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H （十）
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我没有再跟胡安说一句话。
我没有生他的气。爱，从来都是不能勉强的事情；对他，我无法指责一个字。我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怨恨自己。整件事回想起来是多么可笑，可身为这闹剧的滑稽女主角，我觉得羞愧难当：成熟骄傲的海里对一个孩子动了心，到头来却发现一切不过是自作多情。我懊恼得恨不得撞墙。
我想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和往常一样调笑作乐，可是做不到，我只想一个人躲在黑暗里。可是我不得不站在舞台上，站在灯光下，众目睽睽下，任由可笑的自己一览无余。我还得唱。
当聚光灯笼罩在我身上，我极目四望，四周黑影曈曈，什么都不真切。这一刻，我突然醒悟，其实从来都是我一个人，无依无靠，这世界于我只有一个人。人与人，不管多么接近，就算亲密无间，可是到头来还是会只剩我一个人。活着注定是孤独，就连影子都会适时遁去。
看，吧台是那么遥远，又是那么虚幻，它存在着吗？就算它确实存在，灯光亮起时它确然显现，可又有什么用？人与人是隔膜的，疏离的，我和他从来就被隔绝成两个世界。
我感到绝望。我甚至厌倦了唱歌。
又是午夜，小憩时，我没有靠近吧台而是走到了门外靠在藤椅上。星星朝我诡谲地眨着眼。我想起那首歌：天上的星星，为何像人群一般的拥挤；地上的人群，为何像星星一样的疏远……是啊，人与人为何这么疏远，要求一些些靠近，寻求一点点温暖都被视为奢求妄想而遭无情嘲弄，这样的世道何其冷漠何其无情！
凉风习习，葡萄叶哗哗歌唱着，它们为何这般高兴？串串葡萄正在生长，它们为何这般兴奋？可知道长成后的命运不过是送上餐桌，送入残暴贪婪的口中，被肮脏污垢的牙齿咀嚼，然后是更为不堪的遭遇……而我呢，为何要来到这个世间，忍受这漫长而无望的煎熬？
——突然，酒吧里面传来异常的声响，先是尖利的叫声，女人的咒骂声，接着是喧闹声，巨大的嗡嗡声中依稀可辨赤足奔跑声，桌椅翻倒声，玻璃碎裂声，纠缠殴打声，忿忿怒骂声，尖叫哭喊声，嬉笑鼓掌声……
又一出人间闹剧正在上演，真是多彩人生，可是我一点兴趣都没有。里面肯定不用再唱歌了，我索性躺在歪着假寐。陆续有客人离开酒吧，人间闹剧也有让人厌倦的时候……
天明时分，我被侍应生昆生摇醒了，才发现自己在藤椅上睡了半夜。他焦急地说：“海里，你去看看吧，杰西卡要被赶走了，你去杰森那里求求情让她留下来好不好？你是红人，杰森只听你的……”
我摇摇摆摆走进酒吧，里面一片狼藉，满地玻璃残片，凳子七倒八歪，墙上的巨幅海报被撕了一半：我的下半张脸没有了，还余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这“劫后的战场”。杰西卡蹲在门后角落里哀哀哭着。我飞快地瞥了一眼吧台，胡安正在埋头收拾什么，没等他看我我就迅速收回了视线。
我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点一支烟慢慢吸着，对杰西卡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杰西卡用泪眼哀求地看着我，张嘴欲说什么，可她哭得气堵喉塞，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听了半晌，我有点不耐烦，喝道：“问你什么话就明明白白地说，哭，光知道哭，哭有什么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早知有今日的痛哭，当初就该动脑子做事。既然当初没有脑子，这会子哭成这样何苦来。”
杰西卡见我也骂她，哭得更凶了。我举着烟站起身来，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不可救药的蠢女人。
一旁的昆生见状拉住我，机巧地说：“她说不清楚，还是我来替她说吧。是这么回事，杰森搞大了她的肚子，昨天他家老婆，那个母老虎来这里吵架，现在杰森赶她走，还不肯给她钱。”
“哼……”我冷笑了，无非是这样的事，始乱终弃，最后归于钱的问题。我慢吞吞地吐着烟圈。
“看在你们同是女人的份上，你帮帮她吧。”昆生恳求我。
我皱着眉说：“一会儿我去找杰森谈谈，你叫她去后面休息，别尽在这儿哭，惹得我心烦。”
“可是，杰森不允许她再呆在酒吧里。”
我抛给他一串钥匙，道：“你让她先到我家里睡一觉，等我回音。”
昆生面露喜色接过钥匙，硬拽着蓬头垢面还在哭个不停的杰西卡出了门。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出门，心里充满了厌恶。有些女人一旦遭到抛弃就不顾一切哭天抢地好像到了世界末日，头也不梳面也不洗，邋里邋遢把自己弄得不成样子，仿佛能博得男人的一点同情，指望他能回心转意，殊不知只惹得男人更加讨厌——人必自辱而人辱之。
我静静地吸完烟，掐灭烟头，就去经理室找杰森。
杰森脸色铁青地躺着吸烟，看见我进去也不起身，我倚在门上抱拳在胸，说：“我为杰西卡来讨钱，你至少要给点钱让她打掉孩子。”
一听此话，杰森从躺椅上蹦出来，嚷：“那孩子不是我的。那骚货跟什么人都上床，有了孩子赖在我头上……我没钱，我老婆一分钱都不许我拿出来！”
“你有钱。我知道你会想出办法来的。”我冷冷地说，“你不想，有人会帮你想，不过我劝你还是自己想的好。”
“海里，这事跟你有什么相干，你还是少管闲事的好，要不就走人！”杰森怒气冲冲道。
我突然对这一切都厌倦起来，这样的一个地方，这样的一群人，这样的活着，这样的唱歌，有什么意思？都他妈的没劲透顶了。我冷笑一声，道：“我马上就走人，你把钱给我，我的还有杰西卡的。”
杰森一愣，嚷道：“好吧，好吧，都滚吧，你这个疯子，你会后悔的！”他打开抽屉，点出一沓钱递给我。
我接过钱，一张张飞快地数着。还好，杰森不是太抠门，我对这数目没有异议，于是，道了声别就转身，杰森在我身后咒骂着什么我没留心。
一打开门，胡安就站在门口，嗫嚅着要说什么。我心情糟透，什么人都不想理，匆匆绕过他就去后台收拾我的东西。
当我拎着挎包背着吉他走出酒吧时，正好看见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半爿天空如同醉酒后绯红的脸庞，看上去明艳无比。明丽的朝霞给灰败的我也镀了一层金，使我莫名为之感动。我不由自主朝前走着，只想靠太阳更近些，再近些……
太阳渐渐升高，我也走乏了，于是我转身寻找回家的路。不过我已决定，就在今天，我要离开这个城市，离开黑夜离开喧闹，开始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我现在开始忽略了这中间的情节，倒很是盼望胡安与海里的故事早一点发生。
并希望是个好的开始和好的结局，哪怕曲折一点。会吗？俺睁着不大的眼睛，翘首期盼着＾＿＾
小西
可是全新的生活在哪里？
除非到了另一个星球，只要在地球，只要在人堆里，只会是这样！
海里不如和胡安一样去做天使罢！哈哈哈
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