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窗外是你吗》
文/醉在天边—幽幽
(一)
小眉气喘吁吁地放下肩头的书包,肚子饿的咕咕叫,在脸盆架上哗哗地洗着胳膊。这夏天真是热,汗粘着衣服,难受的很。索性脱了短袖,只留一个吊带背心。
云姨正在饭桌子上吃饭,那圆圆的木头桌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裂开了一个口子,现在显得越加灰暗破旧。她斜看了一眼刚刚进门的女儿,发现小眉出落的越来越像大姑娘了。水珠从她雪白的肩上滑过,浸湿了背心。她一边往嘴里夹着菜,一边说:“以后你不许上英翠家玩去了。”
小眉愣了愣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就是不许去了。”去姨语气很强硬。
小眉没说话,心里却执扭着,不做声。
“有好几次,我看见东子站在咱家窗根底下,往屋子里望,鬼鬼祟祟的。”云姨说。
一想起这事,云姨心里就不舒服。东子是英翠的哥,小眉和英翠是从小一起玩儿大的。所以和东子也熟,也叫东子哥。在小眉的心里,东子一直就不是坏人。学校有人欺负她,都是东子出头。而且英翠家里穷,只能供一个学生,东子主动下来让妹妹念。这让小眉觉得他是个难得的好人,她打心眼里羡慕英翠能有这样一个哥,所以,见东子时叫“哥”叫的特别亲。
至于妈说的,常往窗里望这事,她也觉得没什么。熟悉的人家,望望有什么不行。自己经过英翠家的时候,有时候也往里面望望的,看英翠妈又煮包米没,看英翠在家没。这本就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可是,她也知道不能和妈吵,所以就端起碗低头吃饭。
东子大英翠三岁,也大小眉三岁,小眉十六岁了,东子就十九岁了。东子的手很巧,人也勤快。在一家乳品厂打工,往返在车间和仓库之间,不停地搬高高的乳品箱。闲暇的时候喜欢找一块小木头,雕雕刻刻。再就是和一帮朋友打台球,唱歌。云姨就在台球厅门口看见他好几回,每次东子都礼貌地和云姨打招呼,可是云姨看不惯他周围的那些小混混,连带着,也看不惯他,有时就装作没听到。
小眉洗过了碗,就埋头写作业,厚厚的一打卷子,从数学到地理到政治,从第一张开始穿插着做,也不知道这老师怎么这么有时间,作业一留就一大堆。不知不觉,天就全黑了,只亮了小眉写字台上的一盏小灯。云姨也借着这点亮,打毛线衣。打着打着困了,想合上窗帘先睡,往窗外一望,一个影子忽的闪过,身形很像东子。云姨嗖地拉上窗帘,愤愤地说: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二)
小眉还是上英翠家去了,因为是周末,英翠跟她说家里又煮玉米了,叫她去吃。小眉不是太喜欢吃煮玉米,可她喜欢一大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感觉。自从爸去琛圳打工,家里就剩下她和妈。好几年,都没有热闹过。这次的玉米煮的不甜,小眉只吃了几口,就坐在一边静静地看她们吃。东子吃什么东西好像很香,英翠也似乎很享受的样子。
吃过了煮玉米,东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跳棋。他知道小眉喜欢下跳棋,而且下的不赖。小眉一见跳棋来了精神,抿嘴笑着,想时间还早,玩两盘再走。
“今天赢你”东子递给小眉一个挑衅的眼神。
“每次你输之前,都这样说。”小眉也不示弱。
“那咱俩,总得赢点啥吧?”东子提议
“行啊,你说赢啥。”
东子打开他装东西的木头箱子,他家有两个大木头箱子,每个箱子上,都钉着一个门鼻子,挂着两把黑锁头。其中一个是英翠的,一个是他的。他变戏法似的从箱子里,掏出了六袋巧克力奶。神秘地说:
“谁赢了,谁就喝一袋这个”
小眉从没喝过巧克力奶,看着那袋子,像酱油袋差不多。问
“这是啥?”
