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姐弟俩
婚车鸣着喇叭,想在残恒断壁中杀出一条血路,但是残恒断壁,山一样沉重地压过来。司机叹了一口气,一踩刹车关了油门。
一对新人下了车,朝残恒断壁走去。残恒断壁的后面就是一条蜿蜒小巷。小巷又深又黑,又弯又曲,如幽深的肚肠。鞋跟敲打着土坷路,有了灰尘也有了节奏。突然,黑暗中窜出一只猫,新娘躲闪不及,一个趔趄,脚踝一歪,腰一闪,整个人就朝地上扑去。新郎一个大跨栏,一个大展臂,把新娘结结实实揽在怀里。
“不许走。”一个声音炸响了,一条黑影从天而降。“不给喜糖别想走。”黑影嚷着,粗重的气息裹着一股大蒜味。
“喜糖可以给,只是请好汉留下姓名。”新娘吟吟一笑。笑突然凝固:身前身后,左左右右,一道道黑影围上来,形成剪径的铁壁铜墙。
“妈!二呆又闯祸了。”有个尖嗓子大声嚷着。大蒜味一挥手,包围圈不见了,黑影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好一群武林高手。”新娘捂住胸口,强笑着。
“这是一群小拉兹,一群准备复课闹革命的红小兵。”新郎拽着新娘,拐着弯抹着角,进了巷尾的一间民房。
婚房不大,只有14平方。36只家具的脚,把房间撑的鼓涨涨。一色的水泥地,一色的石灰墙,就像军营里宿舍。有一扇窗,但被厨房堵了个严严实实。这房与其做新房,还不如做冲洗扩印的暗房。
墙上有一幅画,是那个年代最简陋的油画。一只即将倾倒的船,在浪涛间挣扎。船的桅杆已经和大海在一个水平线上,可是不屈的船,还在努力挣扎。
“这画凶险-不宜放在新房。”新郎的父亲不满地说。
“社会本来就很凶险-我需要小船的拼搏精神。”新娘反驳着。
“这是谁画的?”
“这是我画的。”新娘骄傲地说,很有点敝帚自珍。
“等过了蜜月再挂。”新郎朝新娘一眨眼,从墙上取下了画。父亲一走出新房,画马上了墙。
新娘坐在沙发上,一边揉着被高根鞋挤压的变形的脚,一边欣赏着墙上的画。她觉的自己就是这条小舟,在波涛间颠簸,在浪峰里求生,生命充满了变数中的变数。
门‘况’地一声被推开,一群孩子涌进来。有的蓬头,有的垢面,还有几个干脆汲着鼻涕,活像凤阳来的儿童乞讨团。
“我是二呆,把喜糖交出来。”一个大男孩双手叉腰,一脸强横。熟悉的大蒜味又飘过来。
“你是讨,还是诈?”新娘认真地问。二呆的脸,一点点地红了。他后退一步,一低头,一抱拳,一作揖,最后单腿跪下:新娘子,请给喜糖。
“错-单腿跪下是为了求婚。为了几颗糖,你竟然委屈自己的关节,羞不?”二呆慢慢地站起来,一张脸已经成了大花脸。
“你这一辈子就记住这句话——男儿子膝下有黄金。”新娘加重了语气。
“我记住了-请你给糖。”二呆也加重了语气。
“我要是还不给呢?”新娘认真问。
“不给就抢。”二呆脱口而出。新娘不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男孩约有15岁。厚嘴,大耳,塌鼻,小眼。眼和眼之间有很宽的距离,眼梢朝下耷拉。这眼,是典型的蒙古眼。
这么说,他是弱智,或者说是半弱智?
“给糖。”二呆的手伸过来。手掌很大很厚,上面还有一层厚厚的茧。新娘子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双手。手的年龄不长,怎么就有了瘰疬,有了疤痕。
“抢糖的不是好人。”新娘子不客气地说。
“说话不算数的也不是好人。”二呆伶俐地反驳。
“我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你说,喜糖可以给,只是请好汉留下姓名。”二呆很理直气壮。“我已经留下了姓名。”
“我说过吗?”
