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子村。
真格是城堡了啊。
有高大的城门,城门洞里靠墙坐了几个花白胡子的老汉歇阴凉。有绵延的城墙,一律黄土筑就,年代久远得如涂了黑漆,墨绿嫩翠的苔藓片片斑斑,也不遮缮瓦片茅草什么的,便光了顶任风吹雨淋,陡峭如山尖利剑。有街道小巷,却没商店集市——跃进一下便知道了他大伯那个货郎担,为啥这么多年能在这里安营扎寨,且能鼓起腰包。几乎家家都修了个土楼门,半掩半开着掉了漆的黑黑黄黄的木门。望进去上房厦屋皆半边檐,那半边就赤裸了突兀的一面墙,跷起屁股朝着苍天。
他好奇地东张西望,边看边想,差点忘了自己所为何来。还是好客的村民提醒了他,问道,客儿,你作甚呀?
跃进忙道,听说你们这有个货郎担?他轻蔑地只把他大伯看作个货郎担,他不配和他同姓一个徐,大号徐生鑫。
噢,你是问老徐啊?村民热情地问,你是他啥人?
跃进便含糊其词了。
噢,客儿和老徐是乡党吧?村民惊喜地说,挺替老徐欢喜了。随即惋惜道,最近咋没见老徐,可能他到别的村子转乡去了。——他老婆在家,你去。就指点了他左拐右转,朝北向西,等等。跃进从他们的言谈中,明显地感觉到了他大伯的人缘很好。
但堡子实在太大了,有山里的集镇那么大,甚至和跃进他们的县城不相上下,跃进像进了迷宫,只得每走一阵,就得再问下路。问路时,他就利用了他大伯的人缘,改称他为老徐了。这真是,人到弯弯树下就得弯腰。
在尽北头的一户人家门前,跃进站住了脚。
他忽然有点心虚,有点胆怯羞愧,更有点骇怕。他要提棍打断他妈的腿的话,传到他妈耳朵了吗?他妈会不会蜻蜓点水般地突然责问,哪怕只是淡淡的一句,他的脸该往哪儿放?还有,他在光天化日之下,人庭广众之中,那么不堪难听地辱骂他妈的话,什么跑窝子的老母猪,等等,他妈知道了吗?……
跃进便在门前踌躇不前了。忽然地,他想拔腿跑掉。一个老婆这时从门楼里走了出来。
客儿,你找谁?
跃进只得硬起头皮,说,我,我,转货郎担的老徐……
啊,你恐怕是老徐的乡党?那老婆满面笑容了,扭身朝院里就喊,老徐家的,来客儿了!
一阵急慌慌的噔噔脚步响,母亲撮着眼出现在了跃进面前。她的双眼猛地睁大,像两轮太阳,辉光灿烂。
啊,跃进!
跃进愣住了。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呆呆地望着对方。
母亲气色很好,胖了,润了。一身整洁的黑衣裤,戴了双蓝净的袖套。双层的眼皮儿美丽慈祥。
还是母亲先开口,飞走过来,拉了跃进便说,快进屋啊。你啥时来的?我估摸你最近要来,昨晚上做梦就梦见牛马了,牛是亲人,马是信……
母亲住在朝南的两间厦屋里。外间一边是蜂窝煤炉,小案板,锅盆碗盏,对面是一对旧沙发,茶几,墙上还挂了副古画儿,一个牧童在山间小路上骑着牛吹笛,吹得满屋便暗香浮动。跃进坐在沙发上,看得见里间支着张大床,被褥叠得板板整整,床头上一口暗红的木箱。——这都和自己的家迥然不同了。跃进恍若隔世。面对着茶几上的一杯浓茶——家乡人是从不喝这苦汁汁子的,此母亲非彼母亲了。
跃进就拘谨起来,心慌得有点坐不住。
母亲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瞅啊瞅地瞅着他,伸手摸摸他的脸,说,我娃咋瘦了黑了呢?叫我娃一个人在家受罪了吧?蛮女还老去看你不?那疯女子会针线活了?秀绒结婚了?坐了多少席客?你没早早去给你姨帮忙?院子那棵桃树上的毛桃现在有指头蛋大了吧?去年没娃去糟蹋?宁过的那个碎女子还吃奶不?听说看牢得了胃疼的病,现在好点了没?……
跃进机械地简短回答着,原来的母亲渐渐回来了。他突然有点不习惯,不敢正视母亲美丽慈祥的双眼,一缕泪音哽咽着在心底流淌。
跃进突地起身,说,叫我到外头去看看。
母亲说,你不乏?我想让你到床上躺躺,妈这就给你做饭。你伯他出去转乡了,一转就得好几天不回来,咱娘儿俩不等他。
