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代天梅 发表日期: 2006-06-26 15:49 点击数: 1200
我们住在朋友介绍的一户农家。每天食宿每人15元钱。我给了女主人一百元钱,说好住三天,和他们同吃,不要特别做什么。
女主人很拘谨。她的两个女儿带小天玩,我跑到厨房帮忙。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呢!”女主人脸红红的。我很自然地走到灶台前:“没关系的,我在家里也做。,而且做的很好吃呢!”我拿起刀,拈起根黄瓜,“切丝吗?”“恩,拌海凉粉用的。”我熟练地切好黄瓜,码在碗里。“还放什么?”“糖、蒜、香菜、盐,不要放味精,我依言放好,女主人也放松多了。
我做了个我最拿手的酸辣汤,她不住赞好。
饭做好的时候,我了解了很多她的家事,大姐也当我是个朋友了。她有两个女儿,一个读初一,一个在县城读高二。县城要坐一个多小时的汽车,女儿住学校,一周回来一次。一个月三百块钱的生活费,对她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所以她把院子里的两间厢房租出去,三间正房到了夏季就做为旅馆招揽游人,自家人则在厨房搭个床凑合了。
两个孩子很懂事,不肯和我们同桌吃,我一再坚持,她们才腼腆地坐下来。
饭吃的很开心,这朴实的一家人,让我觉得很亲切。
第二天早晨,主人家的大姐早早叫起我们,带我们去赶海。
她用一把特制的小尖头锤子把牡蛎从礁石上敲下来,收集在一个瓶子里。而我和儿子则开心地翻着每一块石头,热中于寻找指甲大小的螃蟹,捉了放在小桶里。儿子开心极了。
我拾了一只五角的海星给儿子,“小天,你看!”小天眯起眼睛,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妈妈,是什么?”“海星啊!象不象星星?”
“象。”儿子点头,“妈妈,给我!”我将海星放在儿子手中,儿子小心翼翼地把玩。
主人家大姐看小天爱不释手的样子,笑了。“小天,大姨有十一个爪的海星,回去给你一个。” “那么多爪?”我和小天都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我的印象中,海星应该只有五个爪才对。
大姐憨厚地笑了。“深海的海星才有那么多爪。是他们出海打鱼打到的,我只有三个,给你一个。”小天欢呼雀跃。
小天和房东家的孩子忙着给海星上色,我在旁边看着很开心。儿子的快乐紧系着我的。
“村长?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房东大姐的声音响起,我蓦然抬头,振东已经站在门口。
小天放下海星和彩笔,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方叔叔,小天好想你。”
振东抱起小天,在他脸蛋儿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叔叔也想你。怎么不给叔叔打电话?”小天嗫嚅地回头看我,“妈妈说,不可以打扰你。方叔叔,我会打扰你吗?”振东痛楚的眼神投向我,让我的心也一下子疼痛起来。
振东放下小天,看着我:“梅凝,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我点点头,拿起披肩披上。“小天,你和姐姐玩,别乱跑,妈妈一会就回来。”小天懂事地点头。“方叔叔再见。”振东拍拍他的头,“再见。”
还是那片海滩,我们在这里相遇。潮水涨了,一波一波地拍击着岩石。
我在礁石上坐下,望着纵情飞翔的海鸟。他站在我身边。我知道他在看着我。
海风有点凉,我拢了拢披肩。
“梅凝,怎么不告诉我要来?”良久,他终于问道,声音里,听得出一丝痛楚。
我不敢看他,怕接触他痛楚的眼神,只好把目光投向远出的海和西山将落的红日。
“你知道吗,我真的无法把你和村长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事实上,振东,我一点都不了解你。我们只是比陌生人好一点。”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陌生人?梅凝,你只当我是陌生人?所以来了也不告诉我?如果我没有看道你,你又悄悄地离开了,就因为我只是个陌生人?”他的语气痛楚而且咄咄逼人。
“振东……”我知道我说错话,可是我真的不了解他。不知道该这样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拥着我。“别哭,梅凝,别哭,是我不好。”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被他拥着,可是他的怀抱好温暖,我舍不得。
“振东,我不是故意要说那样的话来伤害你。你别生气,好吗?”我抬头看着他的脸,“放开我吧,会给你的村民看到的。”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放开我。我们又在礁石上坐下来。
“梅凝,你想了解我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我不敢,振东,我怕我会陷得太深。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梅凝,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可是我真的梦想拥着你,一辈子保护你和小天。所以你来了却不告诉我,我觉得很受伤。现在这种情况,我没有权利要求你,我们之间有太多的障碍,而这些障碍都是我这边的,我也不能怪你。”
我转回头看着他,颓丧的振东,又是一阵心痛。轻轻握住他的手。“振东,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我信任你,所以无论顺境、逆境,无论任何情况,我都会在你身边支持你。”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基督教婚礼的誓词。振东啊,我已经吧自己许给了你。我意识到我已经爱上了他,这个事实我不敢再说出口,老天会再次多走我的爱人吗?我不敢尝试。
振东凝视着我,黑亮的眼睛泛起薄雾。“即使不了解我,你还是如此信任我?”
我坚定地点点头。在心里许诺:振东,假使我能鼓起勇气,我会告诉你我爱你,可是我害怕,怕老天再次夺走我的爱。
振东握紧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谢谢你,梅凝,我已经很满足了."
小天已经睡了,我却辗转不能成眠.,索性搬个凳子坐到院子里看星星..
看着漫天的星星,不禁忆起我初来的那个晚上,第一次在海边看星星,那时星空也是如此华美,就在那晚,我初识振东,竟是一年了.
