力,生意做得气气派派,红红火火。这位年轻精干的总经理,是个非常有魅力的美男子,公司许多漂亮姑娘都十分倾慕他,甚至一些已婚的女士,也对他想入非非。可是那位年轻的总经理却严肃有余,和蔼不足,弄得姑娘们和女士们心意缱绻,情丝难系。严肃也是一种魅力,能干而有魄力的男人的严肃,更是一种魅力。身为秘书的月芩,也常常被总经理这种严肃的魅力,搅得躁动不安。她觉得自己对总经理,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无论什么时候,见了总经理就心慌意乱,就会不自然,甚至脸也发烫,心也狂跳。她害怕总经理那张严肃的脸,却忍不住常常想看见那张脸,尤其是那双深沉的眼睛。有一次汇报工作时,她大概太紧张太慌乱,竟把一个数字说错了。总经理把脸一沉:“方月芩,你的心思跑哪去了?不想在这儿干,马上走人!”说着就要给人事部长打电话。月芩“唰”地涌出泪水,战战兢兢说:“总经理,对不起,我,太紧张了……”总经理说:“紧张什么?我是老虎?”总经理不是老虎,月芩自然没有走。可是她希望总经理是老虎,老虎吃了她,她就会变成老虎身体的一部分。对她来说,这也是一种安妥情思的最好归宿。月芩承认这是一种单相思,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可是,她无法从这种单相思里逃出来。她觉得总经理是一轮炽热的太阳,她永远不敢走近他。由于单相思,月芩竟把自己弄得形容枯槁,人比黄花瘦。有一天,月芩汇报完事情,垂着脸预备离开的时候,总经理叫住她,并示意她坐下来。她立时心里发怵,不知又做错了什么事,心脏怦怦狂跳着,连气也不敢出。总经理说:“方月芩,问你一句话,你要坦率地回答我。”月芩心里一惊,不知总经理要问她什么话,心跳越发加快了。总经理问:“你愿意做我的妻子么?”问话如此突兀,如此直白,这是总经理的声音么?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在梦中,惊喜得心灵禁不住要歌唱。“请把头抬起来,告诉我,你愿意做我的妻子么?”啊,这真是总经理的声音!总经理看着她,目光真诚而温暖。她觉得自己像一块渴望消溶的冰,一见到太阳就会化成水。是的,她已经化成了水,汹涌着澎湃着,从眼里往外流。于是,他们相爱了。那是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晚上,跳完舞,总经理领她来到一个秘密住所。总经理说,这是他为他们准备的未来的家。明亮、宽敞、豪华,未来的家像神话世界那样辉煌美丽。他们坐下来,喝咖啡,吃水果,总经理对她说:“月芩,你知道我35岁为什么还不结婚,就是为了找一个像你这样温柔迷人的姑娘。现在,我终于找到了。”月芩静静地偎在心爱的人胸前,幸福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月芩,我有个想法,想和你商量,不知你会不会同意?”过了一会儿,总经理捧起月芩的脸蛋,情真意切地看着她。“你的想法一定很好,我咋会不同意呢?”月芩以为,总经理的想法就是她的想法,不用商量,她也会同意。总经理说:“现在,许多人把婚姻当成了儿戏,既不严肃认真,更不负责任,所以悲剧不断发生。这主要是因为男女双方缺乏了解。因此,我想在我们举行婚礼前,先试婚一段时间,这既是对你负责,也是对我负责。”试婚?这太离谱了,月芩从来就没有过这想法,她不由迷惘起来:“这样做好吗?”总经理说:“当然很好。试婚现在已经成为一种潮流,只有认真而负责的人才这么做。要这样做,就要有一种开拓精神。试婚是对传统习俗的冲击和挑战,它可以保证婚姻质量,避免悲剧发生。连许多有名的学者都认为,试婚是勇敢者的叛逆行为,具有一种第一个敢吃螃蟹的先锋意义……”月芩本来就崇拜自己的总经理,何况他又讲了这么多道理,她当然不会反对。当天晚上,他们就开始了试婚生活。
“月芩说,他们现在天天沉浸在幸福之中,两人卿卿我我,难舍难分。”小曼终于结束了月芩美丽动人的故事。
“那个伊楚生,你见过没有?”我问小曼。
小曼说:“见过。那次去看月芩,我们见过面。伊楚生的确长得很帅,潇洒大方,很有风度,全身充满智慧和活力。月芩真福气,总算找到了理想的白马王子。”
阿弥陀佛!我为月芩祝福。
说完话,小曼随便从我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我们又回到客厅。
黎凡继续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见我和小曼进来,便拘谨地站起身。
“对不起,我们耽搁了一会儿。”
我抱歉地说。把一个第一次来访的客人孤零零扔在房子,这未免有点失礼。
“没关系,我正好可以欣赏欣赏你的客厅。”
黎凡笑道。他并不是一个十足的书呆子。
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小曼站起身说:“黎凡,我们该走了。”
“欢迎经常来。”我以主人的身份说着客气话。
握手。道别。黎凡的手很柔软,像极了女人的手。
他们的身影消失了,可黎凡留给我的印象竟是那么深刻,尤其是那双像极了女人的手,让我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7
“彭眉,到我书房来一下。”
星期天中午,父亲没有去午睡,却喊我去他书房。有话不在客厅说,而要去书房,这证明父亲一定有重要事和我谈。莫非父亲知道了我和子俞的事?我的心跳顿时加快了。倘若父亲问起来,我该如何回答呢?我知道迟早要面对父亲这座大山,可万万想不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而且就在今天。我惴惴不安地想着每一句措词,直到父亲第二次喊我,我才心情惶遽地走过去。
父亲坐在自己那把转椅上,那张老年人的脸,严肃得像法官。
“坐下。”父亲示意我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
我顺从地坐在沙发上,却不敢面对父亲那双眼睛。
“彭眉,爸爸想和谈一件事。”
父亲开口了,我只好把脸举起来。平素放在案头上的子俞那本《夜读札记》不见了,这当然不是好兆头。
“你先看看这封信。”
信?难道是一封检举信?我脑子“嗡”地一响,猝然变得麻木了。
从父亲手里接过信,展开看时,我不由心里一震:妈妈的信?!
