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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村夫 发表日期: 2008-08-01 09:13 点击数: 1054
一
深秋的傍晚,晚霞如熄了火焰的木炭,在山顶上渐渐暗淡下来,一弯金月亮起来,悬于西天。玉米地里微风瑟瑟,流萤飞舞。秋虫呢哝,声音在整个田野里浮动起来。
高高的玉米地中间,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一团黑黝黝的影子向前晃动着,近了方能辨出,那是一个少年,肩扛着满满的一筐青草,草筐像个圆球,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身子。少年光着膀子,咧着嘴,眼睛紧盯着脚下,仔细地辨着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着,汗水、泥土和草叶子混在一起,湿漉漉的贴在胸膛和后脊背上。
这个人就是海望,我的少年时期的伙伴儿。
海望的娘是胶东人,宽额头,尖下巴,脑后边绾着发髻,身材瘦小。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胶东地区连遭水灾、白喉病、冰雹等自然灾害,迫于饥饿和死亡的惧怕,许多妇女带着孩子外出讨饭。那一年,她丈夫去世后,便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怀着身孕,沿街乞讨,曲曲折折,走了近两千里路,来到我们这个以“吨粮田”著称的汶水之阳的村落。千里之外的家,本来就没有太多的留恋,又面临孩子出生,经过好心人撮合,无奈之下嫁给了海望的父亲。从此便停下乞讨的脚步,渐渐由一个渔家女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农家妇。结伴而来的还有三个妇女,也嫁在了同一个村。当年,海望的母亲就生下了她前任丈夫的第二个男孩,第三年,生下了海望,后来,又连续生下了海望的弟弟、妹妹。一家人,七张嘴,靠着一个庄稼汉,度着贫寒而平静的日子。
海望的爹很瘦,秃顶,而且驼背,是个老实厚道而且忠诚于土地的庄稼汉。夏天的打麦场上,亮光光的太阳底下,他爹头戴一顶破草帽,光着膀子,双手端着簸箕,当身边握木锨的人把热腾腾的麦粒倒进簸箕里,就见他轻柔地向空中一扬,麦子天女散花般在空中散开,又一条线落在光滑的地上,麦糠则随风离开麦粒,飘向一旁。一会儿,一堆黄白相间的麦粒,就成了一片金黄。一个生产队三百多亩地的麦子,要三次经过他的双手这样扬出来。麦收后,当田间的玉米苗长到半尺高的时候,绿油油的田里,就能远远的见到,一头老牛,一具三脚犁锄,一位老农,老农手里握着长鞭,长鞭轻轻地向老牛眼前一晃,“驾!” 声音响彻整个田间,一对搭档就开始了一天锄麦茬的活儿。像海望他爹这样,一天下来,绝不会伤一棵苗的把式,全生产队没有几个。
二
当慢慢鼓起肚子的玉米棒蔫了花须时候,学校就放秋假,放了秋假,海望就去割草,给家里挣公分。当时大人干一天活,晚上拿着《公分本》到生产队里去,记工员能在上边给记上八分工。八分工,相当于八毛钱。小孩割草卖给生产队的饲养园喂牛,10斤草就能挣一分,海望一天能挣七、八分工。
早晨,趁太阳还没露脸,天还没有热起来,海望就草草吃些东西,手里握着短短的镰刀,向筐里放进两个玉米面饼子,向田野里走去。我们村的人们,对庄稼的照料远远超过了对自己孩子。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的人们,几乎都有一种理念根深蒂固的盘在心中:孩子好赖还能养活,如果庄稼欠产,赔掉的恐怕就是全村人的性命。所以,经过人们精心侍弄的庄稼地里,很少见得到杂草,即便是沟边、坝上,也要密密麻麻的种上芝麻、蚕豆等作物。这样以来,我们这些割草的孩子就很难找到有草的地方。和海望一起割草的,常常是我和秋征,我们三个走得远,大都到十几里路以外其他村的田里去。
