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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河上下

作者: qiyu218 发表日期: 2008-08-30 10:50 点击数: 213

鰲头镇位于精河的上游，在离镇不到一公里的河边上有一家工厂，高大的厂门上方悬着——精霍股份有限公司——这几个镀金的大字，格外引人注目。

精霍股份有限公司的十层办公楼，面向精河,办公楼前大片草地的中央是一个喷水池，喷流就象蛟龙上天一般，在阳光的照耀下，抛金散玉，无比的壮观。在喷水池周围种植着的各色名花，在和风的抚慰下，争奇斗艳。办公楼的后面是一个蓝球场，办公楼的两侧是轿车停车场,停满了各种名牌轿车，大约有三十辆。在办公楼前的展示栏上，挂着历年来公司获得的各种荣誉奖，其中最令公司领导称道的是那面绣有环境标兵的奖旗。在三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墙上挂满了奖旗和奖状；总经理胡耀強穿着从法国进口的高级西装，扎着红里透紫的花式领带，坐在宽大的专用经理办公桌前，不时的看看液晶电脑显示屏，双眉不时紧锁。——看得出，他的工作似乎很繁忙，事务好象很棘手。他的对面站着该公司的一名员工，穿着一身酱黄色的工作服，只听这名员工诉说道：“胡总经理！我家的孩子生病住院，前后已经花了三万多了。亲戚和朋友都借遍了，——我实在是无处可借了，才来找公司领导的。”

“哦，你已经来找过好几回了，这个我知道。现在公司资金的确很紧张，如果职工有困难都来向公司伸手的话，那公司还办得下去吗？财务部门在上个月就已对这个问题作出了明确的规定，我是总经理，更应该带头遵守。——你应该再想想别的办法！”总经理胡耀強不紧不慢地说，口气很坚定，表情也很严肃。

“该想的办法我都想过了，我现在已经欠下了两万元的债务。我一个月才六百多元的工资，爱人又没有工作，上面还有两位老人，一家五口人就靠我那点工资生活，我还能找谁呢？你说！”

“你找找民政部门吧！企业不是慈善机构，它是竟争的主体，如果我们稍有不慎的话，就有可能被竟争的洪流所淹没......”总经理胡耀強还没讲完，便响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只见胡总经理对着电话说：“是胡镇长呀！哦，实在是对不起！我马上就到！”胡总经理刚放下电话，只见从隔壁的办公室里，伸出一个如花似玉的可人面孔，说：“快走呀！不然的话，胡镇长又要发火了！”这时总经理胡耀強两手一摊，——从表情上看，好象事情十万火急似的，对着那位职工说：“你看，实在是太忙，我得走了。”只见总经理胡耀強带着漂亮的女办事员钻进了新款宝马008，——车牌的尾号是888。

不一会，她们就到了镇政府大院。走进镇长办公室，只见镇长正在和一位乡民交谈，在镇长的示意下，只好先到隔壁的办公室等候。

只听见胡俊发镇长在对一位乡民说：“对于你所说的困难，我是深表同情，我们镇政府会责令民政部门统筹考虑的。国家现在还不富裕啊！这需要我们大家共同努力，使我们的国家早日富強起来；在目前还不富裕的情况下，尤其需要大家的理解和支持呀！全镇这么多人口，困难户可有不少，可困难总还有个大小嘛，请耐心的再等一等，问题总是会解决的。看到乡民们还这么穷，我这个当镇长的可是急的常常睡不着觉啊！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咱们先谈到这里。”胡俊发镇长不容分说，马上叫来马干事，让他带这位乡民尽快到镇食堂吃个便饭，让乡民趁天还未黑，早点动身回家。

镇长胡俊发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位乡民以后，马上便对胡耀強总经理发火了，“让你在下午四点钟以前到这里待命，你可好！你看！现在都快四点半了。刚到四点又有人来找，都是你误事！不然的话也不会耽误这么长的时间！”胡耀強这时还哪里敢吭气，只好陪着笑脸，连声说：“是我该死，是我该死！吃饭时我先自罚三杯谢罪！”镇长胡俊发这时气也消了，便叫上小巧玲珑的办事员杨飞燕上车，一同向金龙饭店驰去。

金龙饭店三楼的贵宾包厢里，坐有县环保部门下来检查环境工作的张副局长和吴有为干事，还有陪同的鰲头镇镇办主任肖宝強。镇长胡俊发及其随从一进包厢，只听张副局长发话了，“嗬！主人比客人还来得晚呀！这可得罚酒三杯，开饭时可不许赖账！”

这时镇长胡俊发忙拱手道：“那是自然，抱歉！抱歉！刚才临时接待了一位乡民，没办法，一时脱不开身啊！咱们可是老朋友了，多多包涵！——离吃饭还早，咱们还是老规矩，先摸几圏。今天张局长赏脸，咱们今天的筹码得稍大点，就一圈一千八吧！”张副局长听了自然高兴，他是每次必赢，他知道在坐的都得让着点；镇长胡俊发每次基本持平，或多少输一点；而镇办公室肖宝強主任和胡耀強总经理可就得放血了——不过只要上级领导高兴，检查能顺利过关，也算是大功一件。