是的,这是妈妈写给父亲的信。妈妈已经十几年和我们没有关系了,为什么突然又给爸爸写信呢?草草看完信,我才知道妈妈写信来的目的。妈妈信中有这样一段话:
眉眉是我们共同的女儿,可是,作为一个母亲,我却未能尽到母亲的责任。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心里难过。大概是上了年岁的缘故,这些天来,我几乎夜夜都梦到孩子:那条小辫,那对浅浅的小酒窝,还有眉宇间那颗淡淡的黑痣,尤其是那对黑亮的大眼睛。现在孩子已经二十几岁了,早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或者已经结婚生子了。焕章,请看在我们过去的夫妻情分上,让我见见孩子吧!须知一位负疚的母亲,每天都在遥远的南方,呼唤女儿的名字。眉眉啊,你听见妈妈在含着泪呼唤你吗?
听不见,我当然听不见。上小学五年级时,我就没有了母亲。现在我已经28岁了,母亲为什么又突然出现了?她说她在遥远的南方呼唤我,可是她知道吗,那些年我是怎样呼唤她的?一个12岁的小女孩,突然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母爱,她幼小的心灵该是多么凄哀、多么悲苦啊?这些年,我已习惯了没有母亲,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母亲。如果不是这封信,我敢肯定,母亲这个字眼在我的心海里,连一丝涟漪也激不起。在我需要母亲的时候,母亲竟飘然而去了,那么现在,母亲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彭眉,信看完了?”父亲问我。
我点点头,把信还给父亲。
“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父亲慈祥地看着我,目光温和而亲切。
“我没有什么想法。”我摇摇头。
“怎么会没有想法呢?爸爸看得出来,你心里很不平静。”
研究太史公的大学者,当然能窥透自己女儿此时此刻的心情。我低下头不吭声。
“孩子,爸爸当年和你妈妈的结合是一个误会,也是一个错误。结束那场误会和那个错误,对爸爸和你妈妈都有好处。当然,对你和你弟弟,这太不公平了。不管怎么说,你和你弟弟毕竟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虽然妈妈离开我们这么多年了,但她仍然是你妈妈。你必须承认这个现实。至于你妈妈想见你,这是人之常情啊!理智一些,给妈妈一个机会好吗?”
父亲心平气和,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平心而论,父亲的话没有一句不在理。
“爸,你叫我来,就是要和我讨论这件事?”我抬起头直直地端量着父亲。
“其实也用不着讨论。你已经长大了,理智会告诉你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父亲苦涩地笑笑,和善地对我说。
“既然这样,我是不是可以走了?”说着,我便站起身。
“那么,这封信,你带上吧。”父亲手上举着那封信。
“不用了。”我拉开门往外走,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很想放声大哭一场。
关于父亲和母亲的事,我是上大学以后才知道的。那是寒假的一个晚上,父亲也是把我叫到书房,让我坐在沙发上,父亲说:“孩子,你已经上大学了,爸爸和你妈妈的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我很诧异,妈妈走了这么久了,父亲为什么现在才想起,告诉我他们的故事呢?
“你已经具备分析判断能力了,再说,爸爸也有责任让你了解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一定看出了我的疑虑,便赶紧申明他之所以这样做的理由。
我当然愿意了解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作为一个声名赫赫的司马迁专家,父亲的故事一定十分浪漫,十分动人——我想。
于是,随着父亲的讲述,我终于看到了真实的父亲,也看到了真实的母亲。
当年,父亲和母亲认识的时候,父亲42岁,母亲25岁。那是一个暑假,南京的金陵大学,邀请全国一些有名的学者去讲学,父亲也在被邀请之列。负责照料那些学者食宿和日常生活的,全是该校一些年轻精干的教职工,其中有个叫黄玲的女青年,被分配照料父亲和另外一位老夫子的生活起居。黄玲的漂亮和聪明,立即引起了父亲的关注。于是父亲了解到,黄玲是中文系的一名助教,两年前由该校毕业后留校的。父亲当然知道,能够留校的毕业生,自然是品学兼优的佼佼者。而黄玲,在得知她照料的竟是大名鼎鼎的司马迁专家彭焕章先生时,惊喜得心脏也狂跳起来。于是,在为期二十多天的暑期讲学活动中,黄玲对父亲的照料便格外尽心,格外周到;尤其是,听了父亲总共七次讲演后,黄玲对父亲的敬仰竟至到了崇拜的程度。一天晚饭后,父亲一个人在房子,边休息边看报纸,黄玲进去为父亲送水果,并和父亲随便聊起来。
“彭先生,我可以问您一个司马迁以外的问题吗?”黄玲惴惴地地端量着父亲。
“当然可以。”父亲笑道,招呼黄玲坐下。
黄玲问:“请问尊夫人也是司马迁专家么?”
