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说孟轲不仅继承了孔丘的儒学,还将它发扬成国人处世的必修之道,取名为《孟子》。
虽然孟轲在运用权术方面远远胜过孔丘,是儒家传授这门技艺的第一高手,不过由于晚了近百年才担当这个天降大任,所以即使书中精髓多出于孟轲之口,其名位也不能排在孔夫子前面。因为孔丘棋高一着,早就把君臣父子的尊卑长幼顺序,以礼的形式纳入了它的组织原则。故此孟轲就算表现得再怎么杰出,作为后生也不能超过前辈,只能排在孔圣人之后被称为亚圣,名字因讳隐去被尊称为孟子。但是世上福祸相倚利弊无常,后来天下纷乱,容易冲动的年轻学生大喊打倒孔家店,就没有谁要打倒什么孟家店。这种只讲资历不讲能力的传统,竟然让不是带头鸟的孟轲躲过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劫火,精神皮肉毫无损伤地活到了改革开放的好年代。
小时候的孟轲自从在一所学校旁住下来,求知的好奇心只受书籍影响,不仅知道了读书的重要,还拜这所学校子思教授的门人为师,专注精神研究孔前辈的理论,终于成了天下知识分子学习的榜样。
既然是作为榜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孟子的退休年龄自然也就高了许多,都八十多岁了还没机会退下来,不是上面不让退,而是目前实在无人能够接他这个二把手的班。这次就因为开了几天知识分子年轻化的会,劳累过度患上重感冒住进了医院。
清明节这天,孟母只好独自去扫墓祭祖。
一路的拥挤说明人多不见得都是好事。如今的清明节已经不象淳厚纯朴的古代,再清明的艳阳晴天都被黑压压的人群,灰蒙蒙的香烟爆竹,乱哄哄的嘻笑哭叫污染成乌七八糟。此时孟母形影孤单,显得冷清寒碜。
“大娘是来扫墓吧?”一个乡干部装束的人上来搭讪。
“废话,这个时候来到这里,我又是这个年纪,”孟母从来就是个泼辣女强人,对有人打断自己的忧思感到不满:“不是来扫墓还是来春游拍拖的?”
“别生气,别生气,”那人并不介意,依然用牛皮糖似的声音说:“我只是问问,您要不要找人帮助扫墓。”
“帮助扫墓?”孟母问:“难道祭祖也可以找人代劳?”
“怎么您忘啦?您儿子小时候就是和我们玩哭丧游戏的呀!” 那人熟络地自我介绍:“我现在是专门帮助举殡的个体专业户。”
“哦,”孟母点点头:“现在还有这种职业?”
“不仅有,而且比当初要先进许多呢!”那殡丧专业户看搭上了话,高兴地说:“代哭代叫代嚎代闹,分双人八人十六人等级按时收费。配乐有古今中外丧礼名曲任由挑选,可现场演奏也可播放录音,请看价格表。”
“这……”既然是传统有之,孟母也就释然地接过价格表:
“哇,这么贵?!”
“不贵啦,虽然如今教授教授已不再越教越瘦,但是看您这教授娘的一身打扮,就知道还是比不上卖茶叶蛋的收入,”那殡丧专业户说罢作无奈状:“看在熟人份上八折优惠。”
“不行,还是太贵了,”孟母固执地讨价还价:“五折,不然拉倒,我自己一个人哭!”
“您儿子就说过,孝道大事并不是生前供养,而是死后祭奠送葬。”那殡丧专业户见孟母已入彀中,知道用孟子的话更有说服力:“所以如果扫墓时不大操大办哭声震天,敷衍了事的态度祖先不计较,在世人面前你也没面子呀!”
面子的确是大事,看来大操大办找人代哭也合符孔孟提倡的传统。孟母这大半辈子费尽心机扶持儿子,就是为了拥有一副大人君子的大面子,使自己生前荣耀死后享祭。既然有经典理论作为依据,孟母终于让步,以六折雇用八人代哭,并挑选了一首古曲韶乐,竟然也花了三百元。
“现在就开始,要哭够三个钟头哦!”孟母说。
“当然,当然。”那殡丧专业户满脸笑容:“免费赠送三百响编炮一挂,面值十亿的冥通银行纸钱三百张!”
“先预付一半,” 孟母给了那殡丧专业户一百五十元:“哭完以后再付另一半。”
“这……”那殡丧专业户没料到孟母会来这一手,却又无可奈何:“大娘您真精明哪!”
