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博客网 >> 原创文学 >> 杂文随笔

那千迴百转的生与死

作者: 山西尧阳发表日期: 2008-08-27 22:52 点击数: 456

　　　　　　　　　　　　　　　　　　　　　　　一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比如面对死亡，有时候我的心坚硬如石。爷爷死的时候我在上初中，按乡风习俗，人死后须放满九天才能出殡。记得那九天，我的生活基本没什么大变，除了臂上多了一块白布，每天要面对一口棺木，父亲和母亲的哭声，我还坚持着上学、放学。在我心里，爷爷的死带给我的似乎没什么悲伤。而母亲竟然把自己的嗓子给哭得嘶哑了，说一句话都要费很大的劲。
　　爷爷出殡的那天，我没上学，我身着一身孝服跟在姐姐哥哥后面，我听见他们都在小声地抽泣，而我却没有流出一滴泪。
　　爷爷生前是最疼我的。放了学我奔跑着回家，听见我的脚步声，爷爷就会扯开嗓门喊了起来，二小，你来。听到爷爷叫我，我就知道又要给我吃好吃的了。而姐姐、哥哥，两人很少能让爷爷叫上几回。爷爷格外的疼我亲我，他的死,我更应该对爷爷表示出更大的哀痛，但爷爷走了，我却流不出泪。而流不出眼泪的人，就是最大的不孝。在家乡人看来，越孝顺的人哭的越厉害，哭的越厉害的就越孝顺。好在我还没有人说我不孝顺，但我知道死亡是和一个人的生有着很大关系的。比如奶奶，爷爷的死，让她从此进入到了一个人的世界，失去了这个世界上一切对她可以称之为温暖明亮的东西。她再也听不到爷爷哼哧哼哧往地上吐痰的声音了，再也听不到爷爷打呼噜的声音了，再也没有了两个人之间偶尔的争争吵吵，然后是十天半月的不说话。
　　奶奶还好，爷爷的死似乎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的悲伤，她还保持着原先洁净的僻好，柜子上一对青华瓷瓶让她擦抹得一如从前的光可鉴人，席子上铺着半块深蓝色的塑料布，海水一样地一尘不染。她爱吃土豆，一个人常把土豆这种来自南美洲安第斯山区的食物做得出神入化，什么拨烂子，什么菜窝窝，什么抄山药，什么山药饼子，凡是能出现在人类食谱中的花样，她都做了，而且把它做到了极致。
出现在人们面前，奶奶也是保持着惯有的形象，那就是干净，干净的衣服，干净的裤子，虽然裤子膝盖的地方缝了个补丁，但穿在奶奶身上，也是洁净如新。奶奶听着人们东家长西家短的拉呱，听到好笑处，她和人们一样的笑着，没有人问她一个人独处时的感受，她也不在人跟前说，此时的她，似乎已经达到了电视剧里那些武侠片演的江湖大侠的那种地步，见怪不怪，死生不惊，奶奶90岁才过世。她的死，人们则换之以另外的一种欣喜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种羡慕的口吻说，咱甚时候也活个那么大的岁数。
　　奶奶死的时候，我在四川，当父亲打电话告诉我时，我很伤心。几千里路的阻隔和思念在那一刻如万箭穿心，但父亲对我说，你不要回来了，好好在部队干。
　　说完，父亲就果断挂断了电话，而我却拿着电话站了足足有几分钟，然后才放下。刚走几步，我就嚎啕大哭起来，我的毫无顾忌的哭声，让旁边的人愣了起来。他们的眼光使我觉得自己在那一刻是如此的孤单和可怜。我恨不得把身上的军装撕个稀巴烂，然后坐火车回到山西。回到连队，我才渐渐平息下来，我才仔细想起了父亲电话里对我说的那些话。
　　“好好干”三个字，是父亲对我的期望，我知道这三个字的份量。

　　　　　　　　　　　　　　　　　　　　二

　　这年的八月份，我直面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死亡。我说的是亲眼目睹。如果说爷爷奶奶之死是一种瓜熟蒂落，那这一次的死亡，则是花未开果未结，然后就像大雨里被车轮辗过的一束鲜花，刹那间花色凋零，支离破碎。我说和是我的指导员。那年他还不满三十岁。刚刚过了二十九岁的生日。
　　就在那一次实兵实弹的演习中牺牲了。以前看那老电影，每看到英雄牺牲之际或之后，总要来一阵渲染的音乐，或者大海奔流的壮丽景象，而我的指导员死时，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也没有用以突出他牺牲的音乐和壮丽的山河景象，只有手榴弹爆炸后的尘土和他的血迹。他的牺牲过程几乎是在一分钟之内完成的。掉在地上的手榴弹咝咝冒着烟，他奔过去抓起手榴弹就扔，可是手榴弹爆炸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直观的目睹死亡。我感到死亡在那一刻就像是一束阳光，一阵轻风，它并没有人们描述过的那样可怕，只是一个活泼可爱的人，一个健康跳跃的人，在一瞬间就终止了他的一切活动，就像一个写文章的人，把一切文字里的故事和人物活动、情感纠葛、心理状态，用一个简单的圆圈给终止。
　　指导员的死，留下了年轻的嫂子和四岁的女儿。那年的九月初，我在团机关的大楼下面，我曾看见她一个人踩在一块石礅上，在一颗桂花树下伸手摘桂花。她唱的歌只有她一个人才听得懂，但她的声音在那一刻却清亮无比，成为那刻天地间最美的音乐，父亲的死，对于她看不出什么，只是当她渐渐长大时，这种伤父之痛，也许才会慢慢显现出来。到那时她会怎么样，就不可预料了。
　　我喊她，她只愣了一下，然后没理我，就又唱起了歌，仰头去摘那些白色的桂花，枝条在她面前上下游荡着，花瓣在她周围飞落着，我就这么看着她，我记得我站了很久，然后眼泪就流了出来。