父亲答:“对不起,本人还没有夫人。”
黄玲奇怪地睁大眼睛:“为什么?彭先生怎么会没有夫人呢?”
父亲幽默地说:“你去问太史公吧,他老人家让我把一切都蹉跎了。”
黄玲也笑了:“那么彭先生有知音了吧?”
父亲:“至少现在还没有。”
黄玲:“不可思议,实在不可思议。”
……
实在不可思议的是,返回唐都不久,父亲居然接到黄玲一封信。信中,黄玲居然提出为父亲做月下老,因而询问父亲择偶的条件。父亲在慨叹黄玲姑娘厚爱可感的同时,不无幽默地回了黄玲姑娘一封信。父亲在信中说:“已逾不惑之年的人,自然不敢奢望美貌聪慧之女为妻,倘有随便哪个不傻不蠢不刁不蛮之女性意欲为侣者,余愿足矣。或有黄姑娘认为可与余结伴者,余将热诚迎之,忠心待之。而对大媒之厚恩,余将终生铭之于心,刻之于怀。”
后来,黄姑娘告知父亲,她已觅得一位女子,说不上俊,也说不上丑;说不上机灵,也说不上呆笨,愿终生侍候彭先生,问彭先生是否愿意与之见面。父亲回道:“余实不谙此道,一切悉听尊便。”于是黄姑娘驱车北上,父亲去车站迎迓。
寒暄之后,却不见所荐之女子。父亲因问:“怎么,没来?”
黄姑娘答:“来了啊!”
“来了?人呢?”
“远在天边,近在咫尺啊!”
哦,父亲明白了,黄姑娘所荐的女子原来竟是她自己!父亲既惊喜又疑惑:天下竟有如此好事?
是的,天下就有这好事。于是,一个新的家庭组织起来了。不久,黄玲也从南京调来唐都,就在父亲所在的社科院上班。第二年,黄玲生了一个女孩;后来,黄玲又生了一个男孩。
女孩12岁那年,黄玲回南京探了一回亲,回来后,突然向父亲提出离婚。
“为什么?”父亲没有思想准备,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惊呆了。
“我们的结合是一个误会。”黄玲说。
“为什么?”父亲依旧愣怔着。
“离你太近,就看不见你身上的光环了。过去崇拜你,是因为我跪着看你。”黄玲的话就像诗,于是她的说话就变成了诗朗诵。
“为什么?”父亲继续问道,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硕大的问号。
“为我当年太年轻,为我当年太冲动。事实证明,你只会做学问,却不会做丈夫,更不会做父亲。”
黄玲的话自始至终都很抽象。只是在最后,她才告诉父亲,大学毕业前后,有个同班的男同学一直在追她。她也喜欢那男同学。他们差点就要相爱了,因为父亲在这时候出现了,父亲的光环罩住了她,她才投向了父亲。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位男同学还不曾婚娶。决心一辈子等她。这是她这次回南京探亲时才知道的。黄玲说,上帝当年把她送给了父亲,现在又要把她从父亲身边带走。
既然这是上帝的旨意,父亲当然无话可说。就像当年迎接黄玲一样,父亲又把黄玲送到车站,只是法律把他们的一双儿女分开了,女儿归了父亲,儿子归了母亲……
这就是父亲和母亲的故事。父亲从头到尾道来,平静而从容,仿佛在讲述一个属于别人的故事。当然,故事中的黄玲便是我母亲,而那个小女孩就是我。
感谢父亲让我知道了他们大人之间曾经发生的,既浪漫又富传奇色彩的故事。我很同情父亲却并不恨母亲,因为母亲和她那个男同学生活在一起后,仿佛真的忘却了我和父亲似的,连一个字也没有给我们写过。在母亲刚刚离开那几年,我的确哭过闹过,甚至跪在父亲面前不起来,要父亲把母亲找回来。有好几回,我决心离开父亲到南京去找母亲,甚至有一回都到了火车站,硬是被父亲“抓”回去。没办法,我只能和父亲相依为命。
现在,16年过去了,母亲却突然来信要见我,这说明母亲还没有忘记她还有我这个女儿。说真的,我的思想一下子全乱了。我觉得生活实在不可理解。由于历史的原因,即使和母亲见了面,还会不会有那份至洁至纯至珍至贵的亲情?母女之间会不会如同素昧平生的路人?
母亲对我是陌生的,遥远的,仿佛天上的一颗星星。
至于要不要和母亲见面,什么时候见面,她来唐都抑或我去南京,以及见了面说什么、怎样说……这一切,等我静下心考虑好了再说吧。
这是个多么简单又多么复杂的问题啊!
