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把肘子（小说连载）（二十八）装修洞房
这场谈判中的辩论，辩论中的谈判，一直进行到夏日的夕阳落山。唇枪舌战，口才比拼，机敏与智慧相伴，讥诮和威胁同行。欲决裂兮回眸一笑，盼交好兮语带双机。人人都恰到好处地拿捏了一代伟人创立的六字诀原则：有理，有利，有节。
饥肠辘辘最后给这次行礼的结束奠定了基础，队长的一句话算是给了双方的台阶下。
队长说，叫跃进随后一定得把财礼钱补够，补不够就甭结婚。
于是，老黑便谦和了起来，像个待客的主人了，抱歉地说，那咱就开席。
天上已蒙了层薄薄的黑云，暑热退去了，天光却也借不上。只好点起了现有的和临时做成的几盏墨水瓶煤油灯，黑烟飘拂，蹲在桌子、长柜和灶台上。男人们在中堂的方桌就座，女客们和娃挤在灶屋的小低桌上。除了碗筷和嘴嚼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其它动静。大家都饿坏了，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可怜辛苦了蛮女变娃母女俩，川流不息地奔走在里外高低两张桌子和灶台之间，连喝口水的功夫也没有。
待到一片狼藉，盘光碗净，蛮女母女无声地交流起焦虑的目光时，队长总算放下筷子，用手抹了下嘴。接过老黑赶紧殷勤地递上的一颗烟，队长将烟凑到煤油灯焰上，稀稀有声地美美长吃了一口，随着喷出的三股蓝雾，说出了饭后的第一句话，人家这厨师，手艺儿还不错。
就是。
就是。
嗯，味道好么。
他是哪里的？
……
老黑就像领了赏一般，满脸红光，鸡啄米似地点着头，给大家一边敬烟，一边得巧卖乖地谦让，没吃好吧？再给你添点？可别把你饿着了。饭还多着哩……
那咱就走吧？队长吃完了一支烟，将老黑递上的那支别上耳轮，手按桌面，一边站起，一边扭动了头颅征求他舅姨夫和宁过的意见。他舅和姨夫立即跟着起身了，附和道，走，走。宁过却腿缝里夹着秋蝉，筷子叮当乱响了刨着碗里的最后几口米饭，含混地说，就走，就走，你们先走。这碎熊女子，打搅得我刚端上饭碗……
那我们就不候了。队长说着，朝屋外走去。下台阶时，脚下黑得啥也看不见，差点摔个跟斗。众人忙撵出去道歉安慰搀扶。跃进在屋里将那两个空方盘和回送的那瓶酒挑上肩，趁一片混乱，对站在他身边的蛮女说，明日要是下雨，你帮我糊天棚来。
跃进回到家后，只觉头大身困，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就听窗外没了惯常有的鸟儿的喧闹，只是沙沙地响，四外一片悄寂。哦，下雨了。跃进呻吟一声，翻个身，裹紧被子，浑身瘫软，打算美美睡它个懒觉。
但只一忽儿，他不愣打个激灵，想起下雨了，说好和蛮女糊天棚，便猛地扔开被子，跃起身，慌乱地穿好衣服，先胡乱地洗了脸，然后从容地梳着头，打开了屋门。探身转头地张望了一会儿，并不见蛮女的人影儿。
跃进大觉意外。这熊女子！他咕哝道。想想，披起麻袋片，先去他的倒砖场看了看，到砖架前查补了几页倒沟瓦，回到家时，房檐下已敲起一串水铃铛。跨过门槛，是一片寂寥冷清迎候着他。家伙，还没来！他诧异道，只好自己先干起来。生火烧水，引红了一火盆去冬烤剩下的几块木炭，端到对面小房新盘的炕上。锅里的水便气呼连天地滚了浪。跃进眯了眼，嘴里咻咻地吹着，将一小盆已经搅和好的凉水麦面汤倾倒进去，忙忙地使筷子急速地划拉，一盆稀浆糊便做成了。跃进端了，再次来到小房。
他要开始糊天棚了。
糊天棚实际上就是再造一座房。那时的农村，几乎家家都是土墙房，而且是多年的陈旧房。那土墙便乌黑糟烂了，虽然使麦秸泥重新泥了一遍，如同现在的装修房子，给墙面上粉刷涂料，但终究还是凸凹不平，并且不豁亮，一抹儿土黄，没一点喜庆的色彩。那屋顶呢，就更不堪了。都是横架几根木椽，木椽上平铺了荆笆，荆笆上倒有苞谷棒子啊，放有破铜烂铁没用的粗笨家具啊，便成了老鼠嬉闹的乐园，它们窜奔的运动场。新媳妇住在这样的屋顶下，还要提防一件事哩，那就是闹新房的偷看。荆笆到处是缝隙，爬在上面，新娘子的啥看不见？