　　　　　　　　　　　　　　　　　　　　　　三

　　其实太多的死亡只在我的内心秋波一瞬。至今能给我长久流连的则是那些文人之死，或者作家之死。读蓝英年先生《作家村里的枪声》，我为那个写过《毁灭》《青年近卫军》的前苏联人法捷耶夫而感叹不已。法捷耶夫是我哥哥读书时代奉为自己人生偶像的人，我记得在我十来岁的时候，我哥哥的书包里放着的课外书籍就是《毁灭》和《青年近卫军》，他看的时候怕我看见，而我则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就悄悄的偷出来，读上一点。在许多文字中，我已经看到了人们描述的作家之死，但法捷耶夫之死，显然从另外一个角度给我思考。一个视领袖为母亲般忠诚的儿子，最后不得不违心良知去做许多事，然后又经不起良心的煎熬，只好选择了不归之路。尤让人痛心的是，蓝英年先生摘抄的法捷耶夫的那封遗书，虽然这份遗书是在法捷耶夫死后十几年后公布的，但它让我们看到法捷耶夫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另一面的背后，隐藏着的那颗孤独、痛苦的心灵。我想，法捷耶夫之死能够让后人几次说起，可能和他的“良知”有关。
　　笑蜀先生写过一篇晚年郭沫若的文章，其中说到了郭沫若在“文革”时的表现。这也是人们公认的郭沫若一生中的一个“败笔”。我是在太原外文书店读到这篇文章的，是花城出版社出版的一个随笔年选。拿起书，打开随意翻翻，便看到了这篇，只读了开头一段，我便冒出了“人生谁没有败笔”的话。只是在这些关于一个人生命的紧要处，法捷耶夫选择了自杀以证自己的无辜清白，而郭沫若却选择了妥协，并且在文革中写了《李白与杜甫》。仔细分析，法捷耶夫和郭沫若二人所处环境极其相似，都是在各自国家文化科学领域中担任着重要的职务，比如法捷耶夫是苏联作协书记。郭沫若曾任国务院副总理、中国科学院院长、全国文联主席。
　　钟道新的文字我读的不是很多，在整个山西文学作家群里，他是一个让我读的最少的作家，这不是偏见，而是我阅读的偏执所致。钟道新的作品有很强的科技含量，如果没一点儿知识水平是很难体悟其中感觉的。倒是他写的那些电视剧《天之云，地之雾》，让人看了一集还想看第二集。他的文字不像李锐、张平、韩石山等人那样先看到名字就会有一种概念生出来。而钟道新的文字，似与我日常生活很远。有点高新科技的味道。
　　我感慨钟道新，是因为他的死。感慨他的死，是因为让我想到了死之外的一些事情。回放一下他的死之过程，在一处烟摊买一盒烟，掏钱走人，刚转身却随即倒地身亡。面对这个盛载他欢乐与幸福的世界，他最终不着一字便撒手尘寰。想像一下他死的全部过程，短的竟象是一个没有故事情节的空镜头，只有空茫缥缈的烟云在浮动，却给人留下了沉重的悲怆与思考。这时候，关于死亡的随想，迅即占据了我的身心，而我也只有唏嘘落泪的份了。在死神面前，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一切尊与卑似乎都是在死后体现出来的。
　　钟道新死亡的消息是在山西一个文学网站上看到的，我记得我跟帖在徐小兰老师后面，只写了几个字。当时也想写得长点，但我斟酌半天，竟没有想出几个合适的句子。因为我不想在这样的一个人面前写几句平常的话。当时脑海里竟蹦出了“那生与死的千迴百转”这样的话。可开了头，就没了下文，只好搁置放起。
　　我没见过钟道新，我只是读过他的一些小说，虽然不是很多，但他的死，却让我对生与死有了更直接深入的思考。让人欣慰的是，他的遗著与他的儿子来完成，使这本有了别一种意义的书，父亲与儿子合著的书，也许这不是第一本，但这一本，一定会彰显出另外的意义，全国不敢说，山西一定是。

　　　　　　　　　　　　　　　　　　　　　　　四

　　1999年从《都市生活》干了几个月后，我就出来了，然后就结婚，然后我去了成都，去帮一个朋友的生意。期间，我又经历了两件关于死亡的事。准确地说是听到二次死亡只所以把它写出来，是觉得那千百转的生与死，真的有时候让人感到无可言说。
　　为了尊重死者，我们姑且把她叫做田姐吧。她漂亮，能干，和男人离婚后，她只身一人来到了成都。并在五块石租了房子做起了生意。几年后，田姐生意不能说越做越大，却也在五块石市场里有了点名气。一日下班，正好赶上停电，爱干净的她只好点起蜡烛洗澡，谁料想煤气正一点点地渗了进来。来电了，所有楼层都亮了起来，人们见田姐的房子还黑漆一片，隔壁就开始敲门，见没反映，感觉不对就打了100，事后才知田姐赤身裸体倒在洗澡间里。田姐很年轻，才34岁。小孩跟着她的奶奶在内江农村。
　　他来自广东，在成都五块石市场初创的时候就来到了这里，他真正能称得上是个有钱人。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早晨，他头朝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身旁的污血告诉人们他是从他住的四楼摔下来的。
　　这都是和死亡关联的人和事，但我想的却不是死亡，更多的是活着的人。一个活着的人一转身便永远不能见，这是多么令人可怕和可悲的事。活着的人除了对死去的人寄托一点哀思之外，其实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生与死，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反义词，但这两个字，却把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包容，遮蔽，想到这里，我唯有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