“你在弄堂口说过,天地可以为证。再说我们这是讨糖,而不是诈糖。”二呆语速极快,口齿清晰,声音抑扬顿挫,整句话里主谓宾一个不拉。新娘突然想起一句话:天才和疯子,只有一步之遥。
“孩子不能说谎,大人也不能说谎,特别是新人更不能说谎。”他一挤眼,分开的眼更开阔了。在开阔的平地上,鼻子就成了一个点。
“给!”新娘像扔高升,把袋子扔上天花板。二呆一个起跳,接了。转身就是一个大撒把,糖果如峋丽的山花,逐一朝孩儿们的怀中落去。起跳,转身,撒把,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活托托一个杂技表演家。
孩儿们得了糖果,迫不及待地朝嘴里送。只有他二手空空,眼睛茫然地盯着墙上。新娘又把一包糖朝他扔去。他接了,重新扔给新娘。
“干吗不要?”
“你已经给了-额外的我不要。”二呆的目光依然盯着墙上,下死劲地盯在墙上。
“你……不会也要抢这幅画吧?”
“怎么……会呢?”二呆心不在焉,二颗眼珠子停留在一个聚焦点上。
“想看,拿下来仔细看。”新娘鼓励他。
“不!就这么看……已经够美了。”二呆的神情有些痴迷,一条细细的蜒水,悄无声息地流下来。
“你是不是想吃梨?”新郎觉察到什么,指着橱顶问——大橱顶上,有一个黄澄澄的梨。新娘突然有了懊悔-完全是对牛弹琴,滥施感情。
“你说什么?”二呆依然是癞蛤蟆要吃天鹅肉的姿势,看着某一个点。
“你要吃,就拿了去。”新郎干脆地说-他希望他拿了梨,带着一群猴儿赶紧走。
“梨……不是我,而是她。”二呆有些慌乱。“她……嘴唇全裂了。”
“什么你啊她啊-拿去就是。”新郎显然没有恋战的兴趣。
“她是谁?”新娘索然地问。
“她就是……她。”他微微一笑,呆滞的眸子有了活力,有了湿度,还有变幻的颜色。
“妈!二呆又闯祸了。”随着一声尖叫,一个女孩窜进来。左手一扯,右手一扫,邻近的二颗糖已经掳到手。一仰头,糖果扔进;‘呸’一声,糖纸吐出。手势忒麻利,有孙二娘的遗风。
“干吗抢别人的糖?”二呆冲过去,手指如剑出鞘,直直地戳在女孩鼻梁上。
“又咋了?”一个女人皱着眉走进来。
“妈!二呆诬陷我。”女孩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咋诬陷你了?”二呆气愤地问。
“妈不做主我不活。”女孩就地打起滚,滚的幅度很大,差点打翻了痰盂。
“就知道惹事。”女人一掌挥去。打滚的女孩乐了。
“妈!她真的抢别人的糖。”二呆委屈地说。女孩一骨碌爬起,先翻口袋,后扯裤袋,最后还伸出舌头,一套反审讯的程序做的滴水不漏。程序做完,二呆的前脑后壳,又挨了几下。
“滚!”女人一跺脚。孩子们一涌而出。
“对不起,我的孩子不懂规矩。”女人连连打招呼。
“没事-坐。”新娘拉出椅子。这时,一条影子窜进来,一个跳跃后风一样刮出去,只是-橱顶上的梨不见了。
“谁啊?”女人揉着眼。
“自己的犬子都不认识。”新娘憋住笑。
“我就住隔壁-他们叫你新娘子,叫我老娘子。”女人毛遂自荐。“这里的环境很糟糕。”“简直是一个花果山——你儿子就是猴王。”
“是啊!我刚嫁到这,哭了个愁云惨雾天昏地暗。眼泪哭尽,日子还得过。好在时间是治疗痛苦的灵魂丹妙药。”女人叹了一口气。
新娘打量着她,不由暗暗喝彩:浓眉大眼,五官呼之欲出;黑发一捧,宛如半江瀑布。笑颦中,风韵万千;举手间,闺秀风范。
“我养了二个讨债鬼。大女只知道疯痴,小儿就知道打闹,一个家庭三出戏,够你们瞧一阵的。”
“一痴一闹,还有一出是啥戏?”新娘笑着问。
“老娘子!老娘子!”一声急促的呼喊后,一个男人粉墨登场。新娘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大冷的天,只穿条背心。胳膊上全是含苞欲放的踺子肉,一疙瘩一疙瘩地绽放。此公上身长,下身短,短腿粗壮结实,如沧海横流中的桥墩。
“原来老娘子在新娘家。”男人一掀帽,露出寸板头。头发根根竖起,活像个老刺猬。
“请坐-贵姓?”新郎急忙推出一把椅子。
“免贵叫王。叫王书记行,叫王主任行,叫王大盲行,叫王狗熊也行。”老男人把帽子朝头上一压,热气腾腾地笑了。
“咋有这么多称呼?”