太阳还没有爬到中天的时候,当别人才半筐草,海望就已经割满了筐,足有四十斤重。他把那些蚂蜂菜、苦菜子、荠菜、车前草、地黄棵、鸭蛋棵之类的短棵草裹进长长的狗尾草、扫帚苗、接骨草里边,再一把一把压着茬别进筐里,别满草的筐,圆圆的,如精心梳理过的女儿头,叶子和草穗很顺溜的露在外边,直挺挺抖擞着精神。我俩则不行,即便装满了筐,也装不结实,很多时候,半路上就散了架,不得不停下脚步重新收拾。他割满了草筐,就让我们帮忙,两个人过来架起草筐,轻轻地放到他的肩上,他扛起来,向生产队的饲养院走去。我们只有羡慕的份儿,远远瞅着他的背影流口水;就连那插在筐顶上的镰刀,也如同满载归巢的鸟,一步一点头,颤颤巍巍,很是风光。
海望一天能割两筐草。中间来回的路上,吃罢随身带着的饼子,嘴对着抽水机的喷水口往肚子里灌一阵儿凉水,就再开始干。而我和秋征两,熬到太阳偏西,也就割一筐草,或着是半筐。有时见天热得不行,心里老是打退堂鼓,若是谁泄了气,就一起挎起筐走人,卖了草回家,在树荫里美美地睡它一觉,也不管大人横比竖攀,絮絮叨叨。
割草这活儿,虽然不像壮劳力在生产队长的监督下干活受约束,却也不是个轻松的差事。俗话说:哪里最凉快?高粱地头、伙房门前。秋老虎的天气,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密不透风,炎炎烈日斑斑点点直射到光着的脊背上,感觉吱吱冒烟。不仅如此,玉米快要成熟的时候,厚厚的叶子像一把把锯片,人在地里钻来窜去,一阵子下来,就弄得像刚刚被大刑伺候过的,——浑身鞭抽烙铁烫的样子。那个时候有一部电影叫《钢铁战士》,我们就觉得海望很像电影里那位英雄张志坚,尤其他是刚从玉米地里出来的时候。
三
海望说话有点儿结巴。这一手儿,是跟第五生产队看菜园的老头学的。
七十年代末,虽然自家已经有了自留地,但还没有允许种植蔬菜瓜果。每一个生产队有一个小菜园,专种蔬菜,蔬菜收获了的时候,就按公分挨家挨户的分下去。有的菜园里也种些甜瓜、西瓜、黄瓜之类的稀罕作物,第五生产队的菜园里就种了甜瓜。看菜园的老头是个结巴。一个阴天的下午,海望挎着草筐路过五队菜园,菜园四周用刺槐、蒺藜、花椒树枝插起了篱笆,人进不去,唯一的通道就是篱笆门,而看菜园的老头住的土屋正冲着菜园门口,而且有大黄狗把门。那一日,海望挎着草筐经过菜园篱笆墙的时候,有棵甜瓜秧悄悄探出了篱笆,开了朵黄黄的喇叭花,在离篱笆不远的地上坐了个果,黄底色,青花皮。海望伸过镰刀,断了秧,把它钩过来,便伸手去摸,但手还没有碰着瓜,就被看菜园的老头拧住了耳朵。经过土屋里的一番训斥后,老头指出了四条路任他选:一是把他扭送到生产队,交给队长,让队长领人去挖他家瓮里的粮食;二是去找他爹,问问他爹怎么教育的儿子;三是开学后把这事儿给老师说,让他在全校学生大会上念检讨;四是跟老头学结巴。老头说:今天阴天,阴天学这个最快,还说,如果学会了,就赏他个甜瓜吃。海望想也没想,很干脆就答应了跟老头学结巴。而且学会了,还得到了老头的奖赏,就是那个摸一把没有摸到的甜瓜。
这事儿,是学校开学后听他说的,秋假开学,已经是霜起叶落,菜园里早已没有了甜瓜,看菜园的老头也锁了篱笆门回家,不再照看那荒淡了的园子,不然,我和秋征,一定也会学个很像样子的结巴。
四
海望的家在村子的最西头。秋假的晚上,我常常在海望家里睡觉,晚上吃了饭,也不用灯火照路,就能摸到他家去。他家的那条黑狗,不等我到家门,就迎出来,摇着尾巴, 又跟我一起进屋。有时候与海望玩耍饿了,就吃他娘烙的玉米大饼子,饼子里放了苏打,有一股很诱人的味道。困了,就与海望一起躺在宽宽的土坯垒的炕上,炕上铺着高粱秸皮编的席子,凉凉的,两人同盖一床从棉被上拆下来的被单子。我们说着白天的事儿,幻想着一些没边没棱的故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但由于没有蚊帐,我常常被蚊子咬醒,有时候干脆在半夜里起来坐着,既便如此,也没有勾起我回家到蚊帐里睡的念头。海望却不怕咬,看我坐着,
咧开嘴笑笑,就拉我在他身边躺下,摸起蒲扇为我驱赶蚊子,睡着了还在摇着。
一日夜里天下起大雨,电闪雷鸣。海望的娘在屋里着急得转圈儿,嘴里念叨着:
“老天爷啊,可怜可怜我们穷人吧,穷人的庄稼还在地里呢!”
