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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里的秘密》

作者: 严立真   发表日期: 2008-08-04 08:13  点击数: 1509


  荒漠里的秘密

  文/严立真

  他像幽灵似的在明德路下了破旧的中巴车,顶着酷热的日头,踏着热浪滚滚的水泥路朝县城里走去。他头上戴的长舌帽,压得很低的帽舌遮住了上半个脸形,给旁人一种只有鼻子下边的脸形存在似的阴森森形象。人们把好奇的目光放肆地扫视着这个行头怪异的年轻男人,但没有人真正用心去注意他,只是好奇地看看他而已,再说现在的年轻人大都喜欢怪异的行头,这个小县城里的人们也是早已司空见惯了。他宽阔的右肩挎了个黑色挎包,嘴里叼的一根劣质香烟在上了人民路时,已经吸到了烟嘴,他粗野地吐到水泥路面上,一脚上前就势踩灭。然后他拐进一条破旧的老街,穿插到幸福路上,走进信用社的大厅里。

  大厅里有五个顾客和一个高个子男保安。天花板上的吊扇呼呼地转着,但大厅里并没有因为这两台不停转动的吊扇而变得凉爽,照样还是那么的闷热难当。人们热得汗溜溜的,有小折扇的顾客在拼命地扇着折扇。

  “你有什么事?”保安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怪异着装的年轻男人。

  他站住,一时居然愣住了,事先想好的抢劫时用的台词此时一紧张全忘了。

  坐在长条凳上的三个等待办事的顾客,对这个一身怪异着装的年轻男人,尤其见他身上的衣服是那种廉价而又显得土气的正装款式,都是粗布面料的白衬衫和灰色西裤,便自然而然地向这个穷酸相的年轻人投去一瞥鄙视的目光。

  “喂,问你啦,干什么的?”保安高声喝问。

  “抢劫!”他倏地从挎包里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对准保安的脸喝道:“全给我老实点,不然,我杀了你们!”

  保安凭借在保安公司以及先前当过兵的经历一眼就判断出这名劫匪手里的手枪是真的,他惊恐地忙举起双手,求饶道:“兄兄弟,有话好说。”

  他一脚踹倒保安命令道:“全给我老实呆着,别动。我只求财,坐好,双手抱住头。谁不老实,我打死谁!”他终于把练了好多遍的抢劫时用的台词喊了出来,说得还蛮吓人的。吓得他们抱着头呆在原地,哆嗦不止,大气不敢出。

  一个中年男子讨好他似的说:“兄弟,你抢,你抢得到是你的本事。你放心只要你不伤害我们,我们就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中年男子这句明哲保身的高论一出口,立即得到其他人的响应,大家都说:“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你抢,你抢,跟我们没关系。”

  一个富婆模样的中年妇女,说:“只要你不抢劫我的东西,你抢谁的都可以,我什么都看不见。”她说着指着身旁的中年男子对他说:“你抢他的,他是大富煤矿的矿主,他吸人血吃人肉,剥削了不少矿工的血汗钱,他家有的是钱。”

  中年男子冲着富婆骂道:“你这死八婆,你家老公每年从我这里拿走三十多万的好处费都养你这头母猪了。你脖子上的金项链就值七万,那还是我上个月找你老公批条子时送给你的礼物。兄弟抢她的,她老公是个大贪官有的是钱。”

  他瞪一眼他们,喝道:“你们闭嘴,你们的臭钱我一分也不要,我只抢信用社的现金,你们老实呆着,我不会伤害你们,谁要是敢乱动,我打死谁。”

  中年男子有些不相信似的问:“你真的不抢我们?”

  他踢他一脚,骂道:“你呆着别动,我保证不伤害你们。”

  富婆忙抢道:“对对,我们再怎么有钱也不如国家有钱。你真是聪明人,你抢,现在这个世道,黑猫白猫抢到钱就是好猫,你放心我们保证不乱动。”

  中年男子也忙说:“对对,兄弟你抢,我们不动。你瞧,我这样行不?”中年男子说着双手抱住头,肥胖的身子像哈蟆一样趴在地上,翘起肥大的屁股。

  他说:“就这样。”他说完便把黑色挎包从柜台的铁栅栏里扔进柜台,命令里面的两名女营业员,“把钱全部装进去,别耍花招!不然打死你们。”

  柜台里的两名女营业员惶恐地说:“求大哥别伤害我们,我们也是打工的,赚点工资钱不容易,请大哥别伤害我们。我们全听你的,这钱又不是我们的,你放心我们会全照你的意思装进去,只求你别伤害我们。我们还不想死,我们还太年轻了。你瞧我才二十八岁,她才二十一岁是前几天靠走后门才好不容易进到这个岗位的……”

  他说:“快装,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只要你们听话我保证不伤害你们。”

  她们忙谢道:“谢谢大哥的理解。”她们说着乖乖地把钱一扎扎地装进他扔进来的黑色挎包里,过了一会儿说:“没没了,没……”

