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度假村显得很凉,准备上山的游客在白玉桥上集合时,抱怨来的时候没考虑这里气候,穿少了衣服。导游手握喇叭告诉大家,刚出屋显凉,上山一出汗就不觉得了。这么一说,那些缩头抱肩的就盼着快走,可是这个旅游团涵盖老中青三代人,年轻人住桥东没有空调的小木屋,离桥远,上点岁数的都住有空调的白楼,离桥近。也就是说,张罗快走的是上了岁数的,而那些年轻人此时正三三俩俩地往桥上聚,可能是昨晚上闹时间长了,有人据说还在被窝里撒癔症呢。又等了十多分钟,人终于聚齐了,一个领导模样的男人从导游手里要过喇叭,给大家讲话,先强调安全的重要性,很快转到这次出行的目的。他说,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游山逛水,或者说不光是游山逛水,而是以此为契机,追悼我们的先烈,寄托我们的哀思,因为我们是进步青年,是支撑大厦的脊梁,是开创未来的勇士,所以我们的誓言必须在烈士墓前宣读,要让故去的亡魂在天堂里微笑。这位领导的讲话极具煽动性,有睡眼惺忪的马上振作起来,然后,一个二十几人的队伍在导游的引领下去爬度假村的北山。
北山后头的确有个烈士墓。是一位革命年代的女人在偏峡峪开展组织工作时,让人给出卖了,得知后跑向北山,最后被追得无路可逃,跳崖身亡。大哥在这里搞开发动过重修烈士墓的念头,可他考察时发现,烈士墓其实就是一堆爬满藤蔓的黑土包,土包下方戳了一块半人高的长石条,上面的刻字风化掉了,只剩下几块模糊的凹槽。但这并不影响重修,县志里有这女人名字和事件背景,问题是,看一次烈士墓路险不说也忒远,需要投入打量资金。大哥分析,就算这个烈士墓修缮完整,挂上革命教育基地的牌子,一年也就那么一、两次受教育的机会,大哥这辈子恐难收回成本。不过这个商机始终在申请中,因为清明节有给烈士扫墓的,有时年轻人也到这里过青年节,这就给大哥向政府申请资金提供了正当理由,只是迟迟落实不下来。
上午都快十点了几个女人才凑到一起,她们嚼着点心,喝着奶粉和豆浆,都说昨晚上啤酒喝多了,现在头还晕。徐曼没有熬夜依然显得很疲乏,但她有后悔的意思,那么热闹的场面没赶上觉得亏了,说吃完早点得补上。董姐说美得你,一会还等你发奖金呢!大嫂说,呆会邹院长就来了,我上午恐怕陪不了你们。程亦菲关切地问,邹院长技术还满意吧?大嫂说,真管用,要不昨晚上玩不到那个时候。董姐吃完了,用面巾擦了嘴,说,大嫂不能玩让疤瘌眼替,反正我是不想干坐着。
说话间邹院长骑着摩托车到了,有人报告给大嫂,大嫂说,先让他到我屋里等着,我这就回去。
大嫂吃完早点没有马上回屋,她把董姐叫到一边,神神秘秘地跟她说,我娘家人都不懂得咋借寿,你有这方面的经验,教教我侄子小九,他在花坊等你呢。董姐说,这有什么呀?根本不用咱伸手,神奶奶全给操办了。大嫂说,你啥事看的都简单,我就不信,神奶奶操办地府,谁操办神奶奶呀?董姐似有所悟,你是说怎么央求神奶奶?大嫂说,反正你有过一回,哪该注意的都跟小九说说,他还等着坐火车回去呢,别误了点。董姐不好意思再回绝,说,有些事是得叮嘱一下,要不就白费力了。大嫂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弄几个指标多不容易呀,马马虎虎的可不行!