这禁不住让我幻想到她沿街乞讨的样子。他爹却不言语,切碎一棵大葱放到碗里,浇上醋和酱油,放到桌上当做菜肴,喝着散酒,抽着老旱烟,烟雾在他的头上盘旋,他在桌旁咳嗽。一会儿,外面的雨水从门下面向屋里灌进来。他爹披上蓑衣出去,用草袋子装了些泥沙,堵在门口,继续喝酒、抽烟。当我们迷迷糊糊快要入梦的时候,突然听到“咕咚”一声巨响,海望他娘立即大叫起来:
“毁了!西屋的墙塌了!”
海望“嚯”的一声坐起来,看着坐在桌子一旁的他爹。他爹却没有动弹,不慌不忙地嘟念道:
“塌了吧,反正也没钱盖那间屋。”
他说的那间屋,其实就是这三间屋西边的一面墙。当年盖这三间土墙瓦顶的房子时,因为没有钱买瓦、石灰和木料,就撇下了西边的一间没有盖起来。空着的屋茬子,只同这三间一起打起了后边的土墙,这墙由于常年雨淋,早就裂了长长的缝隙。那一夜,他娘老是哭,哭得我们都没有睡好。
五
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湾坑里的冰冻列的时候嘎嘎作响,路面上也裂开了长长的缝隙。然而孩子们是在家里憋不住的,呆在家里也总是惹得大人们生气,坡里、家里也没有可干的活儿,所以到了星期天,我们往往要在外边疯玩一天。
那天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我才起来吃饭。两个地瓜面窝窝头,一大碗玉米粥,几根水萝卜咸菜,吃得正香, 秋征和海望就互相勾搭着肩膀来找我,母亲忙着去给猪拌食,海望狡黠的眼神凑到我跟前,压低了嗓门说:
“快吃,掏麻雀去!”
“叽咕的么?”母亲手里拿着瓢子,进了门,警觉的问。
“没没没,呐啊……叫、叫他,吃了饭玩去!” 海望这会儿结巴得比以往厉害。
“给你们说,出去不能做业!”母亲一鞭子抽仨,训斥道。
在我们老家,人们管孩子干不地道的事儿叫“做业”,或“做狼业”,大有作孽的意思,但没有作孽那么严重。
吃罢饭,把手往袖筒里一抄,小兄弟仨交头接耳,悄悄地向秋征家走来。秋征的爹是生产队副队长,经常不在家,只有他娘在家里虚掩着门。我们来到院墙外,从矮墙边的篱笆上窜进去,秋征站岗,我和海望抬木梯子。轻落脚,紧迈步,还好!秋征她娘在屋里忙着纳鞋底,没发现。鼓捣出梯子,三个人满心欢喜,直奔村西头学校大门东边的屋檐下。
学校原来是一座古庙,很久以前就因为香火不旺,僧走庙破,荒废了,只留下朱红的庙门,石鼓立木柱,青石铺台阶,石狮子把门。庙门东边有四间瓦房,也已很有年岁。
早就踩好了点。前天放学的时候,我和海望就见那麻雀落在路南的树枝上瞅人,趁没人注意,扑楞楞飞到路北屋檐下,钻进瓦下的缝隙里去了。
“从东往西数第二十三片瓦,跑了你?!”海望瞅瞅我,打了个响舌。我四下里瞅瞅,点了点头。
竖起梯子,秋征提了提棉裤腰,双手吐上口水,说:“我上,扶好!”