唉,见不见自己的母亲还要经过考虑,这真是不可理喻的笑话。
8
下午下班,刚走出报社大门,就被月芩截住了。月芩坐了一辆奔驰轿车,风光极了。
“别回你的”小巢“了,跟我走吧。”
月芩紧紧拉住我的手,好像怕我跑掉似的。
“有事吗?在这儿说不行?”我打量着月芩眼里神秘的笑意。
“当然不行,我是特意来接你的。”月芩语意很坚决,不由分说就把我拖进车厢。
“死鬼,啥事吗?瞧你,就像绑架一样!”
坐在车上,我犹自慎怪着。
月芩只是盈盈地笑着,一脸神秘的样子。
车子拐了几个弯,开到一家广告公司门口停下来。
啊,小曼,她早等候在那里!
小曼上了车,奔驰便按月芩的吩咐,风驰电掣开向前开去。
“小曼,神神秘秘的,到底啥事吗?”
我看着小曼,因为月芩平素有什么事,总要先和小曼商量。
“对不起,无可奉告。”小曼俏皮地笑笑,接着又认真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月芩一点儿也没向我透露啊!”
鬼月芩,这么腼腼腆腆的姑娘也会玩花招!
奔驰车不愧为名牌轿车,坐上去感觉就是不一样,怪不得有那么多领导干部不坐国家配备的车,非得要花纳税人许多钱去买奔驰。
车子终于在一家豪华的酒店门口停下来。我很纳闷,月芩是在搞什么名堂,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小曼,小曼也茫然地看着我。
“进去吧,二位小姐!”
月芩作了一个很优美的手势,便领着我和小曼走进酒店大门。
于是乘电梯,穿走廊,我和小曼仿佛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顺从地跟着月芩,弯来拐去,不知来到什么去处。
“到了,请进吧!”
这是一个绝对豪华绝对辉煌的大厅,月芩的声音一停,里面的灯“哗”地全都亮了,音乐也骤然响起来。灯光五颜六色,辉煌灿烂;音乐激越雄壮,旋律悠扬。
我和小曼相互看看,不知这里在干什么。
一条长长的案台,上面铺着洁白的台布。案台中央放置了一个大大的蛋糕,一个个华贵的自助火锅,犹如众星拱月般分置于蛋糕周围。哦,这是一个生日聚会!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欣逢方月芩小姐27岁华诞,我们准备了这个小小庆典。欢迎各位光临!现在,我宣布,庆典开始!首先,请点燃生日蜡烛!”
一位西装毕挺,倜傥潇洒的年轻人对着麦克风,大声宣布庆典仪式开始。
哦,原来今天是月芩的生日!我和小曼这才突然醒悟过来。可是,我们没有准备,连一点儿起码的礼物也没带,心里觉得很难为情。
这时,插在蛋糕上的27根蜡烛已经点燃了,那象征着月芩青春年华的生命之火,在蛋糕上欢跳着。月芩的脸上和眼里,也燃烧着青春之火,荡漾着幸福之光。
接着,大家唱起了《生日歌》,并且用有节奏的掌声按着节拍。
于是大家分吃蛋糕,接着便举杯喝酒,吃自助火锅,吃完蛋糕,月芩才有机会把她的伊楚生拉到我面前,介绍我们认识。
“哦,你就是彭眉!久闻大名,今天才有幸见面!”
伊楚生果然风流倜傥,是个充满魅力的美男子。那双幽深明亮的男子汉的眼睛,像一泓清澈的秋水,任凭哪一个多情的姑娘触到它,都会心甘情愿跳下去,从而幸福地死去。月芩真福气,能有这样一个男人爱她疼她,一辈子也就够了。
“你就是伊大经理!久仰久仰,认识你真荣幸!”
我也逢场作戏,用俗而又俗的话与之寒暄。
“今后彭小姐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关照一声,我一定尽力效劳。”
“岂敢岂敢,能认识你这位大经理,我已经受宠若惊了。”
也许这些话正好适合这种场合,我不假思索说出来,一点儿也不觉得难为情。
“堂堂有名的省报大记者,什么大人物没有接触过?请别这么客气好不好?”
伊楚生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当然不希望听到我这些客气话,因为我毕竟是月芩的好朋友嘛。
“彭眉,楚生说的对,你就别客气了。既然月芩是我们的好朋友,今后楚生也就是我们的朋友了。朋友之间帮帮忙,是完全应该的;况且楚生又是个堂堂大经理,我们有事当然要麻烦他了。”
小曼大概以为我的话会使楚生感到难堪,便赶紧凑过来打圆场。
“是啊,小曼说的对。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当然应该休戚与共,肝胆相照了。”
楚生很赞同小曼的话,眼里的笑,使他越发显得魅力无穷。
于是大家坐下来喝酒,吃火锅。这家酒店,火锅料质量和服务质量全都是一流的,人们个个吃得热汗淋漓,笑盈双腮。
吃完火锅,便是跳舞。乐队更是一流的,音乐一起,人们便涌入舞池,翩翩起舞。楚生先和月芩跳了一支曲子,接下来要和我跳时,却被那个倜傥潇洒的庆典主持人捷足先登了。于是楚生邀请了小曼。小曼的舞本来跳得出类拔萃,没想到楚生跳得更好,那轻盈的舞步,那优美的舞姿,看了不由不叫人陶醉。不用说,小曼和楚生是整个舞池里最显眼、最杰出的一对舞伴。两人配合得那么默契,跳得那么和谐,或慢或快,或三步或四步,他们都能跳出诗意,跳出韵味。悠扬而富有强烈节奏感的乐曲在大厅回荡,小曼和楚生忘情地跳着,或进或退,或旋转或叉步,飘逸洒脱,美轮美奂。
“彭眉,你看,小曼和楚生跳得真好!”
