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H （十一）
走上楼梯时，遍索口袋找不到钥匙，我才想起杰西卡。对，我要先处理完她的事。或许，我可以让她住在这里，反正我已决定离开，就把房子留给她好了，就像当初婆婆收留无家可归的我一样。我打定主意就使劲拍门：“开门，杰西卡，是我回来了。”
——门没有开，甚至没人应门，怎么回事？依稀传来窸窣动静，我贴着门细听，有慌乱的脚步声和关橱门的砰砰声响，我飞起一脚踹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衣橱里抽屉里的东西扔了一地，杰西卡和昆生正手脚慌乱地整理，一见到我，两人手足无措呆立当地。
“找什么呢，费这么大劲？”我冷笑，“不如我来帮你们找。”
杰西卡扑通一声跪下来，哭着说：“对不起，海里，我们实在需要钱，我必须要把肚里的这块肉弄掉，昆生说你就在前两天捡到了一大笔钱……”
我连连冷笑。昆生面如死灰。杰西卡还在说：“你别怪昆生，他实在没办法，我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他的……”
可笑啊可笑，我居然为这样的狗男女强出头，丢了饭碗，还砸了自己——我浑身发抖，气不打一处来，操起吉他冲他们两个砸去：“你们两个——狗娘养的！”
吉他快要砸到杰西卡时，我一闪念：她到底还是孕妇，手不由软下来。一旁的昆生抓住吉他狠狠一推，我站立不稳朝后栽去，头重重地磕在床角上……杰西卡尖叫起来，昆生一把捂住她的嘴，惊恐地瞪视我，喃喃地说：“海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滚！”我冲他们吼，我最讨厌人对我说对不起，可为何人人都对牢我说个不停，我努力将手中的吉他扔过去，怒道，“我再不要看见你们这对狗男女！”
吉他还没有落下，他们两个就不见了。吉他落在地下，一头摔得粉碎，我有点心疼，那个吉他还是怀克送我的，伴我好多年了。算了，都过去了，碎了也好。
也许是气愤或是失望，我觉得头有点昏沉沉，随手摸了一把，发现手上都是血，必是刚刚磕破了。“混蛋，居然弄脏了我的头发！”我低低地咒骂了一句。我想扶住床栏站起来，却发觉身子软软的不听使唤，只得躺着，努力积聚自己的力气。忽听得近处有滴答水声，哪来的？我以目光四下寻找，终于发现床角积聚了一大摊鲜血。“混蛋，还弄脏了我的地板！”我又骂。——突然我意识到这摊鲜血是我的，是从我头上流出来的……我有些惊慌，这是多么莫名其妙的事啊，怎么会这样？
我不是在做梦吧？不，这一刻确实存在着。可是，多么可笑，我居然因为这一件浑不相干的事而躺在这里，而且还可能——死去！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然而我依然不能动弹，而且头越来越沉。“原来，我快要死了，就死在今天。”我喃喃自语。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运，本来我就打算今天离开这里，现在如愿以偿了——我可以永远离开，一劳永逸。这样也好。只是，命运将我的死因设计这么滑稽可笑无足轻重，我有点不甘，可这事谁能自作主张改变呢？——人世就是这么无常吧。我索性闭上眼睛……
“海里快醒来——”有人在叫我，我听得出是胡安的声音。他来了，真好，我们可以演一出诀别戏，可惜不是《人鬼情未了》——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我努力睁开眼睛，想说句俏皮话：为何总是你一遍遍将我唤醒？可惜我说不出来，死亡毕竟使我沉重，不过我可不想看见他对牢我哭。
他蹲在我面前，阳光从他身后的长窗一拥而入，他的脸却在背光的黑暗中看不真切，长长的白窗帘被风掀动，在他背上来回拂动，仿佛他长出了白色双翼。
我看着他，无语。我突然感到心里的空明，也许是将死之人才能体会到的无怨无嗔无欲无求。生命的最后时刻有他相陪，或许是上帝对我的眷顾。
“他们说你只有五天的生命。我特地赶来守候你，可是我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还没想起来吗？海里，你也是天使呀！你曾经也是天使，难道你真的忘了么？你头戴花环身穿白裙在唱诗班里表演，你偷偷跑来和我拼酒，我们一起调酒喝酒，我们被关在禁闭室里你隔着窗户给我唱歌……你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女孩，我想尽了办法提醒你暗示你，难道你一点都记不起来么，海里？”
我觉得头晕，但我努力微笑。