东子得意的说:“这是我们厂的新产品,可好喝了,谁赢谁喝。”
英翠凑了过来,拿了一袋叼在嘴里。不忘嘟囔着:“啥时候买的,也不拿给我喝。”东子笑了笑,没做声,低下头把跳棋摆好。
小眉下棋很认真,思路又快,东子从来就不是小眉的对手。五局输了四局,只赢了一次。他找了个大碗,把那咖啡色的巧克力奶倒在碗里递给小眉:“你赢了四袋,这碗给你喝”
小眉感觉不好意思,“我不喝这,你留给英翠喝吧,我回家晚了,妈会骂”说着,就起身要走。
东子沉下脸“愿赌服输,你要是不喝,就是嫌弃。”
小眉从没见过东子生过气,捧着那大瓷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四袋啊,撑得胃里一漾一漾的,晚饭都吃不下。不过,真的很好喝。
(三)
暑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英翠和小眉,已经快中考了。功课越加紧,基本上没有闲遐的时间,去和东子下棋。不过英翠总是在上学的路上,塞给小眉一袋巧克力奶。说:“我哥从厂里拿的,不喝白不喝”。
“从厂里拿的,那不就是偷么。”小眉心里想着,有些不屑。从心里觉得,有些看不起东子了。
中考过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小眉以学年第六名的成绩,考上了一所中专。虽然她很想上高中,也做梦都想上大学,可她更想早些下来帮妈。爸的消息越来越少了,小眉有时候觉得,自己和妈,被爸遗弃了。那个无法触摸的地方,那遥远的距离,冲淡了爸的慈祥。
那天小眉去学校取录取通知书,出门时碰见了东子。东子还穿着个白背心,深灰色的肥裤子,巴巴地看着她。
“考完试,没啥事了吧。”东子问
“嗯。”小眉想起他偷厂里巧克力奶的事,有些不想理他。
“那我领你去江北玩吧。”
“江北?”小眉惊讶的问。
“是啊,江北啊,坐船去。”
小眉从来没去过江北,也从来没坐过船。往返的船票,就要好几十块钱。可是,一想到自己要单独和东子去,心里就有点别扭。
“英翠去么?她不去,我就不去。”小眉说。
东子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的忧伤:“我不是你哥么,你不认我当哥了?我就要走了,去外地打工。”
小眉的心里震了一下,这么多年,东子待自己真的像亲妹妹一样,或许不应该因为那几袋奶的事,就这样对他。
“走吧”小眉鼓足勇气说,感觉有点像烈士。
小眉从来没和男生单独出去玩过,这是第一次,紧张且兴奋。而且要去的,是自己一直想去的地方。
轮船起航了,洁白的浪花翻滚着,站在船头,看着江水一浪推着一浪,对岸的树越来越近。江风飘起小眉的头发,东子一下子觉得,这一切无比的美。
下船的时候,东子自己先蹦了下去,转身想扶小眉的手。小眉立在原地咬着嘴唇,死活不把手伸过去。东子笑了笑,自己握住矿泉水的一端,另一端递给小眉。小眉就握住另一端,下了船。
原来,江北也很热闹,有很多娱乐项目。套圈呀,碰碰车呀,打拳测力量的机器呀,汽枪打汽球呀。远处,还有水泥的炮台。听说是日本人建的。他们东走走,西逛逛,路过一个唱卡拉OK的地方。就是彩色的塑料布围成的屋子,里面有很多木头桌椅,前面,还有一个唱台。东子向里面望了望,老板娘就热情地招呼。“小兄弟,进来唱几首吧。”
东子就拉着小眉进去了,小眉说:“我不会唱”
东子说:“谁让你唱了,你先听我唱”
一个胖胖的大胡子唱完,就轮到东子了。东子点了一首“窗外”,唱的很动情:
“今夜我又来到你的窗外,
窗帘上你的影子多么可爱,
悄悄的爱过你这么多年,
明天我就要离开。
多少回我来到你的窗外,
也曾想敲敲门叫你出来。
想一想你的美丽我的平凡,
一次次默默走开。
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
我将要去远方寻找未来,
假如我有一天荣归故里,
再到你窗外诉说情怀……
假如我永远不再回来,
就让月亮守在你窗外”
不知为什么,小眉想起了妈说,东子往窗子里望的事。可能是巧合吧,与这首歌,或许没什么联系。小眉自嘲地笑笑。
东子唱完,台下一片掌声。小眉也给东子鼓了掌,东子凑到小眉耳边说:“我要走了,你也不给我唱首歌么?”