"还没睡?"房东大姐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我身边.
"星星好美。城市的天空被楼房割据成一个个小块,而我们就和井里的青蛙一样,只能看件那么大一块。”我拿手比一下。
大姐憨厚地笑了:“你们城里人说话真有意思。”稍停又道,“妹子,你和村长很熟吗?”
我看着她,她不是那种多说话的人,“算是吧!”
“我本来不想多嘴,可是,你这个人很好,我只是提醒你小心点,他老婆家在我们这里很有势力,都不是好惹的。”大姐显然是看出我和振东关系不寻常。
“他们夫妻关系不好吗?”我试探地问。
大姐看着天上的星星,叹了口气,“何止是不好,他们现在就和仇人一样。所以我才担心你和小天。”
我本无意刺探振东的隐私,可是现在他的生活显然已经不是隐私了。
“大姐,我想知道他的故事,你能告诉我吗?”我诚恳地望着她。
“我知道的也都是听村里人说的。”
“我想知道,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系不好的。”我知道振东不会骗我,可是我还是想知道,振东为什么会爱上我。
“好几年了。那时候他还没当村长。从他发现孩子有毛病开始,就抱着孩子到处去瞧病,省城,北京都去过了,后来没希望了。他老婆打算要二胎,他坚决不要,两个人就开始吵架,吵吵合合,就没好过。这两年他当了村长,就不回家了,搬到村委会去住了。
“他为什么不要孩子?孩子是什么病?”我忍不住问。
“什么毛病?还不是近亲结婚闹的?在我们农村,这不希奇。他妈和他岳母是表姐妹,也不算近了,可谁知道......哎,造孽啊!”
我现在终于知道振东心里的痛了,可怜的振东。我偷偷拭去眼角的泪珠。
“那孩子呢?”“孩子?傻不傻呆不呆的,他妈告诉他说,他爸就是因为他才离开家的,孩子根本就不理他,看见他就呸呸地吐唾沫,也有十二三了吧!也没上学,尽惹祸,学校不要。”
我终于止不住我的泪,终于知道了振东何以如此溺爱小天,那是他心里那份隐藏了多年的父爱的宣泄啊!
“那他怎么不离婚呢?”“离婚?他妈不让。他七岁死了爹,他妈一人拉扯他,多亏了他岳父家关照。他考上大学那年,我记得很清楚呢!我们这个小地方,多少年不出一个大学生,可是两家都死活不让念,还不是怕他走出去了,不回来?后来他跟人家出海,自己搞养殖,一点一点发起来了。更别想离婚了。去年还因为离婚老太太寻死上吊地闹腾了一回呢。”
大学?我的心刀割一样地痛。振东那么喜欢读书,我也能够理解了。那些考了大学没钱读的报道我看过不少,都会觉得心痛,也曾寄钱给那些孩子,可是都没有此时一般的心痛,心痛我的振东。
这一夜,我再也无法入睡,泪水浸湿了枕头。
第二天,我们坐马车去海边游泳。路上,房东大姐指给我看海边一座两层楼的院子,那就是振东的“家”。
小天仰起小脸问我:“妈妈,我们要不要去看方叔叔?”“不,儿子,叔叔不住那里。那不是家。”
“为什么?那方叔叔的家在哪儿啊?”
我叹了口气,“方叔叔没有家。”
儿子皱着小眉头,“妈妈,方叔叔好可怜,我们把家给方叔叔好不好?”
我诧异地看着儿子期待的小脸,忽然想通了。家并不代表一幢房子,也不一定有很多人,家,有爱就足够了,我的家有爱,我可以给他。
我点点头,“好吧!”儿子很高兴,这次却没有欢呼雀跃。这小人精,究竟懂得多少呢?我可以肯定的是,他懂得爱。
振东来的时候,小天正在和房东家的孩子比赛游泳。
看着他象一条小鱼儿一样在海水里游动,振东很惊讶。
我很自豪地笑问:“怎么样,还不错吧?”“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四岁开始学游泳,我送他去体校学的。”
“我竟然不知道,你怎么没告诉过我?”
我温柔地看着他,“振东,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你想知道,我全部都告诉你。”
振东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心底涌起一股柔情。“还有,我想了解你,全部的你,你愿意告诉我吗?”
他呼吸急促地点头。
“那好,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电话,我在我们的家里等你。”
“梅凝,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什么?”
“我现在很想把你拥在怀里。”
“不,不要。”我迎上他深情的目光,“不是在这,回家就可以了。”他再次被“家”这个字震撼了,眼里涌起薄雾。我坚定地笑着点点头,他看了我一会,不舍地离开了。
天黑了,在振东的房子里.我做好了饭,坐在桌前,小天则乖乖地坐在对面.
“妈妈,为什么要点蜡烛?有人过生日吗?”
“没有,就是因为蜡烛漂亮啊!”我打量餐桌,粉红色的蜡烛,怒放的白玫瑰,振东最爱的花。
小天吸了口花的香气。“妈妈,我知道了,这叫烛光晚餐,是不是?是给方叔叔准备的。”“是给我们准备的,三个人的烛光晚餐。小天,你愿意方叔叔做你的爸爸吗?”“当然愿意了,叔叔那么爱小天和妈妈,和爸爸一样好。”
门铃响起,我去开门,小天帮振东拿了拖鞋。振东感动地抱起小天用力亲了一下。
我们三人在桌边坐下。我为自己倒了杯葡萄酒,给小天倒了杯汽水。
“振东,欢迎回家。”我们的杯子碰在一起,小天的杯子仍然举着:“方叔叔,妈妈同意我叫你爸爸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叔叔,不,爸爸很开心。”小天的杯子和我们碰在一起,“太好了,小天又有爸爸,又有妈妈,和别的小朋友一样了。”我的眼睛湿润了,此时此刻我终于了解了一个父亲对于孩子的重要性,纵然儿子不说,可是没有父亲在孩子心里始终是个缺陷。
吃过饭,收拾了餐具,给儿子洗澡,哄儿子睡觉,我们全家其乐融融,屋子里充满了欢笑。
我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睡衣,坐在梳妆台前,反复地梳着头发,耳朵却留意听着洗澡间传来的声音。我很紧张,毕竟今夜与那一夜不同,那一夜,我是放松的,尽情地享受,没有任何杂念;而今夜,要如何开始呢?
