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祖母（下）
如果你以为我和祖母十分亲厚，那么就大错了。我与祖母朝夕相处二十年，无疑我们是亲密的，但是我们却彼此嫌恶。我们是世界上最熟悉对方的人，然而同时我们憎恶着对方。可以说，我们是一对冤家。
其实你已经看出来了，我的祖母是个很会玩乐的人，同时，她还是个不喜欢做家务的祖母。
从我记事起，祖母在做饭时就是唠唠叨叨埋怨不休的，她常叹气，我呀，享了半世的福，如今沦落到厨房间给你们烧饭喽，前世作孽啊。只有我一个人听她唠叨，她的唠叨似乎只对我一人发。小时候还不懂，年纪大一点就懂得还击了：给我们烧饭？你自己不吃么？然后口角就来了。其实从我会做家务起，祖母就没停止对我的使唤。凭票购物的年代，所有的队伍都是我去排的，买回家的菜都是我择的，尤其是毛豆，常常剥得我指甲肿痛，还有扫地倒垃圾一类的活儿，我也没少做。可这是天经地义的，她很少夸我一句，埋怨却是不停止的。
祖母喜欢睡懒觉，日上三竿了，才提了篮子出去，可回来常常要正午时分了，她总能在菜场上碰见不少朋友，然后闲聊不止。有时还会提着菜篮去公园兜一圈。中午回到家，她也是不急的。放下篮子左邻右舍转一圈再回来，反正中午只有我们两人，她烧点泡饭，随便找点剩菜或酱菜就打发了两人的肚子。母亲常常为此心疼我没有营养，祖母说，不碍事，老话说不吃隔夜食，两脚笔立直，吃剩菜的孩子好养。母亲没法。祖母在吃食上决不骄纵我，得知我喜爱吃什么，她偏不做，连着做我不爱吃的菜，她说小孩子不能由着来。
也许她确实是为我好，而也有可能，她不过是寻找借口，其实不知不觉中我们已埋下日后不和的种子。
祖母极爱说话。她最喜欢找人聊天。常常炉子上烧着菜，她跑去邻居家说开了，我发觉气味不对时，她还没回来，这时弄堂里会响起我凄厉的叫声——她急匆匆跑回来，将锅里烧焦的肉悄悄倒掉，飞速去菜场买了回来再烧，这下规矩多了不再跑开，可过了几日，旧疾又要重犯。有一回，锅里热着油，她居然也跑开，在客厅做作业的我发现厨房一阵阵红光，跑去一看，火冲到梁上了，我手足无措只得再次叫唤，邻居和她一起跑来，慌手慌脚救了火——这一次我没帮她隐瞒，她挨了父亲好一顿说。
我父亲是个极苛刻的人，对我管教很严，从不因为我是独女就骄纵半分。我表面顺从，骨子里是有想法的人，常常背着他做他明令禁止的事情。可是这瞒得了父亲，却瞒不了同吃同睡的祖母。我以为祖母是会护着我的，然而不，她总是会在我对她逐渐信赖放松警惕的时候充当告密者，有时她也不避我，就在我面前，在我仇视的目光下，跟父亲指手画脚说，她还得意，哼，她怎么瞒得过我？——如果我的眼睛能杀人，祖母已经被千刀万剐了。事情还未完，当我挨到了父亲的训斥，哽咽着端起饭碗跟家人一起吃饭时，祖母总会讨好地夹一块肉或是肉圆放我碗上，我若赌气不吃还回去，会再次受到父亲的呵斥，但若是吃了，我觉得比死还难受，我磨磨蹭蹭，心里恼怒到了万分，奸细叛徒在肚里骂了千百声，然后装作碗一倾，那肉圆不小心滚了下去的样子，肉圆自然不能再吃了，我恨恨地盯着祖母，她必知道我是故意的，我对她的仇恨已经不需要掩饰。
在以后一段时间里，我不理她。她会小心翼翼处处讨好我，像一个真正疼爱孙女的祖母一样——然而等我逐渐忘却仇恨，又开始信赖她时，一切又会重演。
现在我在回想，但是我依然说不清楚，她究竟是爱我，还是恨我。我们就是这样爱恨纠缠着。这真是有些奇怪。
我上师范时不住在家里，只有假期与她共处。从这时起，我们开始交战。她搓完麻将回来通常是深夜了。她若是赢了还好，若是输了就发出重重的声响。其实我没睡着，听见她的开门声我才把书藏好了假寐，可是听到她发出的声响我就会装作被她吵醒的样子，然后指责她，她必是要还击的，然我也不是省油灯了，我们俩唇枪舌剑论着，声调绝对不高，怕吵醒父亲，可话绝对恶毒——我的刻薄是她传授给的，如今一并还给了她。