在包厢的正中，他们四人在搓麻将;在左边的拐角处，两位女办事员陪同吴有为干事也玩起了纸牌——跑得快。只见吴有为干事对着精霍股份有限公司的女办事员说道:“你们公司的工作服为啥做成酱黄色呢？太难看了！在走进车间的一刹那，都不知道职工在哪里，几乎与车间里的颜色和下水道的水色一样，这不但不雅观，也很不安全。”

女办事员无可奈何地答道：“我们试着换过好几次工作服的颜色了，可职工穿上三五天后，就变成那种酱黄颜色了，——最后职工要求就用这种颜色。”

这时只见吴干事将话题一转，说道：“你们公司的污染也太大了，难道说就不能再想想办法？下游的居民屡次向我们反映，我们也不好说话。若是我们秉公执法吧，又会损伤我们之间已经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若是我们不管吧，又不好向乡民交待；你说哩，我们有时真是左右为难哪！”

“是的，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呀！我们只要能想到的办法，我们都试过了，可还是不管用啊！你说，一个乡镇能有几家企业，建一家污水处理厂吧，又投资太大；——再说靠一两家企业也养不起，更何况企业分散，污水收集困难。上面若是強行关闭的话，恐怕也不现实，我们公司是我们镇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也是县财政的主要支柱；——再说还有那么多的职工要吃要喝，都上有老，下有小的，你说能关门停产吗？就是县长恐怕也要想尽办法加以保护吧！”吴有为干事听着女办事员侃侃而谈，就知道这位办事员大概经常陪伴在胡俊发镇长及胡耀強总经理的左右；天长日久，对两位领导关于工厂的现状及县鎮两级财政的描述，早已是烂熟于心，以致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对答如流。

吃完饭后，张副局长脸泛红光，鳖汤似乎也渗出了脸面，一瓶茅台和两瓶啤酒已使他那本已凸出的腹部更高高地隆起；只见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对干事吴有为说道：“最近精河下游的......乡民，对污染的情况反应很......強烈；你......明天上午到下游......去看看，再写......份报告。昨天县长在......会上都发火了。”说完便摇摇晃晃地朝厕所的方向走去。

这时胡俊发镇长说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家休息，我和张局长还有点事要沟通沟通。哦，还有，明天肖主任辛苦一趟，陪同吴干事到精河下游去看看！”

镇办主任肖宝強马上答道：“好的，那我们先走了！”

镇长胡俊发点了点头。

吴有为干事在出门时心想：“这五歩曲，才进行了三步，看来张局长今晚又要受累了。天天都这样辛苦，难道他家的媳妇就不抱怨？”

第二天上午，镇办主任肖宝強便和干事吴有为一道出发了。

他们的车子沿着河边的公路向着精河下游奔去，沿途只见河水混浊，两岸的青草也变得焦黄，柳叶卷曲，有的柳树甚至坏死；河两边稍低处的水稻也成片的坏死，幸存的也毫无生气，犹如一个病人；山坡上的槐树因长年受到污染空气的侵蚀，在槐叶上也长满了黄黑的斑点。他们见前面有位老大妈，一只手提着一个小桶，另一只手牵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靠近后，他们便把车停住了。

“大妈！你提个桶干嘛？这小孩是你的孙子吧！”干事吴有为发问时，只见小桶内装有大半桶带黄泥色的浊水；小孩的腿上有多处感染，嘴上还啃着带满黄色斑点的小苹果。当小孩见到他们时，便胆怯地往她奶奶的身后闪躲。

“哦，是我的孙子，到那边山脚下提了点水。”只见老大妈说话时，随手一指，提水的位置大约有一千米远，说完后，俯身对她的孙子说，“狗胜！快喊：‘叔叔好！’”这位大妈见孙子吓得不敢吭声，只好继续说道，“这小孩太胆小，见到生人就害怕。”

吴有为关切地问道：“老大妈，提点水为啥跑那么远呢？难道说这附近就没有水井吗？”

“哦，水井里的水早就不能吃了，自从这河里的水渗透到井里后，井水洗衣服都使衣服变颜色；水的气味难闻得很，你说这水还哪敢喝呀！我们村都不知道向上级反应过多少次了，都没用，一直都没人管，互相推托。粮食产量年年下降，有的地方甚至是颗粒无收；你说，若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将来吃啥，喝啥？”老大妈说完，露出满脸的无奈，以致忧心肿肿。镇办主任肖宝強听后，满脸不悦，可一时又不知道说啥好；干事吴有为听后也不好意思露出自己的身份，他俩便几乎同时地向这位老大妈点了点头，算是道别，便继续驱车向精河的下游驰去。而这位老大妈看到他俩对她点头时，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希望的微笑；可当他们的车子走远后，她又失望地揺了揺头。随后，她便左手牵着孙子，右手提着水桶，一步一摇地向家中走去。

