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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霄殿上莳花人 发表日期: 2006-01-30 19:44 点击数: 5103
记得有一位先贤曾说过,人世间就是一个迷宫,步步有谜,程程是景。对此,我好长一段时间不以为然,但自去年冬季在仙女峰山区的千年古镇庄后墟参加“三下乡”活动后,就不得不心悦诚服了。
庄后墟,地处仙女峰山区的腹地,山高路远,坡陡弯多,三菱吉普颠簸了四个钟头,才把我送到它的怀里。
能辞掉乡政府的接风仪式,也能辞掉卫生院的洗尘盛宴,可无论如何也辞不掉远在千里之外的爱妻的牵肠挂肚。刚放倒骨散筋松的身子,腰间的手机就吹响了冲锋号。“你那头可以当扫帚的头发还没理吧?流里流气的诚心要丢我的脸呀?”妻在那头不容分辩地命令,“马上去给我剃了!”
我与“泥腿子”有过很长一段朝夕相处的岁月,而且这段岁月正好是长身子、育脾性的年龄,所以我带进城市的是一股子乡土气息。妻是黄浦江畔的大家闺秀,国共两朝的杏林世家、从城市到城市的诗意历程,养就了她近乎残酷的唯美唯洁性格。一个连皮肤都散发着泥土味儿的乡下娃,遭遇了这样一位连头发尖都消过毒的白雪公主,能不惨么?但是惨并不等于不幸福呀,白雪公主垂青于三毛,这可是万世修来的艳福啊,我辈除了心悦诚服地接受改造,还能做什么呢?唯妻命是从,是我改造的最大成果。这不,手机一关,我就上街找理发店去了。
庄后墟是条半边街,南边的苏溪和北边的百十来幢高矮参差、新旧不一的房屋夹着一条嵌着车辙、泛着青光的青石板路,这就是它的全部。我瞪着灯笼大眼把全墟扫描了三遍,除了在墟西口的老香樟树下的一幢低矮破旧的小屋前,发现了一面写着“剃头”二字的幌子外,别无他获。
因陋就简吧。我把心中隐隐泛起的遗憾压了下去,摇着头从幌子底下钻了进去。
屋内没有顾客,也不见师傅,有的是一把磨损得出了凹陷、放了光泽的躺椅,一面用胶布粘成了花格子状的墙镜,一墙和一地如瘌痢般恶心的肥皂水与头发屑的混合物。唉,妻啊,你要瞧见了这环境,还会逼着我非理发不可么?你要是知道我在这样的环境中理过发,会不把我拖到卫生间去用刷子把我的皮肤刷破么?多亏了天高妻子远啊,我可以明目张胆地忤逆妻子的意志一回,我可以尽兴尽致地怀旧一下那已离我远去的无拘无束。
我用恶作剧的侥幸驱赶着妻灌注于我的恶心,优哉游哉地在这幽暗、肮脏的斗室中惬意起来。奇迹是无处不在的,只要你的心情与目光够角度和水准就行。而此时的我,正处在置妻子意志于脑后的窃喜之中,心情能不鬼魅?目光能不独到?当这鬼魅和独到的目光移到北山墙上时,奇迹就出现了。那蛛丝密布、悬尘摇曳的北山墙上,竟端端正正地悬挂着一块长米许、宽两尺左右的大匾。透过蛛丝和悬尘,可见厚重的漆饰和“飞刀许”三个圆雕镏金颜体大字。
看成色,这该是有年载了的东西吧?我嘀咕着伸出手去要去证实,却被身后一声如雷般“住手”的断喝,硬生生地拉了回来。门外冲进来一个白髯飘胸的老翁,查看了那匾一番,见原模原样的毫发未损,才嘘着长气把紧绷的脸松弛了下来。
我以为是师傅到了,气昂昂地坐到了躺椅上去,想以此来提醒老翁,我是顾客,而顾客就是上帝,你该对我客气点。殊料老翁不尿我这一壶,墙镜中的他,靠坐在西墙下的长椅上,自顾自地抽着自己的旱烟。
“理发啊。”我冲着墙镜吼了一声。
“新来的吧?”腾腾的烟雾中飘出了一声淡淡的以问代答。
“嗯。”对顾客如此怠慢,岂是生意人的德行,我不高兴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不是师傅。我是打门前路过,见你要动那宝贝,怕弄出个意外来,特意赶进来招呼一下的。”
“什么?”收藏古董是我可以废寝忘食的爱好,联想到先前的初步印象,我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头伸进烟雾里,“这里能有宝贝?它是什么样的宝贝啊?”