“文革前我是王书记;现在是革委员王主任;因为不识子,有人叫我王瞎子;因为力气大,婆娘子叫我王狗熊。”说着,他给婆娘飞了个眼风。
这眼风火辣辣色迷迷——这不是文盲的眼风,这是西门庆的眼风。
“死样!”老娘子叱道。“出来五分钟,喊魂一样。”
“别说五分钟,五秒看不到你,我就是热锅上的蚂蚁。”老王搔着头嘿嘿一笑。
“老夫老妻还这样。”老娘子‘呸’了一口。
“生姜愈老愈辣,狗熊愈战愈勇-我就是你身边的一条狗。”老王一摸脑壳,愈发幸福了。“走!回家吃饭。”
“整天就想到吃。”老娘子伸个腰,浑身上下洋溢着慵懒和满足。
“没有上吃下吃,活着有啥劲?”老王使了个暧昧眼神,于是老娘子笑了。二人拉拉扯扯扯出了门。
“怎么不像夫妻,倒像嫖客和妓女的关系。”新郎轻蔑地说。
“你怎么这么刻薄-才几天就入乡随俗?”
“话糙理不糙-我只是实话实说。夫妻哪有这样的。”
“既然世界上有性冷淡者,当然也有性亢奋者——我只是不明白,这么个尤物,咋嫁了这么个浊物?”新娘很惊诧。
“这是一个疯狂的年代-凡是存在都合理。”
“又搬出你的黑格尔理论——我倒想知道,怎么个合理法?”
“既然不能推翻现实,只能迎合,或者说苟合——苟合形势,苟合男女关系,或者说苟合夫妻关系。”
“可我看那女的没一丝勉强,倒有点顺水推舟,顺驴下坡。”新娘摇着头。
“同化了,或者说是患了斯德哥尔摩症了。”
“他们不是迫害和被迫害的关系-他们是夫妻。”
“在夫妻这个框架中完成受虐和被受虐,这种情况司空见惯-所以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黑格尔说的是普世原则-你不要拿来主义。”新娘反驳着。
“如果你不同意苟合,那就是嫁接——遵循米丘林的技艺,把苹果嫁接到梨上。”新郎翻开一本书。
“不是同一基因,怎能嫁接-基因有遗传,不能轻易改变。”
“基因有遗传,还有变异这一条-能变异的基因当然能嫁接。当年的恐龙不是变异到蜥蜴吗?”
“当年的猴子不是变异到人吗?”新娘笑了。
“对达尔文的进化论,我始终心存诧异。他的理论和恩格斯一样……”
“你否定无神论?”
“当然。”新郎冷笑着。“就在我们怀着最大的虔诚,在某些理论主义面前膜拜时,这些理论和主义在发源地,已被制成木乃伊,送进历史垃圾箱。或者说是历史博物馆-宏观上一样。”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外来的和尚好骗人-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这神一请就是一世纪,这经一念就是100年,给中华民族带来深重的灾难。”新郎的脸黯然了。
“我们还在蜜月,说点高兴事吧-生活就像这条船,沉重的让人窒息。”新娘黯然地看着画。
“对了!那件事有进展吗?”