这就需要装修了。重新建造一个屋顶和四面的墙壁——宛如一座新房。
但终究是大房里的小房，便不能占过多的地方，必须轻便，更要美观，亮梢，喜气洋洋。这可是洞房啊。还要价廉，只花很少的钱。——有钱的人家谁受这罪？他们的屋顶是合缝楼，全用上好的木板刨光了，严丝合缝地铺就，墙面则用粉白亮堂的石灰搪抹了，随后想咋装扮就咋装扮，比穷苦人家的新郎布置洞房，好弄得多了。
可是啊，穷苦的人家自有穷苦人的智慧，他们比照了有钱人家的新房，想方设法也要让自己的新娘和有钱人家的新娘住在同样漂亮的洞房里，喜气洋洋地享受同样的新婚幸福。他们便发现当地产的白麻了。剥去了白麻的白麻杆，又白又轻又便宜，这就是上好的搭架新房的骨架了，用细铁丝儿或细麻绳儿在荆笆下拧绑了，便成屋顶的模样了。在屋顶的上面和墙壁的上面敷啥呢？就敷上白纸吧。亮堂，洁净。再贴上大红的喜字和剪纸，喜盈盈的醒目。白纸很贵呢。那就用报纸替代了，城里人看过了的旧报纸，那是废品啊，当然便宜了，却和白纸差不多白——差了的那一点，可以用坐卧在洞房的炕上被窝里，随意儿看报纸上的字和娃娃（即图画）来弥补。那又是另外一种享受、快乐和幸福了。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刷了浆糊的报纸身重，贴到光滑的麻杆上转瞬间就掉下来了。于是便另想办法了。给麻杆上先贴一层土麻纸——这种土法制造的麻纸，现在已绝迹了。麻纸虽然黑糊糊的，却薄，其间的麻丝纤维，拉扯的力度既强又大，还耐潮抗霉。它便媒人似的，将报纸方和麻杆方撮合到一块，黏连为一体了，干固后，咋样也分不开，像海枯石烂永不分的两口子，牢实得太太。这一整套造新房装饰洞房的工序，就叫做裱糊天棚。
裱糊的时候，可讲究技法和手法哩。一般的人是干不了的。便出现了一个工种，叫做裱糊匠。他们的报酬很高——是为新婚的小两口劳动嘛，喜事啊，谁会为这个去计较呢？
但跃进就不得不计较了。他可舍不得出这份冤枉钱。我也长有两只手，我的洞房我裱糊。那时穷苦的男儿想要当新郎，这是必做的功课啊。
跃进前些天已经把洞房的顶棚拧绑好了，将麻纸也贴到麻杆上了。现在，他搬来了小低桌支在炕上，把从小学校买来的旧报纸铺在小低桌上，然后用洗净晒干的笤帚把儿，蘸了稀浆糊，均匀地涂抹在报纸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捏了报纸的两个角，先将一条边粘在糊了麻杆架的麻纸上，再倒换着将另外两个角也粘上去。湿报纸便下垂起了圆弧状的肚皮，跃进赶紧撮起嘴，轻轻地从这边吹向那边，报纸便平展展地贴上去了。不过，它仍然想下垂哩——我叫你垂！跃进急速地换把小笤帚，像托心肝儿宝贝把它轻轻地托起了，边托边用小笤帚深情地小心翼翼地向上抚摸。那木炭火盆里早已升腾起的热气，这时也帮跃进托举了，且烤干着浆糊中的水汽。终于，一方洁白豁亮的世界，展现在新房了。它就是吉祥，圣洁，纯真，美好啊。跃进的脸上洋溢起了虔诚快乐的辉光。多么的惬意和幸福啊。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跃进蹲下站起，站起蹲下，好像蚕宝宝伸缩头颈，吐丝结网，营造雪亮的蚕房，小心紧张得大气儿也不敢出。木炭的火气和呛味却要他张开大嘴呼吸。这便两难了，累死人了。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咋样也得两个人。
跃进叫蛮女来，就是想让她帮忙刷浆糊，递报纸。但这死蛮女，这时候了还没见人影儿。跃进的腰酸脖子疼了，他不得不伸下腰，蹲在炕面上，放松地喘口气，转动活泛起了头颈。
蛮女这时终于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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