振东穿着我买给他的白色毛巾睡袍,衬着他黝黑的肌肤,好帅气,湿湿的头发还在滴水。
他来到我身后,拥着我,俯下头在我头顶轻吻,“凝,我喜欢你头发的味道,好香。”稍停,又道:“终于可以这样抱着你了,你紧张吗?”我点点头。
“我更紧张。这一切都是我梦寐以求的,可是我现在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美得和做梦一样。凝,告诉我,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振东。”我平静下来:“我想了解你,你的一切,并且,接受你的一切。现在,我想你讲给我听。”
我们相拥着,坐在沙发上,他静静地讲,我静静地听。
他的语气很平静,讲的仿佛是别人的事。幼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直至考大学,结婚,创业,孩子的病,许多我听房东大姐讲过了,有的地方不尽相同,也差不多,可是另我心痛的是他那平静的语气。可怜的振东啊,如此多的伤害,已经令你麻木了吗?
我把手伸进他的睡袍,温柔地轻抚他的胸膛,他则拥着我继续讲。
“我不想再要孩子,害怕再生一个有病的孩子。可是她始终不死心。于是要不要孩子成了我们矛盾的焦点。她发动妈妈来说服我,我却有苦难言,只有避开她,躲到看参的小屋去,离婚她坚决不同意。后来,我一狠心,去做了绝育手术。”
“啊!?”我大惊,呆望着振东。
“很震惊吧?”振东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当时,我真的有种被逼上绝路的感觉,但是却是一种痛苦的解脱,他们再也不能逼我了,我就回家了。”我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紧紧地拥着振东。
“后来她知道了这件事情,恨死我了,不肯再和我做.....那件事情。你能想象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如何对着一个冰冷的躯体做那种事吗?几次之后,我发觉自己竟然有些力不从心了。她冷冷地嘲笑我自作自受,不是个男人,是个废物。”
“不,别说了,振东。”我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紧拥着他,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好残忍。”
好一会,我终于平静了下来。
“可是,你并没有......我是说,你并没有那样啊!”我记起我们那晚,羞于出口。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我从没和别人说过。”
“那你就没有试过找别的女人......?”
振东摇头:“我不是那种人,况且,我也怕真是那样,给人知道了,我在村里没法抬头做人。直到遇见你,我当时想,你是外地人,知道了顶多骂我没用,也不会告诉别人,所以就接受了。”
我看着他,破涕为笑,可爱的振东,竟然脸红了。
“那你有多久没有......那个了?”
“六年了吧!”六年?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竟然禁欲六年之久,而这个男人是我的振东啊!
“可是我觉得,那天晚上你很正常啊!”我忆起那晚我们三个多小时的缠绵,心如同小鹿般撞动。
“开始的时候,我是很担心,可是你的温柔和热情就象是水和火的结合,让我觉得被疼惜,被珍爱,你强烈的反应,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我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女人能毫无保留地给予我如此的欢愉,并且我也有能力回报她同样的欢乐。所以这一年来,即使再没有要你,我仍然是自信的。我不能舍弃你, 是你照亮了我的生命。”
迎上他深情的目光,我心底里所以的温柔都涌了出来。“振东,我已经决定了,就这样和你在一起。婚姻对我来说,不是必须的,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家。你的事业都在那里,就象鱼儿离不开水一样,离开那儿,你不会快乐;而我的事业,小天的学业都在这里,我们现在也离不开这儿。所以,我们把家建在这里,你愿意吗?”
“何止是愿意?刚在楼下,看见阳台透出的烛光,知道你和小天在等我,我真的很感动,很久没有回家的感觉了。谢谢你。”
“振东,这里是你的家,有你的妻,你的孩子等你。周一回去工作,周末就回来。这么远,会很累,没关系,回家就可以休息了。”我轻声呢喃,手滑入他睡袍里面温柔地游移,感觉他一阵轻颤,打趣他:“冷吗?”
他轻咬我耳垂,“你说呢?今天我要看你,每一寸,补偿我那天没有看到的。”我也感觉一阵颤抖,他含笑报复我:“你也冷了?”
......
我们精疲力竭地拥着彼此时,天已微明。
“振东?”“恩?”他真的累了,紧拥我一下,并没睁眼。
“有一天我要告诉你妻子,我的振东是个百分百的男人。我的振东。”他搂紧我,我感觉他笑了,满意地钻进他的怀里睡觉了。
“妈妈!”儿子在敲门,我和振东忙起身穿好睡衣,开了门。
儿子揉着惺忪的睡眼,不理我们,一径走进来,爬上床,“小天要睡爸爸妈妈中间。”紧依着振东躺下。
我和振东相视而笑,看看表,六点,我们才睡了两个小时,好困。我打了个哈欠,扯过毛巾被盖好振东和儿子,自己也钻了进去,接着睡。
振东的快乐,小天的快乐,我的快乐,都是显而易见的,这一切,只因为我让了一步,而让出这一步,我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后悔.守着我们欢乐温馨的家,一切都是值得的.