“如今假货遍天下,售后服务之假更是防不胜防。”孟母不动声色地说:“这样做不是我小气,而是为了帮助你们提高服务质量。”
“我算服了,”那殡丧专业户能做成这笔生意,心里已经很高兴:“服务态度保证使您满意,哭声不震天不要钱!”
说罢便吩咐身边一个小孩去叫人,然后又对孟母笑笑:
“五分钟后就开始,一定开始!”
“干你们这行挺赚钱吧?”孟母心里总想着三百元钱,便和他聊起来。
“还可以,比种田要好多了。”由于揽到了生意,那殡丧专业户笑容满面。
“一个月可以赚二千块吧?”孟母希望听到否定的回答。
“何止这么点,现在人口多,死人出殡天天都有,不比种果树有大年小年,死人只有旺季没有淡季。”那殡丧专业户被问到了兴奋点上:“对了,去年清明节碰到大款为母亲办丧事,一天就赚了二千多元呢!”
“哦,”孟母瞪大了眼睛,“一天?!”
“办丧事的就是省里被评为文明十佳的服装大王!”那殡丧专业户兴奋地回忆道:“给他老母送葬的高级轿车就有一百多辆,就别说那些面包车双排座了,那天整个坟场好象被他包下了似的,那气派哟就好象76年秋天那次……”
“是有这么回事,”孟母说:“不过听说他母亲好象是自杀的。”
“正因为如此,丧事才办得这么豪华盛大呀!”那殡丧专业户大概是多见不怪,因此很不以为然。
“听说还杀了猪牛羊给他母亲作陪葬呢!”孟母顺着对方的话题说。
“不仅仅有活牲畜陪葬,当时他们兄弟五人就象比赛谁最孝顺似的,争着烧了好几万真钱!而且边烧边哭,山摇地动的样子,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恨不得自己去殉葬呢!”殡丧专业户愈说愈眉飞色舞:“那天把我们全村会哭的人都叫来了,当时我这个殡葬专业小组有九个人,除了常规收费999元和日租费1000元外,每人还得了100元的白喜利市包!”
“这个服装大王真慷慨!”孟母失声惊叹。
“拿了人家的心软,不利于这个服装大王的议论立刻变成了高兴的啧啧声。”那殡丧专业户不以为奇地说:“这样的人固然不可取,但这样的事能碰多几回也不错。”
孟母没有作声,心底暗自拿儿子2000多元的工资跟眼前这个卖哭专业户相比,还不及他收入的一半呢!随后的三个小时,多年未变的仪式伴着阴阳顿挫的专业哭声,使几个路过的外国人不禁驻足旁观,感叹中国人果然善于做戏!
孟母闷闷地回家,路过商业步行街时听见有人招呼自己。一看此人生得五短身裁,相貌平常眼睛却闪烁着机灵,可是自己并不认识他。
“大娘,您不记得啦?”那开了一家米店的矮小男子亲热地说:“我是阿贵,就是当年和小孟轲一起玩做买卖游戏的鼻涕鬼阿贵呀!”
“哦?”孟母定了定神:“真的是阿贵呐!”
“当然是啦,”阿贵因为孟母还记得自己而惊喜:“您老人家身体还是那么强健!”
“那还用说。”被恭维总是件快事,何况是恭维老年人的健康,孟母高兴地回答:“天行健,君子当自强。虽说我是个妇道人家成不了君子,但我是君子的娘,还会不健强?”
“那是那是,”阿贵把孟母让进店里,一边叫漂亮的妻子沏茶:“请坐,请上座。”
“你就专门卖米,”孟母面对琳琅满目的粮食制品,问阿贵:“怎么不开个综合商店?”
“民以食为天。”阿贵特意挑出这句圣人语录:“天下人人都要吃饭,所以每家都要买米,我只要在这上面下功夫,就不愁没生意赚不到钱。”
“生意还不错?”孟母的小农意识,对不事生产而巧通有无的经商总感到不屑:“买进卖出坐收差价,真舒服啊!”
“现在是商品社会市场经济,跟以前已经大不相同了。”对于观念上的原则问题,阿贵觉得自己已经有能力不作让步:“过去那种君子言义小人图利的传统观念,早就在社会的进化面前露出了它的虚伪,糊弄人的政治手法过时了!”
“个体户合法经商也是宪法允许的嘛。”如果不把人分为君子小人三六九等,就没有了上尊下卑的秩序,天下也就不好靠人治来维护,孟母的正统思维定势忘了掩饰轻商意识,但是又不好意思道歉,只好把话岔开。
“宪法再大也大不过人的看法,观念不改变有什么用?”阿贵对孟母还算客气:“现在个体户表面上挺风光,实际上依旧受到传统观念的妒忌和打压,要在金钱面前人人平等,看来还早着呢!”