  他一把夺过黑色挎包,拔腿就跑出了信用社的大门,跑到街边一条小巷口迅速拐了进去,穿过小巷跑上一条林荫大道,道旁树阴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在纳凉闲聊。他慌张奔跑的行色,引起老人们的惊疑。他发现自己被他们注视了,便强装镇静地放缓步子,像一个急着赶路的行人一般,一路疾走,而不是刚才那种慌张的奔跑了。

  他走到仁爱路时,街上警笛大作,一辆辆的警车在街头呼啸而过,警察仿佛从地里忽然冒出来似的快速设卡堵死了他起初设计好的逃跑路线。一辆警车鸣着警笛从他身旁呼啸而过,他吓得打了个冷颤。经过一只垃圾桶时,他摘下帽子,扔了进去,他想这样会少些惹人注目的特征。

  他穿出一条小巷,身后突然有一个巡警手执警棍喊道:“站住!干什么的?”

  他吃了一惊,但旋即又沉着地转过身,佯装问:“你叫我?”

  巡警走过去打量了一下他,见他行色慌张,盘问道:“干什么的?”

  “走亲戚。”他紧张地编了个谎言。

  “走亲戚。”巡警见他神色异常,“哪亲戚?”

  “在在在。”他吞吞吐吐地说:“一个朋友在前边开了家小店。”

  “小店?”巡警说:“你一会儿亲戚的,一会儿朋友的。你跟我走一趟。”

  “上哪?”

  “到派出所走一趟。没事的,只问你一点小事,耽搁不了你多长时间。”巡警上前拉了他一把。

  他倏地推开巡警,掏出插在裤兜里正握着的手枪。巡警还没反应过来,腹部中了一枪血喷溅出来,倒了下去。这不是致命伤,是他有意放他一条生命,他腿发抖地倒退了一步,惊恐地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巡警说:“你不要逼我。”

  巡警咬牙道:“你逃不掉的。你杀了我夏雷山,还有千千万万个夏雷山会追你到天涯海角,你逃不掉的。”

  “闭嘴!臭警察,你们除了欺负穷人,还有什么能耐。”他说着一脚朝巡警的脑袋狠踢了一脚,巡警顿时昏了过去。他慌忙跑进一条小巷,此时正值上午十点多钟,日头酷热得像烙铁。小巷行人罕至,静悄悄的小巷里,响起他狂乱的奔跑声,哒哒的一串。

  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在街边停下,一个衣着迷你超短裙、露背紧身衣的女人。她推开车门轻盈地走下车。看起来,她二十出头的样子,高挑的身材,配上一副漂亮的瓜子脸,的确妖娆迷人。她的小嘴里还哼着小曲,是她刚才在开车时放的英文歌曲《人鬼情未了》。哼得还那么的像回事儿,给人的感觉有点儿英语水平。

  他跑出小巷见到她,冲了过来,一枪顶住她漂亮的脑门喝道:“上车!”

  她惊叫道:“啊,你想干什么?救命啊!”

  “再叫,打死你!”

  “车给你,求你放了我。”

  “ 进去!少废话。”他拉开车门,推她进去。

  她无力反抗地被他推倒在驾驶座上,“妈妈呀,我的腰断了,好痛啊!”

  他一个灵巧的蹿跳,跃过车头,拉了一下副驾驶室的车门,没开。他喊道:“开门!”

  她腾地坐正身子说:“不开!”慌乱地去插车钥匙,想启动引擎,但怎么也启动不了,像有什么东西抓住自己的手似的,手一点也不听使唤,抖得很厉害。

  “开门!不开门,老子一枪崩了你。”他吼道,枪口对准她的脑袋。

  她屈服了,打开车门。

  他蹿进车内啪地给了她一记不小的耳光,骂道:“你要是再耍花招,我打死你。”

  “大哥,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她说着惊骇地哭出了声。

  “开车!”

  她启动车,车猛向后退了一下,她因为恐慌而挂错了档,后面那辆面包车被她的车撞得警报器呜呜直叫。

  “你会不会开车。”他火了。

  “会,会呢。”她说着慌忙重新启动车,终于把车子开上了正道,疾驶而去。

  他最烦女人的哭声,见她还在呜呜地哭就说:“哭什么哭。不许哭!”

  “人家被你吓得害怕嘛。”她抽泣道:“止不住了。”

  “你听话,我保证不杀你。”

  “你们这种人都是这么说,可是人质一旦被你们利用完了,还不是都被你们杀了。”她说:“对了,我是漂亮的女人,你会对我先奸后杀吗?”