月芩和她的舞伴跳到我跟前时,由衷地赞美了一句。
“是啊,珠联璧合,简直妙不可言啊!”
我对月芩嫣然一笑,也不由赞美了一句。
后来,当我终于和楚生跳的时候,由于他带人的技巧高超绝伦,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出息了许多,居然也能跳得轻捷自如,曼妙迷人。
“彭小姐,月芩能有你和小曼这样的好朋友,我真是太光彩了!”
楚生一边跳舞,一边附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道。
“月芩能找到你这样理想的白马王子,我更觉得很光彩啊!”
我笑着回应道,真的为月芩感到高兴。
“要说理想,月芩才理想呢。”楚生惬意地说,“能遇到月芩这样理想的姑娘,真是上帝对我的恩赐。”
“月芩温柔善良,将来一定是个贤妻良母,愿你们早日步上红地毯,走进婚姻的神圣殿堂。”
“谢谢彭小姐的祝福,我也渴望那一天尽快到来。我一定会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月芩。”
一支曲子跳完了,我又回到舞池,坐下来喝饮料。
当音乐复又奏响的时候,楚生又和小曼跳起来,月芩也被一个男士邀请,步入舞池。月芩脸颊红红的,明亮的眸子漾着含蓄而幸福的笑意。在人生旅程刚一开始,就有楚生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相伴,月芩当然应该陶醉。
不知不觉已经夜里11点多了,当最后一支曲子跳完后,大家终于收住舞步,曲终而人散。
楚生特意关照月芩送我和小曼回家。坐在奔驰车上,我才觉得有点累。小曼说她也累了。月芩不说话,眼里犹自闪着兴奋的亮光,继续沉浸在幸福之中。
“月芩,真不够意思,过生日也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我终于有机会向月芩兴师问罪。
“这全是楚生的意思,我扭不过他,也就由他了;况且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过过生日呢。”
月芩半是解释半是分辩,语气里透出对楚生深深的爱。
接着,我们谈庆典的隆重,谈自助火锅的美味,谈风度翩翩的男士,而谈得最多的,还是月芩的白马王子伊楚生的英俊潇洒和机智聪敏。
女人的话说不完,相好的女人在一起,话更是说不完。可是小曼到家了,接着我的“小巢”也到了。
这是一个让人难以忘怀的夜晚。
对不起,子俞,我走时竟未及告诉你一声,此刻你还在等我么?
9
省报的副刊版刊登了一篇评介黎凡中篇小说集《空白》的文章——《无法填补的空白》,作者居然是子俞!
我是拿到报纸后才看到的。黎凡这部小说集我没有看过,读了子俞的评介文章我才知道,这部小说集绵密精妙,婉约含蓄,实为新时期中国文学的优秀之作。黎凡小说虽无波澜壮阔的磅礴气势,也无惹人眼目的刺激描写,他仅仅写了一些生活中的凡人凡事,看似简单平易,却拙中藏巧,平中见奇,在看似琐细的感性生活中,滤出人们可以感知却不易说出的人生意蕴来。人性这个命题,被他挖掘得淋漓尽致。黎凡的贡献集中地体现在这方面。子俞的文章写得热情洋溢,江河奔流,使你不期而然会产生一种要去读那部小说的强烈愿望。可是,子俞的文章是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呢?
我揣着报纸急急赶回“小巢”,远远地却见小曼在门口徘徊。
“彭眉,快进去吧,我有话和你说。”
小曼满脸兴奋,满脸笑意,不知又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
子俞不在,我领小曼在我的书房坐下来。
“什么事,快说吧!”我给小曼开了一筒饮料。
“看看这再说吧。”小曼取出一份报纸递给我。
这是一张和我那张一样的当日省报。
“是子俞的文章吧,我看过了。”
我只是把报纸展开,用不着再看子俞的文章。
“热闹了,子俞的文章一发表,马上热闹了!”小曼既高兴又焦急,“读者都要买黎凡的书,我已接了好几十个电话。”
“是吗?太好了!”我不由激动地叫了一声。
“好什么呀?书还没有装钉好,评介文章倒出来了,这怎么和读者说啊?”小曼急得鼻尖泌出了粒粒细汗。
“书还没有装钉好?那子俞的文章是怎么写出来的?”
这里面有什么蹊跷呢?我迷惘地看着小曼。
“子俞的文章是读了黎凡的清样写的。”小曼解释道,“按印刷厂的进度安排,书昨天就应该出来,这才决定今天发表子俞的文章。可现在……”
黎凡的著作要出版,这是应该庆贺的事,可是既然子俞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要对我守口如瓶呢?我在心里暗暗埋怨子俞。
“怎么,子俞没有和你说?”
这回小曼倒觉得奇怪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不解地看着我。
“你别这么看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诚恳地点点头,对小曼我还能不说真话么?