振东仍是每周往返于省城与滨城之间,有时候周末忙,不能回来,但是每天都会打电话回来.我和小天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一样工作,一样生活,但又是不一样的,因为我们都牵挂着他,我们的亲人.
我并没有告诉父母和公婆振东没有离婚的事情,这是我心里唯一觉得有点遗憾的,因为我还是第一次骗他们.我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不肯接受振东,所以我只告诉他们振东在滨城工作,不能每天回来.他们见振东和小天相处那么好,很快就接受了振东.看着一家人,尤其是振东脸上洋溢着的幸福,我就会很感动,心底泳动着柔情.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快春节了.振东依然每周末回来,看他累的样子我很心痛,告诉他太累就不要往回赶.可是他却很执拗,说看不到我和小天,下一周就没法过,我只好由着他了.他没在家的时候,我将一应年货都买齐了,父母的,公婆的,全部送了去.
年三十下午,振东才赶回来.带回一大堆的东西.看着他和小天忙碌地搬东西,我倚着门,感动极了,这才是过年的样子.失去阿煜后,每个春节,我们都无法快乐起来.
"妈妈,爸爸说这些是给爷爷奶奶的,那些是给外公外婆的."小天指着那些盒子,"鞭炮是给小天的."我望着振东,无奈地笑,"跟你说我都买了东西送去了,你又买这么多,好重的.看你,又瘦了."我帮他脱下大衣,挂好.
他从后面拥住我,我们在穿衣镜里望着彼此.
他怜爱地亲亲我的头顶,"凝,我是你丈夫,应该照顾你们,可总是你在照顾我和孩子.你也瘦了."我感动于丈夫一词,靠在他怀里,温柔地凝视着镜子里的他.
"爸爸妈妈,好多花炮啊!"小天在厨房里兴奋地嚷着.
我笑着分开振东的手,"你要把他宠坏了,我可不敢放那些鞭炮.""我来."振东抱起小天,"晚上小天和爸爸一起放鞭炮,好不好?"小天欢呼,在振东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振东转向我,"明天我们一家三口去拜年.这次我可以在家休息到初七呢!"我好开心,这个家,终于可以过个真正的团圆年了.
小天终于累得睡着了.夜已经很深,外面仍然会有一些鞭炮声.振东拥着我,我则依偎着他汲取温暖.
"凝,累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温热的呼吸吹进我的耳朵,我一阵轻颤,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觉吗?"我抬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你是一个水做的女人."我笑了,"为什么?"
"每次我抬起头,就能捕捉到你温柔的目光,象水一样的温柔,所以我才有那样的感觉.我喜欢你那样看我."
"振东,毕竟老天对我还是公平的,失去阿煜以后,我以为我会找个合适的人结婚,却不会再恋爱了.没有想到我得到的不是婚姻而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我知足了,人不可以太贪心.我宁愿只守着这份爱."
"凝儿,凝儿......"他拥紧我,喃喃地呼唤我的名字,语气中的歉意令我心痛,"你配得起一份完整的婚姻和爱情,可是我却只能给你一半."
我轻轻掩住他的嘴:"再也不要说这种话,振东.我的心已经被爱盛满了,不再奢求别的;我也要你的心里只有爱.振东,只有爱才能让人快乐,我要你快乐."
我们的生活,从此充满了爱.即使没有婚姻,这也是个完整的家庭.
小天九岁那年,入选省游泳队,搬到体校去住了,每周回家一次.振东怕我在家里寂寞,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在距离滨城一小时车程的盖州海边买了一栋两层的房子.我下了夜班和休息的时候,就回去盖州,振东也是每天回去,这样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不过每个周末我们都是在省城家里,小天偶尔也会去盖州度周末.
我笑问振东:"我现在算不算你包的二奶呢?"
振东好严肃,"凝,不要开这种玩笑,会让我更有罪恶感.我是你的丈夫,却不能给你婚姻."
我很歉疚,"对不起,振东,我不是存心的.只是我现在吃你的住你的,会让我有一点点那种感觉."
振东认真地打量我:"凝,你还是你.你工作,你赚钱,养活小天和你自己.你还是个独立的女人,而且你仍然有自由,随时可以离开.可是我永远也不想让你离开,我希望用我的心,我的爱,甚至我的生命拴住你."
我好感动,我的振东,我可怜可爱的振东啊,能够给你的,我都会给你.
小天参加各种比赛,我和振东都会抽时间去看.
望着领奖台上,儿子灿烂的笑,我会自豪地告诉别人,那是我们的儿子.而小天则自豪地把我们介绍给他的朋友:"我的爸爸妈妈."他和振东之间的感情,似乎比对我还要深.每次他们说悄悄话,我会撅起嘴,"我吃醋了啊!"父子两人得意地大笑.
十二岁,小天入选国家队,离开了省城,离开了我们,到北京去了.我很开心,儿子毕竟已经成材了.可是随之而来的思念与寂寞,却折磨着我.
我不能放弃我的工作.可是振东和小天不在的日子,我却强烈地思念他们.在医院里每天面对太多的生与死,让我更加觉得生命的可贵,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日子.
振东依然忙碌.任期满后,在村民的支持下,他又连任了.我知道他爱那个村子,爱那里的人,就如同我爱自己的工作,爱我的病人.村子在他的带领下,已经成了滨城数一数二的小康村.我为他骄傲,好想告诉全世界,这个优秀的男人是我的爱人.振东听了这句话,很感动,告诉我:"这个男人如此优秀,是因为他有了你."我的振东,真的变了,坚强自信,而且充满了爱.