“我要向你坦白所有的事实！”他突然大声说，“本来我们说好一起相守人间受苦。可是就在隔天晚上你睡着后，我突然觉得害怕，我非常害怕那个未知的人世，他们都说那是个极度鄙俗的地方。所以我偷偷跑去找上帝，我向他忏悔，求他宽恕我的一时糊涂。就这样，你被遣送人间，我却留下了——我临阵脱逃了，丢下你一人在这里受苦——我是个逃兵，一个懦夫，一个混蛋！”他激动得浑身抖颤不停。
听过这样荒唐的故事么？如果不是即刻就要死去，我一定要失声笑起来，太有趣了，原来天堂里不准有爱情，天堂里收容背信弃义的男人，却惩罚执迷于爱的女人——真是太可笑了，我一点都不要相信。
“今天，我要为自己赎罪！”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瓶子塞进我手里，说，“快，快喝了它！只有在你阳寿已尽灵魂未逝时喝了它，你方能变回天使，我带你一起回去，我们就能过从前的生活！”
天哪，他的手颤抖得比我还厉害。我举着瓶子对着阳光，端详着里面蓝得像斯里兰卡宝石一样的液体，问：“这又是什么酒？”
“这不是酒，是上帝赐你的天堂之水。你在人间的遭遇上帝都知道了，他宽恕了你，并赐你圣水。他说，只要你喝了这水，就能洗心革面，回到天堂做个规规矩矩的天使——你快喝了吧！”
“这么说它是——忘情水？你们曾给小人鱼喝过吧？哈哈哈……”我大笑，又忍不住喘息。
“别笑了！”胡安焦急地催我，他回头看一眼窗外的太阳，说，“快，期限就要到了，我的时间不多了，正午一到，我必须回去！你快喝吧！”
“你的故事很有趣，你的抚慰很动人。”我歇了一口气继续说，“谢谢你在我最后的时刻用这样的方式安慰我，我很满足，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
“可是——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为何还不相信？求求你先喝了它，喝完它再说，好吗？”他的表情看起来似急疯了。
我暗暗攥紧瓶子，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砸在地板上。瓶子四碎，水光四溅，蓝色的液体一落地就变成袅袅白烟迅速消逝。
胡安瞠目结舌。他盯着我，那目光里有惊愕有怨恨还有痛心……
我缓缓道：“天堂若真如你所说，那么不过是个凉薄的地方，不见得比这个肮脏混乱的人间更好。如果不允许有爱的自由，那里算什么天堂！我不稀罕回去做一个无情无义的天使，就让我继续堕落下去好了……”我喘得说不下去了。
“你为何这么倔强，又这么傻？”他悲声道。
突然，他紧攥着我的手，脸上却露出悲痛欲绝的神色。长窗里瞧不见太阳了，我知道太阳已经悄然移至头顶——他离去的时刻到了。蓦然间，他的背部迸裂出巨大的白翼，忽闪扑腾着，引领他升空——他不得不松开我的手，我看见他绝望的脸上有亮闪闪的东西不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捂住眼睛不忍再看。
等我放下手，他已消失不见，只余白色窗帘无风飘动……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光芒闪烁？我艰难地伸出手摸索——水晶！胡安，你没有骗我，天使的泪果然会变成水晶，只是一落地就粉碎，就像我此刻破碎的心。
看，还有一颗没碎！它落在血泊中，被浓稠的血浆裹住了。我拾起这颗水滴状的晶石，它饱蘸了我的血，如同那杯“天使之泪”一样红艳凄美，对着阳光，它发出璀璨四射的妖艳光芒，如同万花筒变幻着斑斓炫丽的花纹，既热烈又冰冷，忽而绚烂忽而黑暗……哪里传来了歌声：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飘渺又美妙的歌声忽远忽近——原来这就是谜底，这一切早已注定，命运早作暗示，万物早就泄露天机，这一刻我才心领神会！
渐渐地，我眼前出一个黑点，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迅速占据我全部视野，我知道——死神的斗篷终于遮住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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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
我觉得故事可以结束了——佩服你的高明！
---------艺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