我的惊怍并没有撼动老翁分毫,他依然隐在烟雾里,先责备了一番我对庄后墟的轻视,再向我讲述了下面两段离奇的故事。
原来辫帅张勋的故里就在离庄后墟百里之外的奉新县,张勋复辟失败身亡之后,张大少回到故里继承祖业。这张大少有一怪癖,每天早饭前要在修脸中开胃,每天晚上要在刮项中安神。有一回他来到十里洋场大上海,在城皇庙享受了从清宫中流落出来的理发师的伺候,回家后就把供养的六个剃头匠全驱了出去。然后,他广发告示,召请天下的剃头匠前来竞技,获胜者将被他骋为专用理发师,享受百个现大洋的月俸。高额酬金诱得大江南北上千计的剃头匠蜂拥而至,但遗憾的是全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因为没有人能在一支香的时间内,把三百六十个成形才半个月的冬瓜剃得一毛不剩、点皮不伤。最后一天,庄后墟年仅十五岁的许正德出现了,但见一个个冬瓜在他的膝盖上滴溜溜飞转,一把剃刀在他的手中雪花般翻飞,只用了大半支香的功夫就大功告成了。张大少那个乐啊,乐得不但挽着许正德的胳膊称兄道弟,而且还拿出祖上传下来的一块沉香木、从南昌请来雕刻和漆画大师,特置了一块铭文为“飞刀许”的重漆镏金大匾,敲锣打鼓地送到了庄后墟。从此“飞刀许”就成了许正德的名字。
另一件事发生在一九四二年的夏天,一队日本鬼子一路烧杀抢掠来到了庄后墟。众乡亲都躲到大山里去了,只有一个没了亲人的傻子和飞刀许留了下来。这个飞刀许真是艺高人胆大,把大金匾挂到这门口的老香樟树上,把老躺椅摆在大金匾的下面,把浑身筛糠般战栗的傻子按到了老躺椅的上面,然后光着膀子在鬼子兵的面前耍开了剃刀。说来也怪,杀红了眼的鬼子兵竟被他手中小小的剃刀给镇住了,一个个跪在他的面前三拜九叩之后乖乖地离了去。
有史以来,庄后墟的手艺界从没有人跨府越县斩获过出人头地的荣耀;抗日战争时期,仙女峰山区的九窝十八寨都被闹腾得难寻一片完瓦、半个完人,唯庄后墟独独例外。这份荣耀在庄后墟人眼中,理所当然比高耸入云的仙女峰还高;这份恩典在庄后墟人心中,理所当然比苏溪水还长。我理解了老翁的小题大做,但却想不明白这样一匹身怀绝技、胆略非凡,而且还幸遇了伯乐的千里马,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旮旯里与寂寞为伴、与贫穷为伍。我向老翁打听,老翁长叹着气摇头而去;我向当事人飞刀许打听,飞刀许以停刀要挟不许我问下去;我向乡邻打听,乡邻无一例外地甩给我一张冰霜脸。
我被庄后墟人牢牢地按在葫芦里了,是省电视台的陈编著的不期而至,才把我解救出来。陈编剧是为了撰写一部反映张勋家族的电视剧而来搜集资料的,而搜集的目标又正好是飞刀许。因为取向不同,所以我俩的选择也不同。我是为满足好奇猎胜的心理而揪心,飞刀许的金口不开不会影响我任务的完成,所以我选择了每天到飞刀许铺子里去享受那“疾风掠静水、微电过肌肤”的绝妙一小时,再从中去遐想个中的缘由。陈编剧是为了工作而苦恼,搜集不到足够的资料就无法交差,众乡亲的缄口不言,逼得他只有钻入乡政府的地下仓库一途可走了。