儿子刚过了十四岁生日,打电话来告诉我,他在选拔赛中超越了其他队友,被选为赴东京参加亚运会的主力选手.我激动极了,公公婆婆在阿煜灵前焚香祷告,我也忍不住轻抚阿煜的照片,心中祝祷:"儿子长大成人了,你也可以安息了.我知道,你在天上看着我们,关心我们,现在你可以放心了,父母我会照顾好的,你安息吧!"
振东歉然地拥着我,"凝,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去看小天比赛,村里有个很重要的投资项目在筹备,我实在走不开."
"没关系,我自己去,虽然我不会日语,可是我英文很好,你不用担心,丢不了的."
"代我和小天说一声."
"你自己打电话给他,他对你比对我还亲,看你怎么和儿子交代!"
"幸灾乐祸?你这个小坏蛋!"
闹了一阵,平静下来.我支起下巴,看着他,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振东,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
"大概是吧!最近是觉得很乏,也不爱吃东西.这个项目谈成了,真该好好休个长假了.我们去旅游吧!"
我点点头,他又来了精神,"去哪好呢?你想去哪?""不知道,天涯海角,我只知道,我的爱人去哪,我就去哪,永远不分开."他感动地俯身吻我.
八年了,我们既象夫妻,又象恋人,原来只恋爱,不结婚有如此好处.我不禁慨叹.这也叫苦中作乐吧!
儿子夺得金牌的时候,我激动得哭了起来,紧紧地和儿子的队友拥在一起,大家都流泪了,是激动和兴奋的眼泪.
打电话给公婆和父母,他们在电视里看到了,开心得不得了.
最后打电话给振东.家里没人接,手机拨不通,办公室说他不在就挂断了。
我的心沉重起来.振东怎么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我已经离开快一个月了,还是三四天前通的电话,可是电话里振东并没有说什么.不要,振东,不要出任何事.
儿子来宾馆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东西.房间里东一件西一件,我失去了往日的稳重."妈妈,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儿子握住我的肩膀,急切地看着我.他虽然只有十四岁,却已经高出我近一头了.
"你爸爸他......""爸爸怎么了?"儿子很着急.
"我不知道,可是我找不到他.我必须马上回去,旅馆已经帮我定机票了."看着儿子焦急的样子,我不禁暗自怪自己吓到儿子."儿子,不一定有事的,也许妈妈瞎疑心.但是我必须回去了.你自己和队友们去玩吧,开心点."
"妈妈,我尽量早点赶回去.你到了就给我打电话.别太担心,我想爸爸不会有事的."
下飞机回到省城的家里,地板和家具上都是灰尘.振东显然很久没回来了.
我放下行李,锁了门,马上去赶长途车,回去我们盖州的家.
家里一样是满地的灰尘,窗子竟然没关,幸好没有被盗贼光顾.我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深.振东怎么会粗心得连窗户都忘记关呢?再次拨他手机,还是关机.
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煎熬,决定去滨城,去找他.
自从和振东同居后,我就再没有来过这个村子.这里让我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仿佛,我是个入侵者.我昂起头,为了振东,我已经无所谓了,随别人怎么看吧!
村委会的人听到我要找方振东,都以一种审慎的眼光打量我,然后摇摇头走开了,留下几声叹息,几声低低的、听不清楚的议论,我似乎听到“二奶”之类的称谓,是指我吧!我可以忍受他们的轻视,可是我忍受不了他们的冷漠,我只想知道振东去哪里了。
我一无所获地从村委会出来,徘徊在海边的小路上,仍感觉到身后有研视的目光,窃窃的私语,难道我真是如此不堪的女人吗?我几乎无地自容,想转身离去,可是我如何放得下我的振东啊!
我漫无目的的沿着小路前行。忽然想起一个人,也许,她可以帮我。
“大姐,求求你,帮帮我。”八年没见,大姐老了,她的女儿都已经抱着孩子了。
“妈!”她女儿使了个眼色。大姐为难地转回头叹了口气。
“求你了,大姐。”我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我只要知道他怎么了,他在哪?”我的泪顺腮边流下。
大姐扶起我,“好妹子,快起来。我不信你是他们说的那种人。要不,你也不会找来。我不怕,难道这个世界没天理了?”
“大姐,你肯帮我?”她坚定地点点头:“妹子,方村长是个好人,他们存心想要他的命啊!你快去救救他吧!”我几乎晕了过去。好半天才镇静下来,急切地摇着大姐的手问:“他怎么了?”
“我听大伙在议论,他生了重病,他们不肯给他治,把他扔在医院里等死。”
“他们?谁?”
“他老婆,儿子,还有她娘家的人。说是治不了了,我看他们是恨不得他死了。”
当我找到那家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内科病房里,灯光幽暗.
这次我学聪明了,而且毕竟医院的环境我还是了解的,所以没有问任何人,直接去查病历卡,很快找到了振东的名字,房间号,看到诊断的时候,我又是一阵眩晕,尿毒症!
我太熟悉这三个字了.不会的,振东不会的.我的泪不知不觉流到腮边,我忙擦去眼泪,不,我不能让振东看到我哭了.
病房的白炽灯很刺眼.隔着门玻璃,已经看见振东晦暗而苍白的脸,我的心,一阵刀割般的疼痛,我心爱的振东,被人象一条狗一样扔在这里等死啊!我再也忍不住眼泪.