“既然这样,我就把实情况告诉你吧,其实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于是,小曼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我——黎凡这本书,是他过去写的几个没有发表过的中篇小说结集,去年就编好了,出版社一位责任编辑,看了书稿后,认为相当不错,就把书稿送给总编看。总编也认为的确不错,甚至断定这本书出版后,一定能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可是出版社担心将来征订数太少,因为作者知名度不高(其实黎凡在影视界知名度也不很高)。这样便找作者商量,如果作者愿意付管理费和一部分印刷费,并且包销一半书,出版社可立即将书稿发排,否则只好将书稿璧还作者。黎凡的心凉了,他们的影视制作没有什么气候,在经济方面常常捉襟见肘,而他的工资也不高,加之母亲瘫痪在床,妹妹还在上大学,无论如何也拿不出钱出书。小曼虽说情况好一些,也无法拿出这么多钱。黎凡对出版社说,他回去想想办法再说。可是,几个月过去了,他仍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也是事情有巧,那位责任编辑和子俞是好朋友,一天,子俞因事去出版社,顺便去看那位编辑朋友。闲谈中,话题不知怎么扯到作者出书难这个问题上,而且不知怎么又扯到黎凡这部书稿。那位编辑朋友说,哪个编辑不想编一本有分量有影响的书?可是有了好稿子却往往因为经费问题而无法出版。这种状况,是中国出版事业乃至文化事业的悲哀。子俞虽不认识黎凡,却听彭眉说过,黎凡是小曼的男朋友。他问朋友,可不可以让他把书稿带回去看看?朋友说当然可以,因为书稿在这里也是放着,子俞带回去看看也不影响什么。倘若此时作者来索要书稿,他从子俞那里取回就是了。几天后,子俞又来出版社,把书稿还给朋友说:“这本书的一切费用我来付,如果作者问起来,你就说有位朋友替他付了就行了,别的什么也别说。”那位朋友惊喜之余,就领子俞将一切手续办妥了。于是,书稿发排了,清样打出来了……世界上偏有许多巧事,不想那位朋友的妹妹竟是小曼的同学,事情的真相终于被小曼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子俞真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
我理解子俞,他不给我说这事,是认为这事不值得说;再说,黎凡毕竟是小曼的男朋友,如若把实情告诉我,难免有自我标榜之嫌。这便是子俞的可爱之处。
小曼刚刚讲完子俞帮黎凡出书的经过情况,身上的手机响了。
“哦,黎凡,是我,你在哪儿?印刷厂?是么,全装钉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在彭眉这儿,待会儿就回去。好吧,再见!”
接完电话,小曼激动地看着我:“黎凡说,书装钉好了!”
书装钉出来了,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我也像小曼一样高兴。
小曼喝了一口饮料,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上,神秘地叮嘱我:“黎凡到现在也不知道实情,至于子俞,他当然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可千万别问子俞,更不要告诉他我对你说了什么。”
我笑道:“放心吧,我一定保密。”
“彭眉,什么事,你还要保密?”
这时,正巧子俞回来了,听见我的话,就笑着打趣道。
我对小曼丢了个眼色,立即把那张报纸收起来。接着,便试探地问子俞:“好呀,人家女同胞说话,你在外面偷听!老实说,你听到什么了?”
“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子俞笑着说,看见小曼时还有点不好意思,忙解释似的把话说完,“刚走到窗前,就只听见你说‘保密’两个字。要不要我起誓?”
“算了算了,起什么誓呀。”只要子俞没听见我和小曼的谈话就好。既然他只听见两个字,我就要为这两个字找个说法:“其实我们刚才也是乱说。小曼说她给黎凡买了个生日礼物,到时候要给黎凡一个惊喜,因此要我保密。我就说,一定替她保密。”
“有意思,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子俞笑了,笑得很有意思。
“小曼,黎凡呢?他在忙什么?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那位作家先生好不好?”
子俞仍然不提黎凡出书的事,仿佛有意回避似的。
“谁晓得他一天到晚在忙什么?”小曼也有意不提黎凡出书的事,“上次来拜访,偏巧你不在。哪天约个时间,我特意带他来向你求教。”
“什么‘拜访’呀、‘求教’呀,小曼,别说这些寒碜话好不好?”我向小曼挤挤眼,故意笑着数落她。
“是啊,朋友之间,越随便越好,用不着这么客套。对不对,小曼?”
子俞这么一说,小曼便不再说客气话了。
后来,大家随便聊起来,小曼谈他们广告公司的趣闻,我谈我们报社的本报内部消息;再后来,大家又谈到月芩的生日庆典,谈到了白马王子伊楚生,甚至还谈到了伊楚生那辆豪华的奔驰车……
华灯初上时,小曼终于告辞而去。我和子俞送小曼到大门外,挥手告别时,小曼没有忘记向我丢一个诡谲的笑。
这一夜,“小巢”真静谧。
望着身边熟睡的子俞,我想起了下午小曼告诉我的一切。子俞真好,这就是我的子俞么?
我真想和他做爱,可是子俞睡得那么沉。
10
“彭眉,电话!”