  “不会,你长得并不漂亮,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女人,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伤害你。”

  她使劲地点头,说:“可是我还是止不住想哭。”

  他也不管了,随她哭去。

  在出县城的路口,几个武警战士荷枪实弹地拦路设卡,对所有经过的车辆逐一进行排查。他的心狂跳不已,但已经无路可逃,路两边全是农田,车无路可跑,后退肯定更是自投罗网,因为警察正在身后追查劫匪。

  “你把车开过去,别耍花招。”他把枪顶了顶她的腰部,恶狠狠地说:“要是出事,我第一个先宰了你陪我下地狱!”说完他把枪藏在屁股下,打开了保险,随时准备决一死战。

  她惊恐地把车停下,排在等待检查的车辆后边,一切都按照他的吩咐做。

  他的汗水瞬间如雨般下,浸透了衬衫,车内的空调机仿佛一下子变成了热气机似的。

  两个端着“微冲”的武警战士走了过来,一个中个的武警战士走到她的车窗边,说:“请你们出示一下身份证。”

  她打开自己的小坤包从中掏出证件递给中个的武警战士。

  中个的武警战士接过看了一下,就还给了她,然后问他:“你的呢?”

  他被逼到了墙角上,只有见机行事了,他故作镇定地从衣兜里掏出身份证。

  中个的武警战士接过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几看他的脸,然后对另一个武警战士说:“你拿他的身份证去车上登记一下。”那名武警拿着他的身份证一路小跑着上了前边一辆警车里。中个的武警战士对他说:“请你稍等一会儿。”

  他猛然感到情况不妙,一闪眼掏出枪对准她的头大喝道:“开车!”

  她大惊道:“不要!”脚下狠命一踩油门,车子腾地朝前冲去。

  中个的武警战士慌忙就地一滚,滚到路边,躲过冲上来的车子,端枪正想射击时,宝马车早已冲出了哨卡,疯狂地朝前奔弛而去。警车鸣笛疾速追赶,追了一会儿后,警察们只能无奈地望着宝马车逃出他们的视野,因为警车的极速在宝马车的极度面前太落伍了。

  宝马车一路疯狂地逃到马坡村地段,他叫她将车开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土公路。宝马车像一条航行在海上的小船,一路颠簸前行。面前的景象愈来愈满目萧疏,一片无垠的荒漠像巨大无朋的地毯铺于烈日下。道旁有些枯烂的树根裸露在沙石地上,像死神留下的警告标志,警告人们不要轻易踏进这片蛮荒的世界。

  “我们这是去哪?”她战战兢兢地问他。

  他的心思还处在刚才那惊险的场面里发愣,没有听见她的问话。

  “我们这是去哪?”她又重复了一句,声音高了些。

  “一直朝前开,到时我会告诉你。”他冰冷冷地回了一句。

  她的眼睛瞟了他一下,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叹了一口气,把枪插在肚子上的腰带里,搓了把脸,对她说:“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出了这荒漠,到了葛沙镇,我就下车。你在那里可以回城。”

  “噢。”她应了一声。

  然后他们没有再说话,一路是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嗡嗡的发动机的单调响声,打破他们的沉默气氛,车朝着荒漠腹地颠簸前行。时间一分一秒地向傍晚移近,天空蓝得像清洗过似的,只有一些如轻纱状的白云,飘浮在天空。他愈来愈感到困倦,这些天谋划此次作案,已经失眠了好几个晚上。此时他极想美美地合上沉重的眼皮,安然地睡个觉。然而,他却不相信这个女人。他惧怕一合上眼睛,就会遭她的毒手。因此,他再怎么困倦也得强打着精神,睁起自己的眼睛防范这个被他劫持的女人。他的头倚在车窗边,眼睛茫然地望着外面迅速倒退的荒漠风景。忽然,他发现了自己,自己俨然这片荒漠,凄凉而又孤独。

  “放点音乐。”他想听听音乐驱散一下浓浓的睡意。

  她不相信似的扭过头来朝他看了一眼,问:“音乐?”

  “是的,音乐。有吗?”

  “有。”她说着用一只手打开驾驶台前边的小柜子,里面有几张激光唱片,“你想听什么,自己选吧。”

  他挺身坐起,凑前去选。里面大都是些劲歌的碟子。他不喜欢劲歌,最后选了一张凯丽金的萨克斯,放入激光唱机里。车内顿时响起清亮而又婉转的萨克斯,消淡了紧张的气氛。一首《夜的尽头》播完后,紧接着响起《回家》,这是他最爱听的一首音乐。他听着《回家》,情不自禁地说:“我每次听见它就会思念家人。”

  “你喜欢这首音乐。”

  “是的。”

  “我喜欢迈克尔•杰克逊。他是一位天才哥手。我喜欢那种劲歌,听了之后人特兴奋。”她说:“不过现在他在我的心目中的偶像地位死了。我只喜欢他的歌而已。”

  “为什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还要问为什么吗。你知道吗,当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或某种事物时,肯定有他的理由在里面。旁人要是问他为什么不喜欢这,为什么不喜欢那的理由时,肯定是一个很糟糕的问题。”

  他笑了一下,没有理会她这句话。

  “你呢?”她过了一会儿问他。

  “我什么?”

  “你的偶像?”

  “偶像。”他觉得那个东西仿佛已经离他很遥远和缥缈了。

  “有吗?”