“今天,解放日报的编辑和我谈了-他说诗写的不错,就是政治色彩太浓厚。”
“你应该说,为了苟合形势,只能把自己阉的面目全非。”
“风花雪月的诗还没出门就被毙了,还能再过五关闯六将?我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小荷才露尖尖角-看来工人阶级真要要进驻上层建筑了。”新郎兴奋地说。
“难道不应该?”新娘歪着头问。
“革命的含义,就是把有文化的人发配天涯,把没文化的人送进上层建筑-这叫掺沙子。”
“毛主席的战略比孙子兵法还多-反戈一击,祸起萧墙,否定之否定,投石问路,越俎代庖,引蛇出洞。反正阳谋加阴谋,二者轮流玩。一遇窘境,马上制造一个臆想敌,而且是外籍,然后全党共讨,全军共诛。”
“伟大的民族主义精神,最大限度地被调动起来-声讨,控诉,然后万众一心,同仇敌忾,好一个转移法。”
“哈哈!这叫以不变应万变。对了,你这个高材生啥时停止放逐?”
“这话适用的对象是右派。我嘛!仰天大笑出门去……”
“你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蓬篙人。”
“新时代快来了。”新郎扔了书,一把抱住新娘。“每逢谷底必反弹。”
“有的民族一直在浪尖上发展,有的民族一直在盆地挣扎-高的越高,低的越低,一派马太效应,哪来的反弹?”新娘反驳着。
“谁让你生于斯?长于斯?”新郎用嘴堵住新娘的嘴。
“你的吻不是火辣辣,而是冷冰冰。”新娘推开新郎。
“心情决定荷尔蒙浓度-我们有动物的本能,还有人的社会性。”新郎叹了一口气。
“我下辈子一定不嫁A型血,尤其不嫁多血质的男人。”
“虽然荷尔蒙浓度不高,但从专一性上说,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新郎一把拽住新娘。
“你这举动,就是王大盲的举动。”
“这叫入乡随俗-后面还有王狗熊的动作。”
2、苦妹
苦妹在被窝里抬起二郎腿,被子像帐篷一样撑起来。被子一撑起,肚子上就有了空间。这空间不是课桌是餐桌,她要在属于自己的餐桌上,吃属于自己的东西。
肚皮上躺着一只梨,一只黄澄澄的梨。最近她老是咳嗽,二呆为她搞来生津止咳的梨,也算西天取了把真经。这辈子,她只吃过一次梨。那是在高烧不退的昏迷中,她使劲喊着梨……梨!
梨送到她嘴边,她也从鬼门关里回来了。爹问她,你从没吃过梨,怎么会呼唤梨?她说,妈不是叫梨吗?爹沉默了很久说,你妈不叫梨,她叫丽,你一生下来就要了她的命。
“所以我叫苦妹?”
“……难道你能叫甜妹?”爹叹了一口气。“熬了十年,终于给你找个后妈。想不到她比蝎子还毒-于是你成了中药店里的揩台布,揩来揩去全是苦。”
“爹!我已经苦了13年,我还要苦多久?”苦妹仰起尖尖的下巴问。
“下个月,我去庙里为你求个签。”父亲的手停留在女儿的脑门上。女儿的头发又稀又黄,活像冬天里的一把枯草。父亲偷偷地抹了一把泪。都说是女儿害了父亲,但是父亲知道是自己害了女儿。最近他恍恍惚惚的,总觉的家里潜藏着一个幽灵。这幽灵现在要害他,将来要害女儿,可是他抓不住这个幽灵。我咋样才能抓住这个幽灵?他白天想,晚上想,还没有等他想出答案,在扛大包时,一个脚滑,一个倒栽葱,一头扎进黄浦江。
到死,女儿的签都没有求上。他带着没完成的宿愿走了,留下克爹克娘的苦妹。
苦妹小心地咬了一口梨。梨有点酸,有点甜,酸的像醋,甜的像糖。这是梨的滋味,也是自己的心情。
从小到大,苦妹没一个朋友,唯一的朋友就是二呆。为了二呆,她不知挨过后妈多少拳头。每次拳头落上来,她总是挺起胸。虽然她的胸,又小又塌,连飞机场都不如。
二呆这个人,也像这只梨,又酸又甜。酸时,能把整条巷子搞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甜时,能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拱手送上去。
有一次,后妈下手不慎,竟把伤口留在明处,留在她的脸上。二呆大怒,一脚把后妈摔个狗吃屎。屎没吃到,骨头脆生生地断了。于是老党一付手铐,把他铐了三天三夜。从此,二呆和老党成了仇人。
仇人。这世界咋有这么多的仇人?一个锅里掌勺的是仇人,一个屋檐下住着的是仇人,一个巷子里住着的也是仇人,就连曾经的夫妻也是仇人,就连死去的人也是仇人——后妈一骂她,就扯上她爸。老鬼,穷鬼,死鬼,潦倒鬼,窝囊鬼地骂个不停-这鬼以前不是和你睡一被窝吗?