一个半小时后，镇办主任肖宝強和干事吴有为的车子便到了六湾村，——由于这里地势平坦低洼，河水流到此处自然形成了六道弯曲，六湾村便由河得名。六湾村由于湾多，河面开阔，自古以来就是养鸭的优良处所，也是水产品的天然产地。这里的鸭子羽毛在浅白色的基底上布满了灰芝麻色的花纹，鸭肉细嫩少腥，一直以来都是城镇酒店及饭馆的抢手货，常常是供不应求。水产品有鳖、鲤鱼、鲫鱼、鳝鱼、鲭鱼、鲢鱼等；由于这里的水质好，所以养出的鱼腥味也较小，往往也不愁销路。因此，这里的村民不是养鸭户，就是养鱼户，甚至有的人家既养鱼又养鸭。

放眼望去，当时可见一个个鸭舍，布局井然有序；一口口鱼塘，首尾连成一片；捕鱼套鸭的场景，随处可见；售鱼卖鸭的讨价还价声，是不绝于耳。由于肖宝強主任和吴有为干事原来常常到这里买鱼买鸭，这里原有的热闹情形，现在还历历在目，晃如昨天一般。而现在眼前的一切，不禁让人感叹：只见污水横流，臭气弥漫。鱼塘和鸭舍早已不见了往日忙碌的身影，口口鱼塘成了污水的藏身之地，个个鸭舍已是蚊虫的快乐家园。

他俩好不容易见到一位老大爷在拆鸭舍，干事吴有为过去问道：“老大爷!你拆这鸭舍干嘛？”

“哦，现在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家中只留下老人和小孩；我早已手脚不灵便了，只好拆点鸭舍回家生火做饭。”只见老大爷驮着背，满脸皱纹，不好意思地说。

“村里的人好象少了许多，她们都去了哪里？”干事吴有为继续问道。

“哦，这里早已容不下那么多的人了，有的全家搬到城里去住了，有的搬到其它的村了，总之能走的都搬走了。”只见老大爷的脸上布满了黑斑，好象点点都在诉说着辛酸与无奈。

“......”

六湾村原本是一个鱼米之乡，现在却成了一个不适宜于人口居住的污秽之地，对这一历史的演变过程，干事吴有为可说是一目了然。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该向上级反应的他都反应过了；尽管如此，可他毕竟是当事人之一，此时他感觉到对此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心情不禁沉重起来。可一转念，凭他一位干事，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也就只能写份报告而已，——是呀，他就只有这个权力。“可这次的报告该如何写呢？这可是张副局长亲口交待的任务，县长还等着要呢？”想到写报告的事，干事吴有为心中立刻想到精霍股份有限公司女办事员的一番话，又不免感到有些心凉。

“吴干事！刚才我和六湾村的村主任王大旺联系了一下，他让我们到他家吃午饭。现在已不早了，走吧！我们吃完饭后再回镇里。”镇主任肖宝強说完，就和干事吴有为一道向村主任王大旺家走去。

村主任王大旺家的房子共分三层，三层以上还盖了一个挡雨层，在里面养了几十只鸽子，后面还有一个大围院，院内停了一台农用车，由于房子所处的地方较好，在一楼还开了一个商店。“看来村主任家的日子过得还不错！”肖主任和吴干事边走边说，一进门，只见菜已摆到了桌子上，虽说不能和昨天的晚歺同日而语，可也是鱼肉齐全，只是酒明显的降了一个挡次。

酒至半酣，镇办主任肖宝強说道：“王主任，你这几年的收入还不错吧！”

“嘿，和以往相比差远了！不满你说，原来几乎是天天有人请吃饭，随时都会有钱进账。现在这些几乎都快没有了，还要靠上面来救济，村民们也够难的；你说，我怎么好意思刻克扣他们的那点活命钱？”村主任王大旺辩解道。

“现在村民越来越少了，可救济款可没有少拨给你们哟，你还不知足呀！”镇主任肖宝強正色道。

“我知道，这些都全靠肖主任的全力关照，小弟哪能不知好歹！我这里特意准备了几只鸡和二十斤鸡蛋，你们走时带上，聊表寸心！”村主任满脸堆笑的说道。

“这还差不多！算你识趣！”镇主任肖宝強毫不客气地说道。

他们三人边喝边说，不觉喝了约三个小时，已喝了三瓶西凤酒，时间已是下午三点钟了，镇主任肖宝強和干事吴有为才揺揺晃晃的上了车。

一路上，镇主任肖宝強乘着酒兴，把小车的行进轨迹行驶出了周期很小的不规则的正弦曲线，那感觉比玩游戏赛车还要惊险刺激；而干事吴有为则在酒醉朦胧中说道：“太不象话！太不象话！......这小办事员说起话来，还真有一套。.....张副局长......县长......报告，报告......”

此时车上的音乐正播放着：“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我俩的情，我俩的爱，在纤绳上荡悠悠，荡悠悠。......让你亲个够！”

干事吴有为在车子左揺右晃的音乐声中，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甜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