  “有过,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说说看。”

  他说那是自己天真少年的梦,他说他小时候爱看武侠片,像李小龙,成龙都是他崇拜的偶像。现在他被生活的重担压得早没了那份心劲了,如今想得只是如何去赚到钱养活自己,而不是追求什么偶像了。

  她说那样的人生会少一份让自己想念的东西。

  他说那都是天真的人与饱食终日的人的想念,对于一个像他这样整天为了生活而奔波劳累的人来说,一切都没有比赚钱养家糊口更实际的。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话。

  车子行驶了一会儿,忽然自动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

  她焦急地发动了几次引擎都启动不了。她于是察看了一下油量仪表,说:“糟了,没油了!”

  他霍地坐端身子,也察看了一下油量仪表的指针,证明她没有撒谎。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呀?”她担心地说:“天都快要黑了耶。”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没有回答她的话。西天的红烧云在夕阳里像着了火一样红彤彤地变化不同的形态。夕阳下的荒漠则像一块巨大的用沙石和杂草编织而成的地毯:萧疏,死寂。他展望了一下四周地形,所幸此地离他要去的目的地不远了,开车估计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步行,估计用不了一天就能到达。

  他钻进车里坐下,说:“等天亮我们再走。”

  “怎么走?汽油都没有了呢。”她说,“你难道不知道吗?”

  “步行。”

  “去哪?”

  “到时,你会知道的。”

  “远吗?”

  “不远,几十里路。”

  “什么,天啦。我没听错吧,几十里路还不远。”

  他点燃一支香烟,问她要不要来一支。她谢绝了。

  他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吸着香烟。死寂的空气里,他每一次吸吐烟雾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她的脑袋倚在车窗边,愣愣地望着窗外凄凉的荒漠,暗暗地落泪,自言自语地带着哭腔说:“街上那么多人,你不劫,偏劫我,这是为什么嘛?”

  “我们有缘。”

  “谁要跟你有缘。”

  “你想走随时都可以,我不会拦你。”

  她揩了揩眼泪,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你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人家往哪走嘛。”说着抱头哭了起来。

  “哪是你的事,路在你的脚下,走不了,怪别人是没用的。”

  “就怪你,就要怪你。”她说,“没有你,我会到这鬼地方吗。”

  “说不定。”

  “你什么意思。”

  他说完睁开眼睛扭头去看她,她的语气确实引起他对她的好感,觉得这妞蛮可爱的,对她的敌意也就渐渐少了些。但他在看她时,却发现在她那边的车窗外有一群狼正向这边缓缓走来。

  他这么一看她这边,眼睛又盯得直直的。她周身颤了一下,惊恐地抱住胸部,说:“你想干什么?”

  他瞅了瞅她这怪异的动作,笑了一下,说:“有狼来了。”

  “你才是狼。”

  “你自己看。”他指了指狼群的方向。

  她将信将疑地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到狼群。她尖叫一声向他怀里扑去,说:“现在怎么办?好可怕啊!”

  他轻轻地推开她,说:“你说呢。”

  “我知道还会问你吗。”她埋怨地说着坐正身子。

  他伸了个懒腰,说:“睡吧,天亮后它们自然会散去的。”

  “怎么睡得下,好热呢。”她说:“我们睡着了它们钻进来吃我们怎么办?”

  她幼稚的话逗得他笑道:“它们不会钻进来的。要是热,你脱了衣服,我不介意的。”说完他自己先脱了衬衫,光着上身放倒坐位躺了下去。

  她呆呆地坐着,就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这个歹徒。他一脸的平静,慈眉善目的相貌,是她想象中的好人,而不是歹徒。歹徒在她的想象中大都应该是些凶神恶煞的、是见了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就想强奸的那种歹人,而他一点也不像那种歹徒。可现在他的确是一个劫持她的歹徒,一个可能杀害她在这荒漠里的男人。她痛苦地对着黑夜叹了一口气,然后动手想放倒坐位,躺下像他那样睡个觉。她也的确有点困乏了,昨夜跟朋友在娱乐城里疯狂地消费,跳舞、喝酒和男人做爱,已经使她积累了很多睡意,此时难得有这种清静的时刻,虽然是充满危险的,但她的睡意却像逢到春雨的竹笋似的止不住地疯长起来。可是当她躺下后,她不知道哪根神经又出了差错,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很想睡但就是睡不着了。她的左手在放倒坐位时,不小心轻轻地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便警告她,说:“你可别动歪念头。”

  “我没有。”她委屈地说。

  他听完她的话,又闭上眼睛,手里握着手枪抱在胸前,随时一副反击的架势。

  她小心翼翼地躺下后,在朦胧的月色里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飞速地思考如何对付这个歹徒。她想硬来,肯定敌不过他。于是她想跟他套套近乎,聊聊天,没准能聊出感情来。那样会使他打消杀她的念头。她壮着胆子轻声地说:“喂。”

  ……

  “睡了?”

  “没有。”他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她小心地问道。

  “想问什么?”

  “你常这样吗?”

  “怎样?”

  “这样。”

  “和女人躺在车里?”