跃进打断母亲的话,说,我还是想到外头先转转。
母亲只好说,那你早点回来,我这就给咱做饭。
他走到院子了,忽听母亲说,这村背后有个机砖厂哩——你看看人家是咋做砖烧砖的。
跃进到院外张望了下,看见村道朝左的那边尽头,似乎豁亮宽阔点,依稀烟尘雾罩。他并没特别在意地度过去,转过一座农房,猛地便呆愣住了。
又是一座城堡!在辽阔的天地间,喷吐着淡蓝的略带了硫磺味儿的烟雾,弥散笼罩着茫茫田野。烟雾像个大人物似地,悠闲地向天空升腾,底下便有了小人儿,神仙般的,在云雾里飘飘绰绰,穿梭走动。四边的城门都排列成行,有的关闭,有的洞开。洞开的里面进出着一辆辆架子车,进也红砖,出也红砖。出去的红砖就像渺小的士兵集合到了千军万马的方阵里,瞬间消失不见了,见到的只是浑然一体的威武军阵,一眼望不尽的暗红色庄重。
跃进忽然张开双臂,鸟儿似地腾飞过去,随即猴儿般地跳上窜下,抓起块红砖,瞧瞧看看,故意砸开了,朝砖茬儿上唾口唾沫,嘀咕道,烧熟了吗?又抓耳挠腮,谄笑了恳求神仙般的在城堡上给砖窑搭煤的小人儿,叫我试试,叫我试试。边试边叫,哈,这美么,不用担水窨窑?那就叫谁都能干了么,来头猪也能干——一个猪字刚要说出口,忽然想起旁边站着神仙小人儿,慌忙吐下舌头,把后半句话咽到肚子里去了。
顺着拉砖坯的架子车,他窜到了砖场上。这是一排排待嫁的新娘啊。身着红妆,静静地腼腆地站在天底下,身上披罩了神秘的盖头——却是稻草帘子。跃进走过去,仔细地察看了,拍拍它们的面颊,赞叹道,好家伙,一个个四棱见线!咱那砖到这一比,简直是猫抓了一样。
他就顺藤摸瓜,奔向制砖的车间……
世上的事情原来还可以这样弄啊!跃进半张着口,不住地哦哦。只觉心中的一座座大山倒塌开来。完全——我的大师傅啊——你得意啥,算啥?连人家一个小姆指头也够不上。我跃进更不算啥了。啊啊,我简直枉活人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在他的耳边。客儿是从南山来的吧?
跃进吓了一跳。扭头一看,面前站了个一身四个兜蓝制服的人。但他乌黑的脸庞告诉他,他仍然是个村民,不过是个有身份的村民。是这个砖场的啥人物。回味他的话,跃进吃惊地问道,你咋知道我是从南山来的?
那人笑道,你看你的裤腿,满腿的尘土。——山里人走路,脚抬得高。踩到我们这平原地上,就溅得到处是土。
跃进羞愧地一笑。
对方又说,你肯定也是制砖烧砖的出身。——我看你看得很内行。
跃进低声忙道,我那算啥?你们这才叫闹世事哩。——挣大钱哩。
那人有点矜持了,微微一笑,说,这是我们村办的,也不算太大。靠这,村上一个劳动日也就值那么两块多。
两块多!跃进的惊叹脱口而出。我们队上不过伍毛多。他暗自思忖了,如果我有这两块多,何苦掂了脸到这儿来求我妈?
你们哪儿没机砖厂吧?
跃进忽然警惕起来,也别叫他太小看了。就忙说,我们县上有!
一个县才一个机砖厂啊?那人笑了,说,那哪儿够?这儿差不多一个公社就有一个。
跃进壮了胆子拿大话塞他,说,我们队就准备办个这样的砖场。
是吗?那人感兴趣了,你们买下机器了?
刚买下。跃进吹牛道。
那人的眼神顿时黯淡了下,哦地一声,说,如果你们那儿谁还要买,我们这有现成的。价钱比市面上便宜得多。
跃进说,我回去给你打听打听。
那人说,那你随便看吧,我还有事,就失陪了。
跃进看他远去了,哼了声道,别看咱马瘦,毛可不长。便忽然意兴阑珊起来,心想,谁知咱猴年马月才能办起机砖厂!肚子里就咕咕叫了,想起母亲的叮咛,赶紧朝回走去。
母亲已手搭凉棚在路边眺望他哩。见了他忙笑道,你咋一跑出去就不知道回来了?肚子不饥?快,你看妈给我娃做啥好吃的了?
跃进一进院门,便被一阵喷鼻的香气差点熏倒。
我给我娃热了个带把肘子……
跃进的浑身忽地颤抖起来。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