现在她的被窝里睡的不是死鬼,而是活鬼。这个活鬼就是人见人涑的老党。此刻,鼾声阵阵,如雷如涛。一听到鼾声,苦妹眼前就竖立起二根烟囱-只有烟尘一样粗大的鼻腔,才能发出巨大的鼾声。
苦妹又咬了一口梨。这次不酸不甜而是苦。苦妹把眼睛贴上梨,发现梨核是黑的。这梨真怪,黄澄澄的面子多诱人,里面却黑了,烂了。这就像……老党。
对!就是老党。苦妹为自己有这么个比喻而兴奋。
这个老党,人高马大,威风威武。一套警服,一根皮带,简直就是复活的李玉和。不!不是李玉和,而是穿军装的杨子荣。
那天,街道里开批斗会。老党又是押坏人,又是呼口号,最后还敲着麦克风发言。这等英武,这等气概,只有在样板戏里才能看到。就在会议达到高潮时,窜上来一个赤脚小子。
这小子脏不拉兮,鼻子下还挂着二条粉丝。就在民兵驱赶他时,小叫花子抢过话筒嚷着:老党是个坏蛋,我看见他骑在她身上。
老党冲上来,重重甩了他几个大耳光。小叫花子捂着脸嚷着:那晚我趴窗户眼,看见了!我看的清清楚楚,你骑在她的身上,你骑在地主婆阿香的身上。
会场骚动了,会场有了极大的混乱。混乱中,民兵挺着长矛冲过去。小叫花子撒腿就奔,奔的比兔子还快,一边奔,一边把鼻涕朝民兵甩。
第二天,地主婆阿香就死了。有人说是畏罪自杀,也有人说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还有人偷偷说,说是老党吊死了她,这叫灭口。后来派出所来抓谣言,抓来抓去,把几个出身不好的抓进去。当抓到二呆时,老主任套着军装,左手拿打狗棍,右手举一把菜刀:他奶奶的,谁敢上来,老子和他拼了。派出所一番内查外调,这才知道小叫花子的爸,小叫花子的爷,小叫花子的太爷都是叫花子出身。爹拿着打狗棍参加解放军。以前是军工厂的书记,现在是军工厂的革委会主任。这四代叫花子的出身,让专案组惊出了一身冷汗。从此,王大瞎成了泰山顶上的不老松;二呆成了泰山顶上的小青松。
阿香死后,二呆虽然名声大震,却沉默多了。很多猴儿慕名找他,要投身他的山门,二呆一概拒绝。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是在纸上涂涂写写,就是仰望太阳仰望星空。有人取笑他,二呆,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囫囵,难道还写揭发材料?二呆一口浓痰呸过去,来人兔子般的逃跑了。还有人说二呆吓傻了,还有人说二呆吓呆了。只有苦妹知道,他不傻也不呆,他和她一样,心里装着黄连。
有一次苦妹说,我知道你苦,你就把苦水吐出来。二呆什么也不说,呆滞的眼里,滚出二颗滚烫的,浑浊的泪珠。苦妹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再说这也不是你的错。二呆突然就掌自己的嘴巴,把自己的脸掴成一个大坟包,眼睛只剩下一条线。
有一次批判会后,反属蕴婆被摔成骨折。二呆什么也不说,第二天就为她挑来二担水,还为她送了20个蜂窝煤。这件事被傻大姐告发后,二呆被打的一星期爬不起来。一个暴雨天,二呆端着脸盆爬上屋顶,说为蕴婆‘接漏’。老爹气的一跳三丈,操了根竹竿追上去,把二呆撵的鸡飞狗跳。一失足从屋顶上摔下来,脚踝子肿成一个大面包。
再后来,二呆越来越呆,越来越傻。他经常躲在蕴婆的屋檐下,说要保护她。老爹用烧红的钳子烫他。一阵白烟后,烧焦的肉味窜起。二呆依然不哭不叫,把头颈抬的老高,简直就像‘曲颈向天歌’的大呆鹅。