下午一上班,就有电话找我。
“喂!我是彭眉。唔,知道了。住在什么地方?新新酒店?好吧。”
母亲的电话!母亲居然从南京来了,这是我绝对没有想到的。母亲一定要我去见她。可是,她为什么不去看看爸爸,不住在那个曾经属于她自己的家里?难道这么做就说明她和这个家庭没有一点儿关系了?
我给爸爸通了个电话,爸爸说他已经看过母亲了。至于母亲住在哪里,爸爸说这并不重要,她觉得住在哪里方便,就让她住在那里。当然,爸爸还特别关照我,要我无论如何去看看母亲。爸爸说,母亲是专门从南京来看我的。
“孩子,去见妈妈吧,她已是50多岁的人了,别让她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唐都啊!”
爸爸在电话里恳求似的叮嘱我。
我已无心伏在案头工作。我的心全乱了。
我知道母亲千里迢迢来唐都就是为了见我。可我不知道,母亲要见我的愿望为什么这样强烈,心情为什么这么急迫?自从接到那封信后,我的思想就一直在斗争:究竟要不要去见母亲?没想到,我正在犹豫和彷徨的时候,母亲居然来了。毕竟母亲生了我,并把我养育了12年,单凭这一点,我也应该原谅母亲,去看看母亲。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我才骑着自行车去母亲下榻的新新酒店。说老实话,一路上,我心情复杂极了。我仿佛不是去见分别了16年之久的娘亲,而是向一位曾经养育过我的大娘去还愿。自行车的轱辘悠悠转动着,我的思绪也悠悠转动着。
磨磨蹭蹭来到新新酒店,我不但一点也没有就要见到娘亲时的激动,甚至迟疑着不肯踏进大门。
“眉眉!你就是眉眉吧!”
正在迟疑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循声望去,我果然看见一位穿戴整齐、端庄好看的女人向我迎过来。直觉告诉我,这就是母亲。我锁上车子,才默默走过去。
“打完电话,我就从楼上下来,一直在这儿等你。”
母亲说,眼里婆娑着泪花。这么说,她已在这里站了几个小时了!
“上楼去吧。”
我默默地跟着母亲走进大门,默默地乘电梯。
母亲把我领到她的房间。地上铺着地毯,豪华的写字台,豪华的沙发,墨绿色金丝绒落地窗帘,豪华的衣柜,豪华的壁灯……这里的一切都是豪华的。能住这种豪华房间的人,一定很有钱。难道母亲现在也很有钱?
“坐吧,还没有吃饭是不是?”母亲边说边按指示灯。
漂亮的服务小姐应声走进来,母亲吩咐道:“小姐,请把我订的饭送进来。”
晚餐送来了,摆了满满一大桌。
“吃吧,眉眉,这是妈妈特意为你订的,全是你小时候爱吃的菜”
母亲说道,爱怜地看着我。
“你吃吧,我吃过了。”我一点儿也不想吃饭,轻轻摇摇头说。
“这么早就吃过饭了?”
母亲显然不相信。突然,我感受到一种属于母亲的亲切而温暖的目光在轻轻地抚摸我。
我不说话,怔怔而陌生地端量着母亲。
“那就先吃点儿水果吧。”
母亲打开柜子,把一大堆水果放到我面前。
母亲剥开一枚香蕉递给我。母亲削了一只苹果递给我。母亲掰开一枚桔子递给我……
母亲递给我的水果,我又一一放在果盘里。
母亲流泪了。母亲泣不成声。
“眉眉,妈妈知道你不能原谅妈妈,妈妈对不起你……”
母亲终于悲怆地向我谴责自己,哭声凄哀而辛酸。
看着母亲哭泣,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眉眉,16年来,妈妈一天也没有忘记你。为了不让你分心,不影响你学习,妈妈才强迫自己不和你联系。妈妈并不是铁石心肠的女人,你看看,16年来,妈妈对你的思念,全都在这里面。”
说着,母亲取出几大本日记簿递给我。我捧着它们,仿佛捧着母亲一颗沉甸甸的心,身子不由颤栗了一下。
“眉眉,妈妈这次回来,就是要把这些日记本交给你。现在,妈妈总算如愿以偿了。”
母亲盈着泪水的眼里露出一抹凄苦的笑。我觉得那笑悲凉而沉重。
我默默地坐着,不知该说什么好。我觉得母亲离我这么近,就坐在我面前;可是我又觉得母亲离我那么远,仿佛隔着高山大海。我多么想扑过去,投入母亲的怀抱,深情地喊一声“妈妈”,可是我张不开口,依旧无动于衷似的坐在沙发上。
母亲为我冲了一杯速溶咖啡,我连忙接住端在手里。
“眉眉,妈妈这次回来,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就是要和你……诀别。”
母亲坐下来,深深叹了口气,平静而忧伤地对我说。
我心里一震,惊愕地看着母亲。母亲那么急切地要见我,并且从千里之外专程跑来,为什么刚刚见了面,却又要说诀别的话呢?母亲顿时又变得陌生甚至不可理喻了。
“眉眉,妈妈想给你看一样东西。”母亲痛苦地看着我,随即又严肃而郑重地说,“不过,你得答应妈妈,这事千万不能告诉你爸爸。”
我点点头,表示我一定遵从母亲的意思,绝对不告诉爸爸。
于是,母亲从身上掏出一张纸,颤抖抖递给我。
这是一张南京金陵医院的诊断书,我先是心里一沉,接着就看见四个可怕的字:肝癌晚期!
