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又涩又甜
一
杠子、二蛋和我(外号狗子),从小在镇子里一块光屁股长大,一块在老三奶院里那棵粗大柿树上猴子似地爬上爬下地爬大。
后来,我在本镇的学校里当了一名小老师,杠子进城当了一名穷工人,二蛋命好,大学毕业分进城,工作不到三年,便当上了某公司的大科长。
二蛋升官后,经常忙于公务,我又处在乡下,所以彼此一年难得见上几次面。即使见面我也不再直呼“二蛋”了。可杠子还是“二蛋”长“二蛋”短地叫着,过后我曾提醒过杠子,杠子却脖子一直,头一硬,眼珠一瞪说:
“咋,他二蛋刚扎毛,可就嫌咱不会飞了?”
两年之后,二蛋的官位又“水涨船高”,成了大权在手的总经理。我想着自己是个沾了满身穷酸气的教书匠,不便再登二蛋的家门。杠子就整顿我:
“你也太瞧不起自己了。他二蛋就是当县长、省长,咱也不稀罕。要不是看在当年的情份上,他二蛋就是摆上山珍海味,八抬的轿子请咱,咱还不去哩!”
我同意杠子的说法,但我却再没去过二蛋家。
一天,杠子气呼呼地骑车来到我家,大骂二蛋不是个东西,说前天去求他点小事,事情本来是在本本的,又不犯政策,只图他出面熟人好办事,他竟吞吞吐吐地说不好办。杠子骂二蛋是收礼收红了眼:
“老子的东西,就是扔到海里喂王八,他二蛋子也别想得到我一根牛毛!”
最后气得指天跺地诅咒发誓说:
“我杠子从今往后要是再登他家门槛一步,就出门让汽车撞断我的双腿!”
二
这一年的秋天,是二蛋倒霉的季节。他因为无节制地贪污受贿,被绳之以法,关进了铁牢。
出于对我们从小交情的考虑,我打算进城和杠子一起去狱中探望他。人在落难的时候,是需要友情的。脾气倔强的杠子却死活也不肯去见他。这时节,正是柿子上市的时候,杠子只来到街上买了一兜红透溜软的柿子,托我给他带去。我们仨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这又涩又甜的柿子。
这天,突然起了风,秋天的老黄风昏天黑地地刮着。枯干的树叶被吹得到处乱飞,发出沙哑的声响:好一幅秋风扫落叶的图画!
我紧裹风衣,提着东西,来到了狱中。二蛋往日那张“流光溢彩”的脸,如今变得胡子拉碴,灰暗得如同这外面的天空。他一见到我,先是吃了一惊,接着眼睛一亮,然后孩子一样喜出望外地向我喊了一声“狗子”,便抱头痛哭起来……
忽然,他止住了哭声,抓住我的手迟疑地问:
“怎么……杠……杠子呢?杠子为啥不来?”
“杠子……他今天有事不能来。”我一边说,一边提过那兜柿子,“这是他特意要我给你带来的。”
他一见柿子,目光一颤,仿佛在心里忆起了什么……双手捧起柿子,嘴唇抖动了半天,两行热泪又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临分手的时候,我说:“二……不,小……”我一下子犯难了,不知该怎样称呼他是好,最后索性仍称他为“韩经理”,让他在狱中多保重。他一听,却一反常态地睁大眼睛,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了我好半天,然后祈求似地向我说:
“别再这样叫我。都是这混蛋的东西,才使我丢掉了良心,失去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友情!狗子,求求你,叫我一声二蛋吧!”此刻,我听着他这一声真诚的祈求,竟然也眼眶润湿了,就不无激动地仿佛从水底升起一个小水泡一样,从内心深处慢慢升上来一个深沉的湿漉漉的声音:
“二蛋!”
二蛋的脸,一下子就象被一块炭火融化了一样,孩子似地放出红光,微微地笑了,笑了……这带着几分天真的笑,使我不禁又想起了我们的童年,想起了那棵粗大的柿树,想到了那些又涩又甜的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