“倒马桶喽!”弄堂里响起粪车的嶙嶙声。苦妹急忙把梨藏在枕头下,又从枕头移到被窝里。就在手忙脚乱时,一阵‘踢哒’声越过她,径直朝粪桶走去。
苦妹知道,她承包的粪桶,今天不用拎了。就在她庆幸地吐出一口气时,传来‘况锒铛’一声巨响。苦妹当即吓的魂飞魄散。她知道自己闯祸了,闯大祸了。
昨天刷粪桶时,苦妹发现拎手因为锈蚀,已经断裂。可是苦妹没有告诉后妈,刷完粪桶,她依旧把它放在朝阳处。沐浴着阳光的粪桶,犹如处女,初夜权一定要交给后妈。有一次苦妹憋不住,坏了规矩,于是饿了二天肚子。
下午,她把晒的热乎乎的粪桶,小心地托回家。像请神龛一样,放在祭台上。祭台的旁边,就是后妈的床。后妈的床对于她来说,犹如阿Q头上的疤-不提也罢。
昨天晚上,老党摸到后妈的床上,足足折腾了半宵。天亮时,后妈怕影响老党的就寝,于是亲自去拎马桶。想不到拎手断裂,粪桶爆炸。桶盖砸在后妈的腰,粪尿溅了后妈的脸。这才是屎尿齐下,全面开花。
“小婊子……看我不杀了你。”后妈一边骂一边跺脚,一条水蛇腰晃来晃去,就像根花绳子。
苦妹扛着拖把,惊慌地朝屎尿扑去。她知道这一屋子臭逃不了,这一身臭逃不了,这一顿打也逃不了。
3,画画
红日出来了,白云在红日中,清盈地舞动着腰肢。妖娆的红日,多情地凝视着白云。于是白云越发妩媚了。
‘哗啦拉!哗啦拉!’粪车一走,各家各户的刷马桶活动开始了。有人用小石头在马桶里搅,有人用贝壳在马桶里刷,有人干脆用狼牙棒,在马桶里胡捣一气。有人半蹲半跪,有人半撅半挺,有人双臂挥舞,有人佝背偻腰。姿势怪异,分贝奇高,味道特臭,简直是一幅有特色的群丑图,绝对符合‘群众性的,自发的,大规模的革命运动’这一特点。
小鸟飞去了,清风飘去了,白云掩着鼻逃逸了,红日冷着脸爬高了。
老娘子端着一只脸盆,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来到门口的瓦砾堆上。瓦砾是造房子留下的。星转月移,一晃若干年。但是瓦砾堆依然屹立,依然雄踞,坚守100年不变的方针。
瓦砾堆,就是老娘子专用的盥洗室。她站在瓦砾堆上,喝一口水,刷一下牙。动作张弛有致,手势优雅无比。有居高临下的睥睨,有高屋建瓴的傲然。雪白的泡沫喷在瓦砾上,仿佛海浪冲击的白沫。
随着‘吱呀吱呀’声,二呆挑着二桶水过来。扁担随着脚步,一晃一荡,极有韧劲。带着梢公号子的雄浑,带着信天游的粗旷,带着15岁少年的鼻息,过来了。
供水站就在巷子深处的某一旮旯点。水泥地坪约有20平方,中间盖了个小窝棚,左右二只龙头,中间就是收费站。一个带斗笠的老头收牌放水。一只大牌换10个小牌,1只小牌可放二桶水。因为计量单位是‘桶’而不是‘斤’,所以各家各户的桶越搞越大,以至最后有人把腌菜缸也跳来了。斗笠汉气的吹胡子瞪眼,一怒之下,抡了扁担一阵捣,把自己搞成现代版的‘司马光砸缸’。
缸的主人也抡了扁担冲上来,二军发生激烈的战斗。激战中,斗笠汉挂了彩,缸主人受了伤。这事经过居委会,街道,派出所的斡旋,在一轮轮的三国四方会议中,敌我双方终于达成协议:缸主人先做检查,斗笠汉赔一只尿壶。虽然尿壶的面积要小于缸,想到价格上的相差无几,二人还是握手言和。
供水站的作息制度是早上8点开门,下午5点结束。其间,斗笠汉严格按照政府机关的作息制,午间雷打不动休息二小时。当斗笠汉睡醒打开龙头时,排队的人蜂拥而上,你推我挤,其情其景,真比当年的赈粥棚还盛况空前。