我的脑袋“嗡”地一响,仿佛猝然炸裂了似的,两行泪水“哗”地冲出来。我再也不能抑制自己,一下子扑进母亲怀抱,紧紧抱住母亲,失神地痛哭起来。
“妈,我不相信,这对您太残酷了!妈,这不是真的,这对您太不公平了!妈……”
我紧紧抱着妈妈,跪在妈妈身边,悲怆地哭号着,抗争着。
“孩子,这是真的,冷静些,不要为妈妈……难过。”
“不,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妈,我要带您到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给您治疗,不管花多少钱,就是倾家荡产,也要给您把病看好。妈,我原谅您,我早就原谅您了!妈,我不能没有您啊……”
我哭得撕肝裂肺,我哭得昏天黑地。我经受不住这晴天霹雳般的打击,我不敢面对这太可怕太残酷的事实。我哭我喊,我悔恨我当初怨怪过妈妈,甚至敌视过妈妈,我的无法抑制的泪水,固然是为妈妈难过,更多的还是为自己的无知懊悔。然而理智告诉我,我的忏悔太晚了。我为自己太晚了的忏悔而痛不欲生。我哭得死去活来。
“眉眉,好了,别哭了,能够见到你,妈妈已经知足了,也没有什么缺憾了。只是分别了16年,刚刚见面又要分别,这太让妈妈……”
妈妈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我不由又放开了悲声,仿佛马上就要失去妈妈似的,越发紧紧地抱着妈妈。
妈妈也好像怕失去我似的,紧紧抱着我,悲悲切切哭起来。
我们母女俩哭抱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孩子,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规律,谁也抗拒不了。坚强些,挺起精神吧!”
过了一会儿,妈妈首先拂去了哀伤,轻松地笑着劝慰我。
“妈,咱们明天去唐都医院,我有个同学的父亲在那个医院,是全国有名的肿瘤科专家。今天晚上我就去找我那位同学。”
我一边抹泪,一边充满信心地说,我相信我那位同学的父亲一定能治好妈妈的病。
“不用了,上帝已经为妈妈开好了路条,谁也留不住妈妈。妈妈想再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自己的亲人,然后便心满意足地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妈妈扬扬那张诊断书,就像一个即将上路的旅人,乐观而旷达。
“妈,您怕花钱是不是?”
我痴痴地看着妈妈,决心为妈妈把病治好。
“这倒不是。这些年来,妈妈还有些积蓄,去年和今年又出了三本书,稿费还相当可观。妈妈知道,患了这号病,不看比看好。关键是,自己的精神不能垮,也就是说,自己不能把自己打倒。”
妈妈乐呵呵说,眼里的光慈祥而亲昵。
我突然觉得妈妈的眼睛很漂亮。虽说妈妈已经50几岁了,可是妈妈的身材依旧是那么匀称,面庞依旧是那么庄丽,甚至额头上的皱纹也很少。看着面前的妈妈,我依稀又看见了照片上那位青年时代的妈妈:美丽、端庄、温柔。我本该因为有这样的妈妈而骄傲,谁知妈妈却患了不治之症,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已经很有限了。想到这里,我的泪水又滚滚而下。
后来,妈妈又和我谈起了爸爸,谈起了弟弟,甚至还谈起了她的第二任丈夫。妈妈说,爸爸是个好人,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了太史公。爸爸的成就使他全身罩满光环,但他不会做丈夫,甚至也不会做父亲。妈妈说,弟弟长得很像爸爸,也是个书呆子,大学毕业后在一个科研机关上班。说到第二任丈夫,妈妈说他也是一个好人,在一所军事院校当教授。当然,妈妈还问到我的工作和生活情况,特别是问到我已经28岁了,为什么还不成家。我说,妈,我的宗旨是,非理想的男人不嫁,而理想的男人,只能可遇而不可求。妈妈笑了:假如过几年还遇不到呢?我说,那就再过几年吧。妈妈摇摇头:再过几年你就30多岁了。
母女之间终于沟通了,我和妈妈不但可以像真正的母女那样随便谈这说那,而且还可以像知心朋友那样恣意论东道西。妈妈乐,我也乐;妈妈笑,我也笑。
“妈,您明天无论如何要搬回去住,这里绝对不能再住了。”
夜已深了,我觉得自己该走了,于是庄严地向妈妈提出一个要求。
“为什么?”妈妈异样地睁大眼睛。
我说:“妈,您住这地方太不吉利了,不但是13层楼,而且又住13号房间。您知道,西方人最忌讳‘13’这个数字了。”
妈妈又笑了:“原来这样,咱们可是东方人,不信这个。”
我说:“妈,搬回去住,我就可以朝夕和您在一起,照料您也方便。妈,您就给女儿一个行孝的机会吧!不然,我会一辈子愧疚不安的。”
妈妈说:“开始妈妈也想过住回家里,但怕你爸爸发现妈妈的病情,这才改变了主意。”
我连忙说:“妈,您放心,有我在您身边,绝不会让爸爸看出一点儿迹象。我向您保证还不行?”
“好,妈就依你吧。”
妈妈终于被我说服了,我高高兴兴离开了新新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