海望不同意,拉了一把秋征,说,看我的。海望比我们大一岁,在班里又是班长,我们就听他的。
我和秋征一边一个,用脚蹬住梯子。海望几步就到了房檐下,回下头看了看我们,咧了咧嘴笑了笑,意思是:瞧好吧!
海望左手掀瓦,右手摊开巴掌,堵住瓦缝,掀起瓦的同时,右手旋即半握着向里边探去。突然,手猛地向外一甩掏。
“哎呀——! 蛇!”
海望双手一撒,顺着梯子一骨碌滚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我和秋征身上,棉袄被梯子上的钉子拉了个大口子,露了白花花的棉花。
秋征爬起来撒腿就想跑,定了定神,又收回架势问:“蛇呢?”
“我一看就就就撒撒手了,可可、可能钻进窝、窝里去了,我我、我真的抓、抓到了蛇!” 海望拧着脖子,以为秋征不相信。屁股好像很疼,直咧嘴,用手捂着开了花的棉袄,对秋征说:“不信你再上!”
“算了算了。”秋征没了胆,我也没敢吱声。
麻雀没掏成,还挨了摔,传出去不好听,何况撕破了棉袄。当下就定好了,这事儿谁也不能说出去,更不能给家长说,谁说了,就和谁散伙!
这事儿是谁说出去的呢?海望结结实实地挨了顿揍,他娘揍的,但他娘没给他爹说,要不揍得更狠!
我们也没有散伙。依然在一块儿玩。
海望真的抓住了蛇吗?三十多年过去了,至今我也没弄清楚。
六
海望在一至三年级的时候,是我们班学习成绩最好的,一直是我们的班长。
上自习课的时候,老师不在班里盯着,就由班长说了算。这个时候,海望就一手端着书本,一手拿着教鞭,在教室里转悠。同学们在自己的座位上跟着他一起朗读课文,读《我的祖国》,读《登鹳雀楼》。或者唱歌,唱我们知青女老师教给我们的《王二小放牛》。看着王海在班里转悠,我们就很羡慕,也想当班长,只是学习成绩老是上不去,超不过他。或许是交情较厚的缘故,学习不怎么好的我,曾多次受到他的表扬,每次表扬,总让人得意一番。
但到了四年级的时候,他的学习成绩却疾降而下,到了五年级考初中的时候,竟然落到了留级的境地。后来念及此事,我总觉得与他家发生的一件事情有关。
那年秋天,他家里来了个操着胶东口音的人,据说是他的舅。那人在他家住了两天,他家还召集族里的人、小队里的人、大队里的人吃了顿很有油水的饭,还喝了酒。第二天,那人把他的两个哥哥带走了,后来听说把他们带到胶东安排了出海的生计。
那年秋假,他和他娘去了趟胶东,回来的时候,带回了鱼肉做的东西,我吃了些,咸咸的,腥腥的,甜甜的,说不清什么味儿道。从那个时候起,海望他娘就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发脾气。他爹也是酒越喝越凶,烟越吸越多,本来就有些驼的脊背在很短的日子里就明显得弯了下去,走路已经需用拄棍。海望也常常在梦里喊他两个哥哥的名字:海鹰哥,海鹏哥。他两个哥哥走的时候,大哥二十三岁,二哥十七岁,他们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从此,海望就由原来的排行老三,成了老幺。
我早他一年上了初中,从此,与他在一块儿的机会就渐渐地少了。海望他爹没等他念完初中,便让他加入了生产队壮劳力的行列。
我们放学的路上,偶尔能遇见他。单薄的身躯,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两个荆条编的粪篓,篓里装着两座小山一般的粪土。他两条腿向外撑着,交替掌握着车的平衡,光着的双脚着实的抓着路面,身子左拐右晃,向着那无垠的田野而去。
2008年7月30日于泰安。
很久没来看望村夫兄了,老哥近来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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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贫而寂寞的乡村
还有那弯弯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