  “不是,”她说,“我是说抢劫。”

  “头一次。”他问,“你信不信。”

  “不信。”

  “那就算了。”他说得很干脆。

  他的话和冷冰冰的语气使她想说的话都吞回了肚里。她沉默地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心悸地透过挡风玻璃窗望着车外夜空的亏月。

  “车上有绳子吗?”他忽然坐起来问她道。

  “绳子?没有啊。你要它做什么?”她也坐起来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提起自己右手边的黑色挎包,解下上面的带子对她说:“先委屈你一下。”

  她见他拿出带子来要绑她,问道:“你要绑我吗?”

  ……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

  “你怕我偷袭你吗。”

  她的话说中了他的想法,他怔了怔。但他还是说:“把手伸过来,绑着手脚躺着睡,不会死人的。你要是觉得热,把衣服脱了。”他的话又冷冰冰的像冰刀一样刺进了她对他本来有了一点好感的心里,现在他这么一做把她对他那点好感也伤害没了。她在心里恨他。她眼睛直直地瞪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碰触了一下她哀戚的目光,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还是坚决地绑起她的双手,然后又用他的衬衫拦腰把她绑在放倒的坐位上,让她平躺着。又用鞋带子绑住她的双脚,忙完之后,他才安心地疲惫不堪地倒下睡去。

  突然,天咯吱咯吱地裂开一道大口,一群群全副武装的刑警从天而降,朝他杀喊过来。他转身就逃,双腿一发力,身子凌空而飞。身后的刑警紧追不舍,大喊:“站住!”他在空中一翻腾,朝他们连射数枪,几个刑警中弹坠向黑暗的大地。但无论他怎么射杀,刑警愈来愈多,喊声震天动地。他逃到哪,刑警追他到哪。他到处慌张乱蹿,一会儿在地上狂跑,一会儿凌空飞跑。突然,大地陷下一个大的地洞,一股强劲的旋风把他从空中吸了下去,他不由自主地迅速朝漆黑的深洞里坠去。他大喊:“救命!”……他猛然睁开双眼,坐起身子浑身已汗涔涔的,眼前已是一片朝霞。朝阳红着圆圆的大脸在远处前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大地染上了一片金黄色的阳光,天亮了。原来他在昨晚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那些噩梦自从他动念作案以来就常纠缠着他。他搓了把脸,叹了一口气,转过脸去看她。她昨晚一夜没睡,此时眼圈黑黑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使人感觉楚楚可怜。

  她见他转过身来,便把脸扭向一边不理他。他昨晚做噩梦时的大喊大叫的梦呓声,她都听见,吓得她哆嗦了好一阵子。

  他把绑在她身上的东西解开后,说:“我们上路。”

  “我可以不跟你走吗?”她试探性地问他。

  他看了看她,冷笑一声,说:“可以。不过我可告诉你,这地方十天半个月也没有车经过,甚至是一年也不会有车经过,更别提人,这四周到处是狼群,你看着办吧。”又说:“对了,还有这里一切的通讯工具都失灵,没有信号,不信你试试你的手机。”说完径自下了车提着他的黑色挎包迈步径自走了。

  她忙从坤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后证明他没有骗她。她看了看荒凉的四周,心慌慌的,还是急忙下了车,追上他。因为在这蛮荒的地方她就像一只无头的苍蝇,找不着北,跟上他兴许是她的唯一生路。不然,她在这蛮荒之地,不是被狼群给吃了,就是迷路饿死。那些可怖的结果,想想都叫她毛骨悚然。她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像个可怜的小媳妇,高跟鞋在坑洼的沙石地上加剧了她婀娜多姿的身子扭摆的幅度,一扭一扭再一扭,柳腰都扭得酸痛不已,像要断了似的难受。她大喊道:“喂,喂,你能不能走慢点呀。我走不动了。”

  他已经走得够慢了,要是按他自己平常那种疾走的步行速度,她非跑不可。他站住,回过身对她说:“我走得够慢了,这样走下去,这几十里路,非走两天不可。”

  “走不动,就是走不动。”她说着一赌气发起了小姐脾气,一屁股坐地,真得不动了。

  他站着瞅了她一会儿。

  她硬是不动,沉着脸不理他。

  他无奈地笑了笑,也就陪她一屁股坐下。

  此时的日头已升得老高,大地热了起来。

  他说:“你们女人一点本事也没有,走个路也不行。”

  “是呀,你们男人有本事,抢劫很有本事。”她说:“还把我绑到这种鬼地方来,害得我好苦呢。”

  他不吭声,他不想跟一个女人斗嘴。他掏出香烟点了一支,想吸完它就上路。

  她坐在草堆上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为自己的小小胜利而感到得意。

  一条小花蛇正懒洋洋地躺在她的左脚边下的草丛里晒太阳,被她这一坐一吵,便惊醒了,愤怒地用它的小嘴猝不及防地咬了一下她的脚脖子。她尖叫着跳起来:“救命啊,有蛇,有蛇。蛇,蛇咬到了我,妈呀,呜呜——”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提起蛇尾甩了几下,把蛇甩到了老远的沙地上。

