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海里!”有人在拼命摇我,我也努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还是胡安的脸。安全了!那不过又是一场噩梦而已!抹着额上的汗水,我长吁了一口气。今夜的噩梦为何一个连着一个,就像我的人生?
“裘力是谁?我刚刚听见你喊这个名字。”
“裘力……”我低低念着这个曾叫我痛不欲生的人的名字,“……是我的丈夫。”
“原来你有丈夫了。”胡安的声音依然低柔。
“是的。”我冷冷地说,“只是现在他已经死了。”
“哦,我很抱歉提起了你不愉快的往事。”
这的确是我最不愉快的回忆,这回忆一直在我的记忆最深处的匣子里密封着,盖上盖,加上锁,从不轻启。我怕我一想起,那盖子就会自动打开,裘力就会像童话阿拉丁里的灯神一样出现,再次朝我挥舞着巨大的拳头……不,我不愿回忆,我甩甩头,努力摆脱记忆。“给我一杯酒,咦,你刚刚调好的酒哪去了,我记得没有喝完。”我起身寻酒。
胡安将我按回座位上,朝我手里塞了一个杯子,说;“喝吧,你现在需要的是水,不是酒。”
“不,我要的是酒。”我尖声说,“给我酒,我需要酒!”
胡安不为所动。
我愤怒了。我把水杯重重敲击在吧台,水杯碎裂了,水花四射,碎屑飞溅,有人惊呼,更多人伸头观望,我感觉热血沿着掌心涔涔而下,可我不管,我盯着胡安,坚持说:“给我酒!”
胡安一言不发把酒递给我,脸阴沉得像块黑布。
我不理他,接过酒,喝了一大口。裘力的脾气出奇暴躁,而现在我越来越像他,连酗酒也像。看来一年多的婚姻,不仅摧残了我的身体,还使我也变成了恶魔。我扬起脖子将酒一饮而尽,痛快!我希望今晚我也能掉进河里,和裘力一样,这样我们就能在地狱会合了,到时他会不会再折磨我?
胡安伸过手在我肩上用力按了按:“海里,你别这样,心里若是觉得苦就说出来,不要这样折磨自己。”
我不想说。我一点都不想诉苦。即使被裘力打得遍体鳞伤几欲死去,我也没有说过一个字。——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谁叫我自己嫁给他呢!
是我自己愿意嫁给他的。
在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暴力与色情的情节充斥我的生活,我睁眼所见不是潦倒醉态就是淫猥目光,我麻烦似乎从来没有断过,应付醉客的纠缠是除了唱歌之外的主要内容,我在不安惶恐中度日如年。裘力出现了,他捅了调戏我的客人一刀救下我,他是强壮,他是正义,他是惩恶扶弱的侠士,他是自我牺牲的英雄——我怎能不感激他?我怎能不依赖他?我怎能不爱他?——谁知,他把我从火坑救出来,又推我下了地狱,这个恶魔!
我又想起那发红的眼睛挥动的铁拳,不禁哆嗦了一下,用手抱住肩。
胡安惊叫:“你的手受伤了,在流血!。”他跳起来,托起我的手,叫:“举高,别放下。”
“别紧张,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没事,你坐着吧。”我笑了笑。看着鲜血缓缓流下,我并不觉得痛。已经许久没有痛的感觉了,裘力还活着的时候,我就已经丧失痛觉了。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胡安却不听我的,不知从那儿找来了镊子,凑近我的手掌,小心地在伤口处寻找玻璃残渣。灯光昏暗,他不得不凑得很近,我的手能感觉到他轻轻的匀净的鼻息……蓦然间我觉得自己心跳加速起来。我迅速抽回手。动作似乎猛了点,伤口的血流得更多了。
他恼怒地把手捉回去,“别动,你总是咋咋呼呼,耐心点,一会儿就好了。”
我不动,也不说话。
他以叹息一般的口气说:“你为何,总让自己受伤?”
我还是不语。
他一边在我手心缠绷带,一边低低地说:“别怕,海里,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你以后不会再受伤了,我保证不让你再受伤。”
我感到一阵眩晕。
空气,似乎突然暧昧起来,透过天花板,我能看到夜空里无数星星朝我眨眼。是的,虽然黑漆漆的天花板阻碍了我,但我确信,我的视线能穿越它。此时夜星正朝我暗送秋波,它们在暗示什么,我知道。久违的舒适和踏实环抱着我,簇拥着我,使我觉得全身轻飘飘仿佛要随风而去……
但是——不,这只是一个孩子的无心话语,你怎能当真?海里海里,你又大意了,我暗暗告诫自己。
空气顺畅了,群星隐没了,天花板依旧在,一切如常。
那天凌晨,胡安把我送到家门口,我问:“要上去坐会儿吗?”
“这个时间?”他仰头看天,天色欲明,群星黯淡无色,他耸了耸肩,说,“恐怕不太合适,还是下次吧。”
我微微有些失望,一转念,又暗嘲自己因为一个孩子而失望。我不再说什么,直接转身上楼了。
家里还是汤米离开时的凌乱模样,但是我没有再想汤米。我睡得很香甜。
拜读了.
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