再后来，祖母腿脚开始不好，但享乐依旧不肯少，她不起床，但能将身边的人使唤得团团转。我替母亲不平，心里愈加憎恶她，决不肯帮她做一点事，因此她也憎恶我，骂我没有良心。虽在一屋檐下，我们俩几乎是横眉冷对，不理不睬。难得也有片刻的和解，当一起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越剧，或是我们两个心情都还不错时，我们暂时忘却了彼此的仇恨，可是一桩不起眼的小事，一句不经意的话，立刻会引发我们的斗争。父亲说我们是斗红了眼的鸡。事到如今，他也管不了我们。
我的祖母也是独女，从小养尊处优，结了婚对祖父颐指气使，直到解放后文革才吃了点苦，所以她说她的人生是先甜后苦。她说我是最像她的人。我总是冷冷否定，我说我以后绝不会这样对待我孙女。这话是故意气她的。其实，我也知道我们真的很像，一样有心计，一样爱自己，一样不爱做饭，说话一样的刻薄刁钻，她的话只有我能准确理解每一层含义，而我的举动也只有她能猜到背后的用意。我们是非常相像的人，然而我们彼此为敌，我们的每一句话都能说到对方痛处，我们每一枪都能捅至彼此软肋。我们真的很像。
我们的和解是在祖母的最后的日子里。由于我已结婚，所以不再和她住一起，也许距离终于使我们产生了朦胧的美感。暑假里我回去照顾她，但嘴上我不停止对她的奚落。她不再反驳还击，我说着也不觉得有趣了。老人对自己的离去是有预感的，祖母提前写好了遗嘱给我看，她将她唯一的小金戒子留给我，并在遗嘱上交代后事。我有些伤感，说，写这些做什么，你难道要死了么，你放心，恶人磨万世，你肯定不会这么容易死。祖母笑笑什么都没说。这很难得。我竟不知她是真的要死了，所以后来我一直后悔说了那句话。也许这是她的高明，她终于让我觉得愧疚于她。
祖母走得很快，几乎可以称为突然，她瘫痪在床十年，我们总以为她腿不能走，但脏腑器官是好的，可是她从发病到离世只有一天半。她被殡仪馆接走的那天，我觉得恍惚，我想这一切不是真的吧，难道我们从此再不能拌嘴了？难道她从此真的从我生命里消失了？——等到我意识到这一切是真的时，我禁不住痛哭。我不知道自己是为她哭泣，还是仅仅为死亡。
祖母故世后，我倒是频繁地想起她，想起她的种种好处。我依然记得她爱吃的东西，记得她说过的“名言”，只有我记得她的生日，会在那一天给她上香。想到她在天国，我甚至觉得心安，我有把握她一定会保佑我，没有我跟她拌嘴，她一定会寂寞吧。我在想，我们是多么奇怪的一对祖孙，彼此相像，但是互相仇恨，一旦死亡将我们隔开，我们又彼此想念。
事实上，后来我发现其实我一点也不恨她，我也相信她必也不恨我。我们只是一对习惯用仇恨表达爱意的祖孙俩，不知世界上还有没有第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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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你提起，回家特地做了虎皮鹌鹑蛋，那么芬芳，那么美味，想到生活不全然是责任与义务，还能有这样的享受，即使不太多，也不奢侈，但已然够了，感觉真好啊。
小西
后来十七岁的时候回到奶奶那里，替代父亲照顾她。那时候感觉到奶奶对我不是很亲的样子。住了半年，就因为工作的关系回到了家里，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其后的几年我因为结婚来到丈夫家里，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直到她离开人世。但不知道为什么，奶奶却总是托梦给我，想要什么就来找我，我梦到以后就赶快给母亲去电话，把她想要的东西给她在坟上烧去。
我是否亲她不知道，但是心里并不讨厌她。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