  她哭道:“我被蛇咬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抬起她的脚,撕破腿上的丝袜扎紧小腿肚,阻止带有蛇毒的血液向她的周身扩散。他用嘴把伤口里的蛇毒一小口一小口地吸出后,见她还在哭,就烦躁地说:“哭够了没有,死不了,这种蛇的毒性小,没事的。”

  她抹掉眼泪,说:“都怪你。”

  他不理她,只扶起她站起来,说:“走走看。”

  她活动了几步,只觉得伤口有些火辣辣的感觉,走路并不碍事。

  他一路搀扶着她在茫茫的荒漠里一步步朝前走去,一直走到太阳快要落山时分,他们走到一座废弃已久的荒村。这里四周一片残破,许多残垣断壁的村舍在向人们述说着这里当年的盛世与如今败落的历史。到处是沙石,荒凉不堪。他们走进一间水泥结构的平房,里面满是沙尘和一些动物的干粪,窗门只剩下个空洞洞的墙洞,窗门也许被主人在迁家时拆走了。

  “这是哪?”她看着空荡荡而又残破的房景问他。

  “十八坡。”他说三十年前这儿还是一片肥沃的大草原,但当地人因过度放牧,生态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他指着对面的荒山说:“以前那座安南山上有满山的大树林,但在二十多年前就被当地的干部为了追求所谓的GDP和政绩砍光卖光了,现在当地的干部们都被提拔做了大官,可我们十八坡的百姓却受苦了,都得举家搬迁,过着流落异乡的穷困生活。东面的达拉河是这里唯一的生命之河,过去那河里的水清澈见底,水量充沛,但它在十多年前也彻底枯竭了。没有了水源,又加上当地的土地不断遭受沙化的侵吞,如今人在当地再也无法生存了,早搬光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这儿的环境破坏得太恶劣了,人们在这里再也生活不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家以前也是这里的,十五年前才搬走的,那时我已经十三岁了,什么都懂得。”他说着望着对面沙化的安南山自言自语般地说:“我的命也没几天好活了,十八坡我就要回到这里来了。我要把我的尸体安装在这片故士上,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园。”

  她睁大眼睛望着他。他的话让她觉得莫名其妙,她问:“你说什么呢?”

  “我去打水来喝。”他不回答她的话,“你在这儿等我回来,千万别乱走。这地方蛇很多,小心又咬你一口。”

  “你吓我。”她噘嘴说。

  “那你试试,看是不是吓你。”他说完提着黑色挎包走出了门。

  她忙追出门喊道:“喂,你还会回来吗?”

  他收住脚步转身对她笑道:“你是怀疑我会丢下你?”

  她站在门边可怜巴巴地点点头。

  “放心,我会回来的。”他说完转身朝荒漠里走去。

  她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一股惘然和恐怖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走进屋里,阴森森的,仿佛有鬼在暗地里向她张牙舞爪。她害怕鬼们显出原形来吓死她。她想着想着,心快要停止跳动般发慌不已。她赶紧跑出屋,在屋前左边,她看见墙边有一道水泥楼梯通往屋顶。她顺梯登了上去,屋顶有一层灰扑扑的沙尘,脚踏在上面还很热脚。但她呆在这里觉得心安些,不像在屋里那么害怕了。她到楼下拾来一块干枯的小树墩垫着屁股坐着,等他归来。

  如血般通红的落日垂挂在茫茫荒漠的西天边。荒漠披上了金红色的光彩,本是一幅极美的荒漠落日风景,如果是在某一幅图片上或其他介子上看见的话,这样的荒漠落日风光一定会使人神往,心动不已。而此时的她却只感到痛苦:是孤独的痛苦,是无助的痛苦,是恐怖的痛苦,也是荒漠显露出真实面目的痛苦。她惧防那个男人,更憎恨那个男人,可她此时却最渴望那个男人快点归来,回到她的身边。他不再是一个劫持她的歹徒,而是一个能保护她的男人,真是荒唐。可这就是环境造成她的现实,给予她新的认识——是对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新认识。并不是欺骗自己,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是的现实——荒诞的现实。

  夕阳不知不觉间就落了下去,天渐渐地要暗下来。她急得坐立不安,不停地在屋顶上走动,眺望他消失的远方。突然,在远处的小沙丘上隐隐约约地显出了一个人影,正朝这边一步步走来。她止不住地朝他大喊:“喂——”是他。他愈来愈近,身影在黄昏灰蒙蒙的光线里朝这边一路踏着沙石走来。她克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等他走近屋前,她站在楼梯上朝他喊道:“喂,我在这里。”

  他站在屋前抬起头,看了一眼她,举起手里拎着的一只血淋淋的兔子:“你瞧,今晚我们的晚饭有着落了。”说完朝楼上登去。

  她看见他登上楼来,站在她跟前,她有一股强烈的冲动,真想上前抱住这个男人,可她最终还是理智地只说:“你怎么去了哪么久。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我去打水,水源很远。小姐,这可是荒漠地带呢,不是江南水乡随处有水可取。”他说着把手里的矿泉水瓶装的一瓶浊水递给她,“给,喝吧。”