“妈……”二呆放下扁担,犹豫着叫了一声。
“扑!”老娘子喷出一口水。由于站的高,再加上嘴唇向上,所以水的起点很高。水在空中化成一片雾,而且是乳白色的雾。雾朝四周扩散,形成一个水帘洞。
雾绝对乳白,浑然就是牛奶。浓而稠,稠而密,密而白。面对半空中的牛奶,二呆一时看愣了。
“扑!”又是一口。水形成漂亮的抛发线,然后一点点朝下坠。现在不是牛奶,而是简单的水。二呆有些失望。他这辈子只喝过母乳,未喝过牛奶。苦妹带着十万个为什么,问他牛奶啥滋味。二呆的回答是:不知道。
老娘子又喷了一口。这次还是水-牛奶在第一口就喷完,哪来这么多的牛奶。三口水喷完,她的刷牙程序宣告结束。
老娘子的刷牙是棚户区的一大景观。她不喜欢在脸盆里刷,而喜欢站在瓦砾堆上刷牙。有人把这归咎于她的出身;住在上只角的人,都喜欢这样。
老娘子婚前的刷牙,在盥洗室完成的。既然现在嫁到下只角,刷牙只能随乡入俗,纵然是齐眉举案,终究意难平。站在瓦砾堆上刷牙,就成了她变相的示威。惟有这点,才能显示出她不同寻常的一面。
老娘子扯下肩上的毛巾,扔进脸盆,十只葱花样的手指,在水中愈发晶莹剔透。
“妈!给我一块钱。”二呆鼓足勇气嚷着。
“把缸跳满,把热水灌满-晚上我要洗澡。”老娘子头也没抬,带着爱意,依然注视着10根葱花。
“妈!给我五毛吧。”二呆一泄气,自觉把价钱砍了一半。老娘子开始擦脸。粉红的毛巾贴着脸,愈发脸如满月,肤如凝脂。
“妈……”二呆诺诺着。老娘子端起脸盆,从左转到右,优美的旋转就是标准的快三步。一个扭身,盆里的水均匀地,从左到右地,扇型一样地飘出去。雾在阳光下,形成半道彩虹。
二呆这次不是看愣,而是看傻了。母亲身上有许多东西,让他着迷,甚至是痴迷。她的举手投足,她的一笑一颦。她吃饭的姿势,行走的步子,绝对不属于这个小巷,也不属于他父亲。可是一到晚上,母亲就变了一个人。不!变成一个兽。
一想到这,二呆的痴迷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恨。憎恨,深深的憎恨,深深的鄙视,深深的瞧不起。他不知道她,究竟是白天的母亲,还是夜晚的母亲——他愈发迷茫了。
“我要钱。”二呆突然嚷着,声音十分粗鲁。
“没有钱。”母亲淡淡地说。
“新娘子。”二呆突然吼着,声音粗哑,带着激奋,带着怒气,还带着一股热气。新娘子的头探出门,二呆一把把她拽出来:你说,你为我说话。
昨天,新娘出门时,看见二呆蹲在窗沿下。蹲,是这里的一大特点。男人喜欢蹲着抽烟,女人喜欢蹲着拣菜,就连小孩,都喜欢蹲在地上搓泥丸子玩。早听说北京皇城根儿的人喜欢蹲着晒太阳,想不到上海也有此嗜好,这让她有了‘习俗没有地界’的感悟。
新娘的鞋带松了,她蹲下身子系鞋带,突然发现二呆在画画。新娘只撇了一眼,眼珠就转不动了。她惊讶地扬起眉,再次体会到天才和疯子,只是隔着一张纸。
人们带着世俗的成见,把天才梵高当成疯子。新娘也带着超脱的预见,把二呆当天才——虽然纸上画的是清一色的马桶,但笔力遁劲,轮廓鲜明,有力透纸背的粗砺,也有巧夺天公的秀美。能把马桶画的诩诩如生不难,难的是神似而非形似,这说明画家心中没有沟壑万千,也有成竹在胸。
马桶臭哄哄,脏兮兮,绝对是人世间最大的俗物,但是俗归俗,却是须臾离不了。本来政府完全能够让老百姓脱离苦海,个个过上‘土豆加牛肉,抽水马桶加沐浴房’的共产主义生活。但是考虑到世上还有2/3的人等着去解放,所以这个封建主义,帝国主义反动派留下的玩意,暂时还不能送进历史的垃圾箱。
