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寒风凛冽,怒号着的风声有如怪兽的咆哮,我还是紧裹着羽绒衣走了出来,只想透透气。
满院子的雪已经被朔风掀得斑斑驳驳。
院角,一只麻雀正蹲在那儿觅食,瑟缩着翅膀,身上的羽毛有些凌乱,样子很是可怜。
我定定地望着她,她也愣愣怔怔地歪着头注视着我,许是我的表情太过淡漠且无任何敌意吧,她重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在那已是斑驳的雪地上搜寻着一点点可以果腹的食物。直到确实找不到什么,才不得不振了振瑟缩的翅膀,无可奈何地飞走了。
就在她振翅欲飞之际,我突然觉得这只麻雀好生眼熟。真的,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这是一只秃尾巴的麻雀。
而且,我敢说,她秃尾巴的原因肯定是在挣扎中为了逃翕而不得不忍着巨痛挣落的,她那身凌乱的羽衣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风中,我仿佛听到了在她痛苦哀鸣之后的一声怅然若失的叹息。当然,这叹息是发自那捕鸟人之口。同时,我也仿佛看到了捕鸟人的掌中正握着一束整齐美丽且在毛根处沾着一些血迹的尾翎。
我少年时,很爱捕鸟。
那个寒冷的冬天的早上我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推开门后,冷风往嘴里直呛,噎得人喘不过气来。还没等站定,忽听窗下立着的那节烟囱管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赶紧蹑手蹑脚地摘下墙上的尼龙网,并以极快的速度扑了过去,将网猛的罩在烟囱管上,扑噜噜的一阵呼后,网中已经叽叽喳喳地网住了一只麻雀。
就着微露的晨光,我清楚地看到她那惊魂未定惶恐不安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无以言喻的愤怒,那身褐色的夹杂着灰黑花纹的羽衣因为惊恐也在簌簌地抖动着,我握着她的那只手甚至感觉到了她砰砰狂跳的心脏。
“放了她吧。麻雀养不活,她的性子忒烈!”爸爸说。
“那就把她烤了吃!”我仍乐颠颠地。
“吃她?浑身的肉不够一口吃的!”爸爸冲我摇了摇头。
手中的麻雀好像听懂了我说的话,急急地用她那短粗黑硬的喙狠狠地在我的手指上猛啄了一口。
真的很痛。
就在我吃痛稍一松劲的一刹那,她便不顾一切地挣扎着钻出我的手心,狠命地拍着翅膀飞了出去,我的手中,只攥着一束整齐美丽毛根沾着血迹的尾翎。
为了没能吃到烤麻雀,我整整难过了一个早上。
不知道尾翎挣脱后能不能重新长出来。
当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只麻雀是那样的眼熟时,便忍不住自问:“她该不会就是从我手中逃脱的那一只吧?”
不知道麻雀是否能有十几年的寿命,即便有,恐怕也不会就这么巧的又在十几年后的隆冬遇到她吧?
想想,想笑,终究还是没有笑出来。
就在她飞起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想到,对于茫茫宇宙来说,人的渺小尚不如蝼蚁,那么,一只麻雀的渺小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整天忙忙碌碌,比之雪中觅食的鸟雀,哪一个更可怜?哪一个更可爱?人,常知趋利避害,鸟雀不也一样有着求生的欲望吗?
比之鸟雀,人是幸运的。因为人有口善言,遇到伤害可以开口求救,有伤心事可长知已倾吐,或把许许多多的困惑、隐衷、苦痛、悲愤诉于笔端,不论是征伐还是强蛮,不论是文过还是觊觎,总会有着许许多多的理由和籍口。
鸟雀何辜?她们飞来飞去不过是为求果腹,不曾与人争得寸土,而伤害她们的,却是她们无论如何也无法伤害得到的种群。
比之鸟雀,人又是不幸的。所有的争夺,所有的计较,所有的杀伐,所有的干戈,所有的敌视,都是在同一种群中无休无止,就算那让人可得慰藉的亲情、友情、爱情也都在这种甚嚣尘上的无休无止中湮灭得极其微弱和可怜。
相比之下,鸟雀幸甚!她们尚有属于自己的翅膀,属于自己的天空,属于自己的苍翠的山林……
我发誓,下辈子,下下辈子,就算下下下辈子,我也不捕鸟了。
秃尾巴麻雀,祝你好运。
真挚
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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