我轻轻推开门,振东睁开眼睛,向床边一个打瞌睡的年轻男人说了句什么,那年轻男人一口啐到他脸上,"呸,要喝水?找你那小姘要啊!哼!"病房里其他的人都在笑,那个年轻人也嘻嘻傻笑,得意洋洋,涎水流到腮边.我清楚地看到振东脸上的泪,而我的泪,早已是满脸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振东旁边,自然地举起了手.我从未打过人,可是这一刻我真的愤怒得失去理智了.
"凝儿,不要."振东那低沉无力的声音制止了我,我恢复了理智,放下手.那孩子被我吓得呆了一呆,悄悄地溜走了,另两个人也跟着离开了.
我心痛地用衣袖擦去振东脸上的唾液、泪水,却发现自己的泪水落在振东的脸上。我再也控制不住,搂着振东哭了起来。
好一会,我终于收拾心情,止住眼泪,帮振东倒了杯水,喂他喝了。
“凝儿,你快走吧,我现在保护不了你,他们很快会来的。你....不要再来了。”
“我不会走的,我必须弄清楚这件事情。”
“医生说我这病拖不了多久了,我不要拖累你,你走吧!”“哪个医生说的?”我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了,“振东,就算真的要死,我也要你死在我的怀里,我不会吧你扔在这孤零零地等死。”我站起身,“我去找医生,然后我带你走,我们回家。”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医生,一个护士。我坐在医生对面。
“谁是方振东的主治医生?”
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打量了我一会,“我是。你是谁?”
“我是方振东的代理人,受他委托查看病历,我们有这个权利。还有,是你告诉他他要死了?”医生的脸色变了,嗫嚅道:“他的代理人是他妻子。”
“方振东还没死,他有权利决定。你可以去问他。”我加重了语气,“要不要我把新的医师法拿给你看?”他呆了一下,默默地把病历推到我面前。
我翻看了化验结果、病程记录、医嘱单,放下病历。
“你行医几年了?”
“三年。”他紧张地推推眼镜。
“你知不知道急性肾衰和慢性肾衰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你误诊、延误病情、不及时治疗,病人可能会病情加重,甚至死亡,根据新的医师法,我可以告到你坐牢。”
医生的脸色苍白,不住擦汗。“是他妻子拒绝治疗的,她签了字的,说没有钱治。”
我心里涌起强烈的恨意,她竟然要他死。“你是医生,你不治病救人,却误导患者让他以为无药可救了,你该承担什么责任?”
“是他妻子让我告诉他的,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他的病史根本不够尿毒症的确诊标准。况且即使确诊,也可以用透析治疗,甚至肾移植,但是你什么治疗方法都没采用,而是直接宣判了一个人的死刑。那是一个人,一个生命啊!”我强烈地愤怒,声音不大,但是我自己都感觉得到语音中的怒意。
“我们这县里没有条件,他家里又没钱,连住院费都没交齐呢。”我好伤心,振东辛苦半生,竟换来如此下场。
我回到病房,屋子里面挤满了人。
一个女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振东的鼻尖数落:“该死不死的,还勾搭个狐狸精回来欺负我儿子,你把她藏哪去了?说啊!”
“我在这,”我坚定地走到振东床前,“哪也没藏!”
“你怎么没走?”振东焦虑地望着我。我握住他的手,“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呦,好一对同命鸳鸯啊!”我第一次抬头看这个女人。很意外地发现,她是个很漂亮很有风韵的女人。我冷冷地打量她,她也一样打量着我。
“方振东,你很本事啊,一条命就剩半条了,废人一个,还有女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又转向我:“嗳,他给了你多少钱,你心甘情愿地跟着一个废物?”
我愤恨地盯着她,感觉振东的手握紧了我的,恢复了理智。
我笑了,“你错了,我一分钱不要,心甘情愿跟他,因为他不仅不是个废物,还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只是你不懂得欣赏罢了。”
那女人呆了一下,忽然拍拍手,“精彩,真精彩。现在他要死不活的,又没有钱,我看你们还怎么卿卿我我?”转向她的家人,“我们走!”
“等一下。”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也许这是我得到振东的唯一机会。“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她回头打量我,我望着她,挑衅地抬高下巴,“怎么,不敢吗?”
她转向她的家人,“你们先出去。”
很快,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说吧!”
“我想求你,放了振东吧!”
“不要,梅凝。我不要拖累你。”振东放开我的手,“你走吧!”
“看到了,是他自己不愿意。”他妻子幸灾乐祸地耸耸肩。
我执起振东的手,想起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句话,“振东,我只要你告诉我,如果是我生了病,你会离开我吗?”振东不语。
我拍拍他的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本来并没想过要嫁你,因为我知道那太难为你。但是现在不同了。”“是因为我要死了。”
我生气了,气所有的人,包括振东,“不要再提这个字,坚强点,振东,你是个男人。”我转向他的妻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可以拿走振东所有的钱,可以找个正常的男人,生个正常的孩子,何苦两个人都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他死了,我一样可以得到所有的钱。”她挑衅地望着我,“也一样可以再找别的男人。”
我愤怒极了,“你就那么恨他?你的不幸不是振东造成的。你们都只是牺牲品,牺牲了自己半生的幸福。还有,”我稍停,又道:“我不会让他死的,我不知道振东有多少钱,如果通过法律途径,相信你要损失很多钱的。”
她看着我,我知道她在想我的话,她是个很精明的女人,忙趁热打铁,“你婚姻的不幸,只因为你选错了男人,重新选一个,以你的人,你的财产,未见得就不幸福。人的一生很短,何苦要错到来不及的时候后悔呢?”