其实马桶和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虾,张大千的黄山,完全可以并为中国四杰。马是用来骑的,虾是用来吃的,黄山是用来欣赏和攀登的,马桶是用来解决生理问题的。中国有句著名格言:你不让我吃饭,我就不让你拉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马桶已经有很高的地位,基本到了‘民以食为天’的高度。
“新娘子,别笑话我。”二呆扯过画稿就要撕。
“你等等。”新娘回了家,取出一本素描递给他。“好好临摹,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啥叫天赋?”二呆急急巴巴地问。
“天赋就是本钱-你有画画的的本钱。”
“真的?”二呆搔着头,嘿嘿笑了,这一笑,就是一整天。
“新娘子,你想说啥?”母亲端着脸盆,从瓦砾上跳下来。
“是这样的。二呆的画画的不错……”
“想培养他做画家?”老娘子的眉朝上一挑。
“孩子有爱好,总比无所事事强。既然他有画画的天赋……”
“我还有做总统的天赋呢!”老王从家里推着自行车,手里拿着打气筒。
“话不能这么说。”新娘努力笑着。
“我丈人是教授,可是教授不能保护自己,早早地走了。我是文盲,但是我能保护娘子,保护孩子。画画,那是封资修的一套。”老王虽然带笑,语气中却有了不耐烦。
“作为父母,不能扼杀孩子的追求。再说,这对他也是种陶冶。”新娘结结巴巴地说。“啥叫陶野-难道他野的还不够?”老王哈哈大笑。
“这冶不是那野-父母的言传身教,环境的潜移默化,是孩子成长的酵母。”
“还交六呢!孩子他妈,你好了吗?”老王使劲为御用工具打气。
“妈!”二呆上前一步。“就给我二毛。我今天要挑水,要做煤球,要劈柴。对了,有空我去摸螺蛳,再放把辣椒,保险你吃的满意。”二呆使劲笑着,肌肉被牵动的有些僵硬。
“……”老娘子拍着肩膀上的头皮屑。
“妈!就二毛。笔不买,就用短的铅笔头;纸也不买,就在黄草纸上画,但是颜料搞不到,价钱看过了,二毛,只要二毛。”
“我身上只有二毛,准备买早点的钱。”老娘子笑着说。
“你今天可以不吃早饭-你就给我吧。”一双粗大的手伸到母亲眼皮下。
“如果我不吃早饭,就没力气干活;不干活,就不能拿工资;不拿工资,拿什么养你-究竟什么比什么重要?”老娘子很冷静地说。
“可我喜欢画画,我要我的颜料。”二呆急的快哭了。
“好了吗?”王主任取出一块厚实的海绵,放在车架上,又用绳子扎紧。车架上搁的是婆娘的肥臀。保护好婆娘,是他责任的重中之重。
婆娘挎着包出来。老王一手扶自行车,一手扶着婆娘的腰。小包色彩艳丽,和格子外套很相配。老王满意地打量婆娘,满意地笑了。他一个跳跃,结实的短腿使劲一蹭,人就象青蛙朝前游去。
他一摁车铃,在众人的羡慕的眼神中,车子七拐八弯驶远了。看着越来越远的黑点,二呆的眼睛红了。
文章中运用的比喻和粉刺以及对话的手法,让人深思发人深省同时也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希望大家也都来欣赏一下这部作品,多给作者一些鼓励希望她可以写出更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