进去之前,我摆酒为他壮行,因为那大白天老鼠都唱歌跳舞、开着电灯视野还难及两米的地下仓库,确实比地狱强不到那儿去。十天之后,比老鼠还脏还丑的陈编剧狂呼滥叫着冲了出来,揪着我的耳朵让我为他设宴庆功。就在庆功宴上,他交给了我一个至情至性、至苦至难的飞刀许。
飞刀许入张门的第三年,与庄后墟上一名花容月貌的姑娘缔结连理。重情谊、讲理道的他,在洞房花烛之后的第五天,就带着爱妻去拜见东家。那张大少不仅是个会享受的人,而且还是个色中饿鬼,但凡被他相中的女性,没有能幸免于难的。当飞刀许把美丽的妻子带到他跟前时,他的眼睛立刻直了,当即找了个理由把飞刀许支到乡下收租去了。披着暮色回来的飞刀许见到了大门紧闭、小门上锁的张宅和横尸街头的爱妻,万丈火起,用了半年的时间搜寻,最后在武汉的一处深宅大院里将张大少找到。好一个飞刀许,先通名报姓,然后在百步之外祭起剃刀,只一招就把在保镖重重护卫下的张大少的喉管割断。
为了躲避张家的追杀和官府的搜捕,他匿迹山林十年,直至张家树倒猢狲散、民国政府解除了对他的通辑才重归故里。他认为,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全在这一手出神入化的飞刀绝技上,所以他重归故里之后作出了两项决定,一是不再续弦,二是不再收徒。
对于飞刀许的遭遇,我颇为同情,对于他的这两项决定,我却不敢苟同。为此,我与飞刀许作过探讨。我认为他这一封门,非但不能造福乡邻,相反还有害于乡里;他问何以见得。我认为现在是新社会,凭本事吃饭,他完全可以放开膀子来改善自己的处境;他问为什么还有“造导弹的不如卖鸡蛋的”、“做教授的不如做煎饼的”民怨?我认为如今是共产党当家,人人平等,不存在欺男霸女的问题,他说那为啥电视里、报纸上还天天说道嫖娼包二奶的事情。我认为正因为他的不传艺,所以才造成了庄后墟没有第二个理发之处的结果,而且还将造成他百年之后庄后墟无处理发的后果;他说庄后墟就这么几个人,可做的事情他一个人担了绰绰有余,理发这玩意往精处学叫手艺,非一般人可以领会精要,没十年八载无法入门,教了也是白教,往浅处放就是三天两天就可以上手的事情了,庄后墟上不需要手艺,他完全可以在去世之前把担子交给另一个人……
我也曾与乡亲们交换过意见,乡亲们众口一词:咱乡下人头发长了能及时剃短了就行,那“疾风掠清水、微电过肌肤”的享受不是咱应该去想的事儿;这些年咱想通了,咱应该敬重他的品行,而不应该惦记他的飞刀绝技,咱应该怀念他的荣耀,而不应该重现他的荣耀……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擅变呢,对爱情忠贞不二、对仇恨誓死必报、为故里虽死不辞、临大难镇定自若诚然应当得到敬重,但是苦练技艺、掌握绝技、荣耀一方为什么就被他们放弃了呢?为什么乡下人就不能享受最上乘的理发服务呢?是大浪淘沙的自然选择,还是情势所迫的无可奈何?我想不透这些问题,我问过陈编剧,他说他把这一部分删了去,因为他也找不出合乎情理的诠释。
方 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