“现在该比以前好多了,”孟母觉得与个体户谈论时下社会风气,并不是自己来坐一会儿的目的,于是指着泰国香米:“这米挺好吃的,你这儿也有卖?”
“经商就是流通有无,”阿贵却兴致未减:“在调节货物的劳动中获取合理价差。”
孟母端起茶杯没有答话。
“真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少不了我们又要贬低我们,”不见孟母反应,作为既得利益者和既受不公平待遇者,阿贵不免大发牢骚:“难道世上真的有只讲道义不要利益的雷锋?”
“收入还不错吧?”孟母知道雷锋已经成了政治化人物,不宜在商品社会里与经济扯在一起,便绕过这个越来越理亏的话题,问起自己关心的事情。
“比以前差多了,”阿贵想起过去的好日子:“那时这条街就我一家米铺,每个月赚好多钱呢!”
孟母听在心里酸酸的,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屑神情,她唯有低头喝茶。
“都说钱是人的第二生命,因为人一生出来就离不开钱。”阿贵一看孟母的神情,就知道又是钱作怪,所以不得不为钱正名:“其实这种说法不够准确,事实上钱就是人的生命,是整个社会的生命。”
“何以见得?”孟母不以为然。
“你看,如今没有几万块钱就别想结婚,没有几千块钱,结婚后孩子也生不下来,没有十几万块钱,生下来的孩子也养不活长不大。”阿贵举例说明:“可见人的生命至始至终都在钱的滋润下成长,如影随形难以区分。”
“可是……”君子不言钱,所以君子的母亲也不习惯听别人讲钱。
“愈渴望钱就愈是假装看不起钱,这大概是我们的文化传统,”阿贵见孟母不作声,又继续说下去:“世人对钱财的虚伪态度,其实根源于几千年来的物质匮乏。”
“是吗?”孟母一脸尴尬。
“比如说你们的祖师爷孔夫子,当年他游说各国不成,知道靠当官赚钱这条路走不通,便说出了心底的实话,只要有钱赚情愿去做马车夫;还有一生贫困的马克思,如果不是靠恩格斯的钱财过活,他也写不出议论钱财发泄对资本不满的《资本论》,而且为了应急,他也投机股票获利以缓解自己缺钱的窘困。”阿贵愈讲愈兴奋:“所以说世上一切活动都是以钱为最终目的,这与唯物主义信条并不矛盾。”
“阿贵你讲得不错。”孟母想起有些当了官的邻居,每个月工资跟儿子差不多,但是额外却有许多好处。别的不说,单单专门配备的小轿车,几十万的费用就没算在他们身上。
“其实国人都知道做了官就有权,有了权也就有了钱的道理。”阿贵深知权钱之间的暧昧关系:“因此走以社会为主义的道路成了既得利益者必须坚持的共识。”
“君子谋道不谋食嘛。”孟母不由地脱口而出。
阿贵一听犹如醍醐灌顶,心想姜还是老的辣,真不愧是君子的娘,但是眨眼之间却不见了孟母。
孟母回到家里,才记起儿子还在住院。这时电话铃响了,一听原来是领导打来的,说是为了更好地发挥知识分子的积极性,利用他们的特长为社会主义教育事业服务,上面决定提拔孟教授到教委去担任副主任,如果能经受考验加入了组织,还可以当一把手。对了,调动文件明天就派人给您送去!
孟母一阵窃喜,真是老天有眼让我心想事成。当年三迁使得儿子好不容易成了大知识分子,谁知世道一变高贵者最愚蠢,越有知识越反动,差点儿没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浩劫中赔上老命。后来虽说下海经商能够赚大钱,但是初级阶段的商人太奸滑没品位,庸俗得上不了台面;做殡丧代理确实也能赚不少钱,只是男子汉整日痛哭流涕有失做人的档次;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如今总算熬出了头。原来历史和地球轨道一样,转了几千年又转了回来,还是读读读,读书才有干部服,当官自有如意禄,老娘从此不胡涂。
孟母兴冲冲地向医院赶去,她想尽快告诉儿子这个升官的好消息。
佩服作者
女子为好(八)锦儿
http://blog.readnovel.com/blog/htm/do_showone/tid_1300928.html
俺的小说有空踩踩
7866666666666666666666666
写的不错
----------老谢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