董姐一人来到花坊,也就是专门养花的一个大棚。进来就喊小九小九!小九没来得及应声,老何从一棵高大的滴水观音后面走过来,说,董大姐,您吃完饭啦? 董姐说,吃完了,你咋这么早?老何说,老早就来了,没敢打搅您,先到这儿逛逛。董姐说,我昨天说的都不是醉话,回去就办。老何说,我给您拿一点杂粮,怕您走了赶不上,董姐噢了一声,笑问,都啥杂粮啊?够我们几个分吗?老何嘿嘿地乐,也就是老三样,小米,黄豆,棒子面,每人一嘟噜,让我搁大厅了,您走千万别忘喽。董姐说,行,我替我那俩姐妹谢谢你,回去等着吧,我跟小九有点事。老何就走了。
董姐一心想打牌,跟小九讲述她给婆婆借寿时的一些细节,完全是敷衍潦草的,还跟小九说,甭听你姑姑的,她那人忒磨叽,只要我给你的那个名单别弄丢了,回去跟钱裹一块,交给神奶奶,一切就都OK了。小九问,给神奶奶多少钱呢?董姐上前刮了小九鼻子一下,说,你这孩子,这哪有死数啊,大事就多给,小事就少给,你说给奶奶借寿这事大是小哇?小九说大。董姐说,这不结了,多给呗!小九说,多给是多少呢?董姐有些不耐烦了,说,你呀你,都是土包子,咋就没你姑父聪明啊!小九说,我才念高一,我姑父都出三本书了,能比?董姐叹口气,说,这个数我真没办法给你定,回去问你爸你妈吧,他们都知道。小九失望地点点头。
董姐出了花坊要穿过两个间隔不大的观景亭子,然后通过广场回到大嫂屋里,这段路程最多只需五分钟。可是,董姐离开花坊到广场,在广场顺时针方向走一圈,按原路返回,回到花坊门口打个愣,开始往回走,穿过第一个亭子、第二个亭子,进入广场,再顺时针方向走一圈,然后还是原路返回,重新开始下一个轮回。董姐就像掉进了迷魂阵,跟鬼打墙似的走不出人工修建的亭榭与围栏,可怕的是,她失去了掌控自己的意识,冥冥之中仿佛被不怀好意的神灵驾驭着,让她光天白日之下尝试梦游。猛然听到一声哀哀的求告,她才惊悚地瞪大眼睛。
董姐看见广场边缘,也就是她的脚下,有两个相互搀扶的男人,他们的表情很痛苦,脸上的汗珠有豆粒那么大,可能是嗓子太干,说的话里没有一个清楚的字,完全是一种锯铁皮的声音。
董姐问,你们是干啥的?
两个人同时朝前探探脖子。
董姐问,是不是想喝水呀?
两个人听到喝水便扑通一声倒下来。
董姐就转身冲白玉桥方向喊,老疤——老疤——
十分钟以后,这两个人被工作人员驾到白楼大厅。期间,大嫂、程亦菲、徐曼和做完推拿准备回去的邹院长也都齐聚大厅里。
事情很快就弄清楚了,昨天夜里,有几个不法之徒再次偷袭了公主坟,他们用二踢脚的坐力把水泥筑的坟冢震开了一道道小口子,然后再用钢钎撬开,两个看坟人听到爆竹声准备尽自己的守护之责,终因寡不敌众双双被打,捆在水泥桩子上靠了一宿,到了早晨,几个蒙面人解开捆住他们的绳子,当着他们的面,斧砍镐刨把亭房给毁了个稀巴烂,还跟两个看坟人说,回去告诉你们的老板,把这个公主埋他们家炕头上去,不然的话,他就是打上铁箍,我们也给他砸烂。
简直是反了天了,大嫂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气得浑身乱颤。
程亦菲说,现在这人仇富心理就这么严重,自己好吃懒做,还看不进别人勤劳致富,严重的人性扭曲。
就是,徐曼说,大哥大嫂是多好的人啊,赚钱不忘回报,在这里投资,也算造福一方了。
这个评价一点都不过分,程亦菲说,自从大哥在这建了度假村,周边几个村子哪个没沾光?解决了那么多剩余劳力!翻盖了好几所学校!就拿邹院长的卫生院来说吧,要不是大哥在你那里定点,你个就要撤掉的破单位,买得起X光机?用得起B超?
邹院长说,那是绝对的。
还有,程亦菲又说,进这条沟的破道,没建度假村以前,谁不知道还是日本人抓壮丁修的呢!现在这人怎么这样啊?不懂得感恩,不知道报答,居然明目张胆地跟你搞对抗,怎么不让人寒心呀!
程亦菲这么说完就坐到大嫂身边,一手摩擦后背,一手摩擦前胸,帮助大嫂理顺那口难出的闷气。
始终一言没发的董姐突然亮开嗓门,高声问:老何呢?老何哪去了?
疤瘌眼说他好像刚走。
董姐说,把他给我弄回来。
老何的确没走多远,有个保安用摩托车把他带回来。看见两个狼狈的看坟人老何问咋回事?看坟人又把刚才叙说的内容重复了一遍,老何就明白董姐找他回来的用意了,跟董姐说,董大姐您放心,我虽说不是镇长,说句话左近的几个村委会还是好使的,我让他们查,挨家挨户地查,您说行不?
你自己看着办,董姐说,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首先要提高人的思想觉悟,改变固有的传统观念,如果一个人的脑子有问题,我给你弄多少钱、路面硬化得再漂亮也白搭,你说是不是?
老何说,是,不过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董姐说你说。老何说,这次闹得比较大,应该让老板娘报案,警察一来,各个村委会使劲配合,这样有说服力,要不现在的刁民忒多,不听你那套。
董姐说,老何这个建议好,现在就给110打电话,国家养着他们不是吃干饭的。
对,打电话!程亦菲说,
就应该好好教训教训这些刁民!徐曼说。
董姐还要进一步往下部署,外面骤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刹车音,疤瘌眼急忙跑了出去,几秒钟之后就听他高声喊道:
屋里人都出来呀,大哥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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