“为什么?”她研示着我,“你为什么肯要一个没有钱,又病得要死的男人?他是不是已经给了你很多钱?”我摇头苦笑。振东叹了口气,“你不要侮辱别人,我身边都是你娘家的人,我有多少钱,你应该很清楚。”
她妻子再度打量我。我坦然地昂起头,“我爱他,你不会懂的。”
他妻子耸耸肩,“我无所谓,你们真的什么也不要了?”她还是不能相信。
我看看振东,振东也望着我,我们会意地点点头。
他妻子转身向外走,“好吧,我会考虑的。”快出屋时,又停下回转身,“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也是听大夫说,这种病最后人财两空,才放弃治疗的。”
“我相信。”我心里愿意相信她的话,因为我不愿意相信人性会如此丑恶。她开门走了。
“凝儿,你真傻,你要我这个废人有什么用?”振东颓然望着我。
我心痛地抚摸他的面颊,“一切都不重要。其实婚姻也不重要。我只是要你从那个枷锁里面解脱出来。对我来说,你比什么都重要,这一生,我再不可能第三次恋爱了,所以老天爷如果要带走你,连我一起带走算了,他敢试试看?”
振东握着我的手:“凝儿,告诉我真话,我会死吗?”
我认真地看着振东,他被困在这个死亡的阴影理,独自一人承受着失去亲情,甚至失去生命的压力,如果继续那样,他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我不能肯定,这需要进一步检查。但即使最不好的情况,我们也还有很多时间。所以不管是一年,半年或者几个月,我们都应该珍惜生命,即使是健康的人,譬如我,命运也是未知的,只有珍惜每一天,才能没有遗憾。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凝儿,我现在要珍惜每一天活着的时间,弥补我这些年亏欠你的。”
“你并没有亏欠我。这八年多,我选择了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没有浪费这八年的时间。所以我对当初的选择,一点也不后悔。”
振东睡着了,睡的如婴儿般香甜、平静,脸色也好了很多,手却仍旧握着我的。我用另一只手支着头,就那么看着他,心里满满的,都是爱。
门轻轻地开了,我抬头望去,是一位老妇人走了进来。她看上去快七十岁了吧,和一般的农村妇人没什么分别。脸上的皱纹里,饱含着沧桑,眼里,含着泪。
这就是振东的妈妈。对这横亘在我与振东之间八年多的老人,我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我不为她阻挠我与振东的婚姻怪责她,却为她让振东这二十年所承受的痛苦怪责她.
我轻轻地将振东的手放下,盖好,然后站起身,走出病房,站在门外.
过了一会,老妇人也走了出来.
我看着她,她也打量着我.
蓦地,她跪了下来,在我的面前.我慌忙扶起她,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求求你。"老人喃喃地,求我什么呢?
"您不要这样,我会照顾振东的."
"是我不好,我知道你跟了振东好几年了.委屈你了."老妇人失声痛哭,"可是现在振东要死了,我只有厚着脸皮求你了...."
"老人家,您有什么事情就说好了,不要说什么求不求的."
"我只求你,给振东生个孩子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吓到我了,我做梦也想不到她会提出这么荒诞的要求.
"可是振东他...."我难以启齿,难道她并不知道振东曾经做过的手术?
"振东要死了,求求你,给他留个后吧!"老人满怀希望地睁着泪眼等待着.
"我求您,不要再提这个死字,他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他死的."我很气,气她的愚昧."还有,您的要求,我不能答应.如果振东健康,他要孩子,我会给他生的.可是他现在生病,我需要全心照顾他,我决不会再生个孩子来拖累他.我真不明白,在您心中,难道孙子比儿子还重要?"
"我愧对他爹啊!"
"可是您不觉得您愧对振东吗?不让他读书,逼他结婚,我不是说只有娶我他才会幸福,他娶了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幸福,因为他是个安于本分的男人.他的要求不高,一个正常的家,一个正常的孩子.可是您逼着他一步步走进了死胡同,还让他过着地狱一样的日子.如果没有我,我相信他情愿现在死去,因为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希望.我不是怪你,一切已经这样了,我希望你不要再增加振东的痛苦了."
老人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不知道我的话她明白了多少.
"明天我会带他回省城,我会给他最好的治疗.我不相信老天爷会如此薄待振东.即使花掉所有的钱,卖掉房子,只要有一分希望,我就不会放弃的."我再看一眼这个可悲的老人,回到振东身边.
第二天上午,我们医院的车到了.第一个下车的是我的同事康文.
我握着他的手,低声道:"谢谢."我很感动,这个时候我很需要朋友.
他紧紧地握了我一下,"我们是好朋友嘛!你看,谁来了?"我看向他身后,下来的竟然是小天."小天?!"我又惊又喜,他怎么会怎么快?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此时,我真的需要他,儿子,我最亲密的朋友.
儿子拥住我,"妈妈,你憔悴了."
"儿子,你怎么会怎么快?"
"我不放心你们,和队里请了假,先回来了.妈妈,爸爸是不是病得很重?"
"是的,儿子,爸爸现在很需要我们."
"我懂,这次比赛结束,我可以放个大假.而且会给一笔奖金,钱的事情,你不必担心.""好儿子,你真的长大了.妈妈以你为荣."我的眼睛又湿了,有了儿子给我的钱,加上我的一点积蓄,我暂时不必卖房子了,那是我和振东心爱的家啊.
振东握着小天的手,很激动,"小天,你妈妈给我讲了你的成就,祝贺你."
"爸,你要坚强.这么多年,你一直是我的榜样.我要你知道,无论发生任何状况,我和妈妈,永远在你身边."振东的眼睛湿了,我也伸出手,握住他们父子的手,"我们是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有福能同享,有难也必然同当."