  她接过水瓶一看这么脏,皱起眉头,说:“这么脏怎么喝呀。”

  “这是最好的了。有时连这种水也别想喝着。”他说:“放心喝吧,死不了的。将来的地球都会是这种水,咱们先体验一下,算是事先锻炼吧。”

  她被他逗乐了,她的确渴得咽喉都要冒烟了,也就讲究不了那么多了,一口喝了些,喝后,喉咙里总有种怪怪的感觉,很想呕吐。她说:“好恶心的,要是将来地球上的水源都这样了,我宁愿自杀。”

  “只怕到时你没有这个勇气,要是有勇气现在你就应该阻止那些昏官和愚民们破坏自然环境。过去这里的山和水都不比江南的差,而今你瞧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这么说吧,我们这种弱势群体在强势群体面前只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呢,她自己不正是因为自己是弱势群体为了能够享受到高质量的生活而甘愿做了大款的二奶吗。

  “我们到下面去。”他说完自己先下去了。

  她也跟着他下了楼。在屋前的空地上,他们拾了些枯枝燃起一堆篝火。他麻利地用小刀剖开兔子的肚子挖出里面的内脏丢掉,然后用一根棍子插着兔子放到篝火上烤起来。兔肉渐渐地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她坐他的身旁静静地看他做着这一切,口里已经不知咽了多少次贪婪的口水。他的口很木讷似的,她有时想跟他聊聊天,但每次她问一句,他只答一句,很没劲。过了没多久,他看了看兔肉烤得差不多了,便扯了一小块尝了尝,说:“可以吃了。”说完,扯了一只后腿给她。她接过大口去咬,烫得嘴哇地叫了一声,说:“好烫啊。”

  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吃他的兔肉,吃得满嘴是油。

  她吃了几大口就觉得寡味,油腻恶心:“不好吃,不吃了。”便想把剩下的兔肉丢掉。

  他忙劝阻道:“吃吧,不吃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弄到吃的了。还有一天的路程呢。”

  她听他这么一说,又勉强吃了几口,最后实在咽不下去了,说:“真的吃不下了。”

  “给我。”他说。

  他一个人狼吞虎咽地全吃了个精光,胃口好的像个野人。

  后来他们决定到屋顶上过夜,这样可以凉快些,还可以避免蛇与狼之类的动物侵害。他用干草扫了一大片干净地方,两个人就坐一块。月亮早升到天空,在薄薄的云里移动。星星在这片黛蓝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明亮,一闪一闪的,像在向人们讲述一种神秘的故事。时而有一颗流星划破寂寥的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坠落。

  他吸烟的声音伴着两个人在沉默气氛的中干坐着,两个人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给我一支烟。”她说。

  他给了她一支香烟。她点燃吸着很熟练地吐着烟雾,显然是个老烟民。

  “你为什么要抢劫?”她问。

  他吐了一口烟,听她这么一问,朝她看了一眼,过了会儿才说:“你想知道。”

  “嗯。”

  “没什么好说的,为了给我弟弟筹钱治病。逼出来的。”

  “为什么?”

  “我弟弟患了一种罕见的地中海贫血症。需要十多万医药费。”

  “这样你就去抢劫。”

  他点了点头,抬头茫然地望向夜的深处。

  “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他说他顾不了那么多,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救弟弟的路子。在家里他的命没有弟弟的重要。弟弟刚大学毕业,有了一份在城里不错的工作,现在弟弟这一病什么都没了,工作也丢了。他家四处借钱,过去那些热乎的亲朋好友,如今一见他家的人就像躲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生怕他家的人向他们开口借钱。他说:“这是个丑恶无比的世界,我这种人除了用自己的命去换我弟弟的命之外还能怎么样,根本没有别的出路了。”

  “你难道没有为自己的命运着想过吗?”

  “我的命不值钱,活着没有多大意思。我一没文化,二个又是穷乡僻壤的农村人,进城打工除了像狗一样做那些又脏又累的活糊口外,我什么前途都没有,在城里不仅遭受城里人的白眼,还时常会被警察就因为没有暂住证像犯人一样关进收容所。”他愤怒地说:“你说我活着跟死有什么区别。我可以死,但我弟弟不能死。”他说他弟弟有文凭,只要病治好了今后就会成为城里人,日子一定会过好,将来一定会有前途。他自嘲地说:“我这种连个媳妇也讨不到的男人,活在这个世上有什么意思。”

  听完他的话,她吸了一口烟没有吐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了,只说:“你是个好人。”

  他冷笑道:“好人跟坏人在这个丑恶的世界里是没有什么区别的,都是人定的。”

  她问他:“你会杀我吗?”

  “你怕吗?”

  “怕。”

  “不会。”

  “什么不会?”

  “不杀你。”

  “为什么?”