小眉想了想:“回去路上唱吧,我唱歌走调,在这儿唱怪丢人的。”
其实小眉是不想让东子多花钱,在这里唱一首歌,两块钱。
回去的船上,水声和船声很大,小眉对东子说:“我给你唱个歌吧”东子说:“现在听不很清,你声音又小,下船再唱”
小眉苦想了半天,终于决定给东子唱一首“伙伴”,好像是孙悦唱的吧,她也记不很清:
“敞开你的一扇门哪
世界离你还那样远吗
钟儿嘀嗒流浪飞沙
真的把颗童心带走了吗
无止浪迹海角天涯
不忍断的根不忍忘的家
时光如梭路儿蹉跎
回首旷野又铺上繁花
一声呼唤儿时的伙伴
梦已离开一切又回来
一声呼唤儿时的伙伴
云儿散开笑容又回来……
从那以后,小眉就再也没见过东子。这个人就像在地球上蒸发了,偶尔向英翠问起东子的消息,英翠也总是摇头。后来听说,东子先是在一个建筑工程队打工,之后又去了矿上。
(四)
时间真的可以冲淡过往,终有一天,我们会发现,记忆如渐远的身影般模糊不清,有许多面孔,我们无法清晰地想起。
再见到东子时,是在小眉的婚礼上。英翠去了琛圳打工,没办法赶回来。小眉一袭洁白的婚纱在床上“坐福”,按照北方的规矩,新娘在进婚车之前,脚是不能落地的,就是从娘家到婚车的一段路,也必须由新郎背着或抱着。
第一眼,小眉没有认出东子。他穿了一身蓝西装,裤子也不像以前那样肥了。脸上黑黑的,像刚从煤堆里出来,只有眼睛的一圈是白的,似乎没有经过烘烤或日晒,仿佛戴了一个天然的“墨镜”般。
他把准备好的红包塞进小眉的手里,说:“英翠没办法回来,让我替她来。”小眉这才认出这是东子,连忙叫“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东子笑了笑,还是以前那笑容:“昨天刚回”。
周围的亲戚朋友都诧异,有的小声议论:“这是谁呀,你看他那脸上。”
云姨忙里忙外地张罗,一开始也没认出东子来,后来听他一提英翠,认出来了。端了喜糖说:“屋里挤,上外面坐坐吃块喜糖吧”。东子礼貌地说:“谢谢云姨,我想和新娘合张影”。
小眉往床里让了让,东子就坐在小眉的傍边,合了一张影。然后对小眉说:“我明天就要回队里,照片洗出来后你留着,等英翠回来,让英翠捎给我。”
“嗯,一定”小眉点头笑着说。
到了晚上,亲友们散去,小眉和爱人趴在床上拆红包。拆到了东子替英翠给的红包,那上面清晰地写着四个字“永远幸福”。里面竟然有六百块钱。这在亲友里,也是不小的数目了。小眉拔通了英翠的电话:“英翠,你在外面不容易,送这么多礼钱干啥”
英翠一头雾水地说:“我没有啊,因为回不去,我特地给你买了一套床上用品,准备过些日子回去时送你。”
“那你让哥送了个红包给我,里面装了六百块钱。”小眉也纳闷了。
“哥?哥回家啦?我都没有告诉他,就上次打电话给妈时,顺便说了句,你要结婚,我却回不去。”英翠说。
“喔,那这是哥的钱。”小眉喃喃地,声音很小。
挂了电话,不知怎地,又想起以前和东子下跳棋的情景。又想起东子逼小眉喝巧克力奶的情景,又想起东子给她唱歌的情影,一幕幕,竟然清晰了起来。
新娘子三天回门,小眉和爱人提了礼品盒在出租车里往家赶,手机响起,一看是英翠。接了电话,传来英翠的哭腔
“小眉,我哥出事了,矿上塌方,他坚持最后一个走,用大灯给工友照亮。挖出来时,人已经不行了。我哥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让我留好和你合拍的照片,过年时找我要”。电话那端的英翠泣不成声。
(五)
小眉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照片,穿婚纱的自己,和一脸黑黑的东子。拿着火机,把照片点燃,嘴里嘟囔着:“哥,我把照片寄给你,哥,你那巧克力奶其实很好喝……”
只是站在窗下望一望就满足了。。。
只是合个影就满足了。。。
这样恬淡的感情反而更让人心疼呢。。。
————梵烟。。踩踩
牡丹
牡丹
唉!
依帘问候小美女。
看罢,原来是一幕悲剧。
把一个故事淡淡地讲,
让一些平淡的事记进你的心里。
这就是幽幽的文字。
喜欢这样的最平淡而又味道扑鼻的字句:
“自己经过英翠家的时候,有时候也往里面望望的,看英翠妈又煮包米没,看英翠在家没。”
瀑布问好!
这一篇很感人.
朴实的东子,朴实得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
那一袋巧克力奶粉,其实是一个男孩的爱.
那六百元的结婚彩礼,其实是一个男人的心.
他孤独地走了.只有小眉的心为他送行.
还有我们悲伤的眼泪.
..................小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布局,情节,人物等,均不错.
峨眉栖诗问好.
如莺问好!
问好!
---------清
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