他妻子来的时候,小天正背着振东下楼.
"是你的儿子?很年轻."
"是的,他十四岁了."
"他....是振东的儿子吗?"她的表情很复杂.
"不,他是我的儿子,但是他和振东如同亲生父子一样.振东是个非常爱孩子的男人."
她咬了咬嘴唇,稍停又道:"我考虑过了,你真的愿意放弃振东的财产?那不是一个小数目.""钱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振东如果是个守财奴,他也不会一直把钱给你管了.况且,你们还有个儿子,如果可能,振东愿意照顾他.他爱他,只是你没有给他机会.不过,现在看来是没有可能了.假如有一天,你不能照顾他,无论振东在不在,我都可以照顾他."
"你这算什么?我既然生了他,就能照顾他,要你假好心!"
"这是个承诺.不要把话说满了,没人能预知未来会如何.振东的母亲,如果还爱她的儿子,愿意和我们一起,我会接她过来的.你同意离婚了吗?"
"好吧!你说的对.我是该追求我的幸福了,再迟就来不及了."
"你想通了?唉,我现在有点后悔八前没有鼓起勇气来见你了,如果我那么做,也许一切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不知道是精还是傻.其实我早对他失望了,却从没想过放手,就这么和他耗着,耗掉的却是我自己的青春."
"我会委托律师和你联系的.你不会反悔吧?"我仍然有些不放心.
"我还怕你们会反悔呢!"她嘲弄地笑了.我知道她是指财产问题.苦笑了一下,没有言语.她反而笑了,"好了,我想我不必说再见了."
儿子放心不下,折返回来接过我手中的东西,拥住我的肩.转身的一刹那,我从振东妻子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情感,分明是羡慕,我想我不必担心她会反悔了.
回省城后,我为振东做了全面的化验检查,最后还是确诊了,他的慢性肾衰竭已经是尿毒症期.我无心再追究县城的医生延误诊治,已经这样了,追究也没有意义了。目前最主要的是制定治疗方案.
康文问我要不要瞒着振东,我坚持不要.
"他是个坚强的男人,我相信他有足够的勇气正视现实.况且还有很多方法可以治疗."
"你是个特别的女人,梅凝.一般女人遇到这种情况都是愁眉苦脸,哭天抹泪的.方振东真是个幸运的家伙."康文拍拍我的肩膀,"别担心,我会尽量帮你."
"他是个很不幸的人,我只不过是老天给他的一点补偿罢了."我叹了口气.
我给振东讲解病情,研究治疗方案,最后决定先行血液透析,寻找到合适的肾源再手术.同时我委托律师卖我们盖州的房子.我需要准备钱,等待手术.
振东不同意卖房子."那是我留给你的唯一一点财产,不要卖,梅凝,那里有我们多少美好的回忆啊!肾移植要花那么多钱,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不做了."
"振东,我最珍贵的财产就是你.回忆是美好,可是有你在,我们可以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你若不在了,那所房子只会让我伤心和遗憾.所以,即使有一分希望,我们也要尝试,不要留下遗憾,答应我,好吗?"
"固执的女人."振东投降了,"我还记得第一次和你吃饭,你一定要自己付钱请我,让我很没面子."
"我不总是那么固执吧?"
"做了我的女人后就没那么固执了.凝儿,我真的能够娶到你吗?如果是真的,我死也瞑目了."
我掩住他的口,"尽乱说,不许再说这个字.王律师打电话来,快办妥了."
"知道吗,振东,我曾经很羡慕那些来做透析的夫妻,那时侯我刚失去小天的爸爸,还没认识你.看到有的妻子用轮椅推着丈夫,有的丈夫用肩膀支撑着妻子,我就想,这就叫做永远了.现在我才真正体会到,有你在,我活着才有动力,你若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不要,凝儿,你还年轻,你为我做的够多的了,我还要拖累你一辈子么?"
"你是我的爱人啊!我怎么可以没有你呢?不许再说这种话,为了我,你要好好地活着."
王律师打电话叫我下楼.我下楼一看,惊呆了,是那辆车,振东的帕萨特,车子保养得很好."他妻子说车也快到年限了,她不要了,让我把它开回来给你们."
我抚摩着车,好感动,对这辆车我的确是有感情的,它承载着我和振东太多的回忆.有些东西的价值并不取决于它的价格.
我们上楼,振东站在窗前,我看到他拭泪的动作,我了解他对这辆车的感情.
王律师把文件交给我.又递给我一张现金支票."房子没卖.这三十万是你前妻给你的,她说你手术要用钱."
振东接过支票看了看,递给我."我很高兴不用卖那幢房子,谢谢您,王律师."
晚上,我们相拥而卧.我把玩着支票,半认真地问振东:"三十万换你半生的辛苦啊,会不会后悔?"
振东抬起我的下颌,望着他黑亮的眼睛,我读懂了他的心.
"振东,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迷失在你的眼睛里."
"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永远是多久?"
我愉悦地叹息,"只要有你,每一天都是一个永远."
振东进手术室前,我送他一份礼物.我定做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白金戒指,是最普通的样式,一点花纹也没有的指环.
我将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两只戴着婚戒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都是那么温暖.
儿子拥着我的肩,手术室的走廊好静,我们坐在长椅上,等待我们的亲人.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我没有站起来,儿子保护性地拥紧我一下,我靠在儿子肩上.
他的前妻、母亲,后面怯怯地跟着他的儿子。
他们在我对面坐下,我笑了,他们也笑了。
于是我们就这样坐着,等待我们共同的亲人。
你不是浮躁不实的人,从你写的文章来看.
你应该还可以写出更好的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