  “别问了,心烦。说不杀你就不杀你。”

  但是他想如果警察没有拿走他的身份证,也许他可能会杀了她,然后想办法逃命。可当警察拿走了他的身份证后,他清楚自己无论怎样也逃不出警察之手。他现在唯一要做的是快点把钱给家人送去,救治弟弟。今后的事他不想去再多想了,走一步算一步。

  她听完他的话,叹了口气,手不觉间挽住了他的胳膊,身子靠了过去。他扭过脸对着她的脸,眼睛盯着她的眼睛。她迎着他火辣辣的眼神,没有回避。他亲了过去。两个人抱在一块在屋顶上脱得赤条条的。他一点点地深入她的肉体,她享受着一个健壮的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做爱的美妙性趣。在这一刻她忘却了那个包养她的五十多岁的老板达令。在达令那儿她只是对方的性玩具,在这儿她是这男人的一个人质,也是一个和他真正达到性高潮的女人。这一切都很荒诞,就像人生中众多荒诞的事情一样,但它们又是这么的现实地存在和发生着。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下午。

  达令赤条条地从她的身上享受完下来,一身的肥肉,坐起身子像团肉球,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他今晚不回来了,有应酬。

  她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娇滴滴地说:“达令你好狠心耶,又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多闷呀。今晚我也出去找朋友们摸几圈去。达令你说好不好吗?”

  达令整了整领带,提了提裤子,但啤酒肚突出的像怀孕四个月之久的孕妇一样大的提不上裤子,提上的裤腰,一动又自动落到肚脐眼下,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他说:“前天不是给过你钱了嘛。又输了。”

  她的脸倏地阴下来,说:“是呀,输了。哼。”说完耍起小姐脾气,扯着被子连同头一块蒙起,不理他。

  他见到小心肝生气了,不理他,便只好又给了她三千块现金当她今晚的赌资。

  她得到钱,便一脸的欢笑送他走出了别墅的大门。

  达令上了车离去后,她吐了吐舌头哼着小曲返回客厅,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不知达令什么时候把报纸丢在沙发上的。她如今不再看报纸,看报纸的习惯早跟她大学毕业后的课本一并扔给了母校。她拿起报纸正要丢向面前的茶几上时,一则要闻上的相片吸引了她的眼球。她心颤了一下,拿起仔细一看,是他。他站在法庭的审判席里,戴着重刑犯才戴得脚镣和手铐。两旁是一边一个威严的法警。她看了下去,有一行文字像刺刀一样刺进了他的心里:洪成县6•12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郑林昨日被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

  她脑子里嗡地一响,眼前又浮现出那片荒漠:他躺在她身边赤身裸体地喘着粗气,这是他第三次同她做完爱。两个人赤裸的身体被汗水沾染灰尘一混合,变得像一对脏兮兮的野人。

  “你有女朋友吗?”她躺在他的怀里问了一句。

  “有过。”他搂着她回道。

  “你家乡的吗?”

  “不是,是在上海打工时认识的。”

  “做过爱吗?”

  “做过。”

  “后来呢?”她问。

  “分手了。”

  “为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坐了起来,说:“我们这地方不但人穷,地方也穷,谁愿意嫁过来。她倒是爱我的,她想来,可她的家人坚决反对,我们就分了。”

  她记得那晚他们坐在屋顶上聊到深夜,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她躺在他的怀里,那种感觉是她有生以来最奇异的感觉:紧张而又温情,这是她跟任何男人睡在一块都未有过的感觉。她和他是在次日的下午五点多钟才走出荒漠,走进了一座小镇。在公路边他从黑色的挎包里拿出一千元钱给她后,说:“这钱你拿着。不过你还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只要我帮得到的,我一定帮你。”她深情地望着他,她这颗早已麻木不仁的灵魂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居然会伤感得令她流出了眼泪。

  他揩了揩她眼泪,说:“今晚你先在小镇上住下,明天去派出所报案,请人去拖你的车。行不?”

  “为什么?”

  “给我点时间料理后事。”他恳求道:“好吗?”

  她点着头,泪水模糊了眼睛,说:“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不会了。”他说完不等她再说话就扭头拦上一辆开过来的破旧三轮车,扬尘而去。

  此时她坐豪华的沙发上,仍然清晰地看见她站在灰尘飞扬的公路边望着破旧的三轮车载着他朝远方颠簸而去的背影。

  首稿《荒漠》06年某月某日,最后修改时间08年8月3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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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7条回复
鼓风唱歌 发表于 2008-08-08 14:19
#7
现实……
这样的爱情!唉……
sxy860805 发表于 2008-08-05 23:22
#6
现实的写照.是这个社会应该反思的 问题
guest 发表于 2008-08-04 21:20
#5
好像是一个不该发生却发生的爱情
bgf7 发表于 2008-08-04 14:50
#4
紧张而又温情
nidehaoyangzi 发表于 2008-08-04 11:16
#3
泪水模糊了
dahuixiongmao 发表于 2008-08-04 09:38
#2
好,好文章
yxj20077 发表于 2008-08-04 09:37
#1
好现实的写照.
共7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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