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饭全都安逸地下了肚。
“一,二,三,四,五,六!齐活!”二叔一个一个地摸着脑袋数了孩子的数量后,踏实地睡下了。
六?有人要发出质问了:写书的人莫是写昏了头吧,还是算术水平太洼?前面不是说了:二婶有五男二女,是个有福人么,怎么突然少了一个?、
嘘――禁声!莫要当了二婶的面提起这事情!
――这话当年是老厨师秦金生对我说的。
二婶当然有七个孩子――五男二女;但是――死了一个;而且,是撑死的!
――唉,这可是真的哟!
二婶七个子女的名字依次是这样的:大力、二强、珍子、三嘎、四蔫、妞妞、老爱。
大力有一点点弱智,而且眼睛略有点斜视。
我不爱和大力讲话――这绝不是因为他是个傻子,跟傻子聊天也是蛮有趣的――只因为他是个斜眼儿。
如果你跟大力说过话,你就知道了:他常常是一只眼儿圆瞪,使足了劲瞧着远处的不知什么地方,另一只眼努心地眨动,似乎想一心一意地一直眨到你心慌意乱为止。
他这样的眼睛,不大看得清东西是很正常的。但有人偏要拿他来打趣儿。有一次,二婶来了例假,弄脏了裤子,急着换下来放在凳子上,就忙忙地下地去了――村儿里的钟催命呢!
大力因为是猪倌,起得晚些,摸起那条裤子就穿上走了。一路上大姑娘小媳妇们指指点点,捂着嘴儿羞笑;正经的男人们也只当作没看见;只有驼老二跟大后面大声嚷嚷:“嗨,傻大力,你他娘的裤裆上绣朵红花儿招蜜蜂哪?”
唉,驼老二这个挨千刀儿的!
村儿里有人说,大力的聪明劲儿,是让他的大弟弟二强偷了一多半儿去了,匀乎匀乎该多好!
二强人聪明,模样也像极了他的老爹:眼睛深深大大地,小白牙儿亮锃锃地,小脸蛋儿有红儿是白儿,鼻梁高挺溜直。后院的二芹每每叹息着说:“唉,这孩子怎么就小了我十岁!不然的话,我就非要嫁了他!”二强听了这话,笑笑地说:“今晚上就跟了我吧,咋样?”二婶啐了一口说:“我呸!两个二百五,老没老的样儿,小没小的样儿;亏你们俩还是姑侄呢!”
二强是这样的英俊机灵,谁想到二婶家七个孩子里头,死了的偏偏是他呢;谁想到他还偏偏是撑死的呢!
大珍子是二婶的大女儿:眼睛特漂亮,但牙齿却偏偏随了她的娘。春节回村儿的时候,我特意给她买了一把牙刷儿做礼物。谁知大珍子并不领情:“我可不要这玩意儿;天天早起看你满嘴泛白沫儿,脏了吧叽地,越刷越恶心!”我只好顺手把牙刷给了五妞,五妞正蹲在当院看蚂蚁打架,横着袖子抹了把鼻涕,哼叽着说:“这是什么呀?”我没好气儿地说:“收着,将来给你丈夫刷皮鞋!”五妞还硬缠说:“丈夫是干什么吃的呀?”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熬着吃的!”五妞赶紧追上来:“好吃么?有核儿么?”
呯,我把房门儿关上了,让她敲去。
门外,三嘎一把夺过了牙刷,怪叫着跑了。
四蔫儿抓了一把草叶子,塞在嘴里,嚼得嘴角淌绿水儿;六愣呆呆地坐在檐下台阶儿上,小手儿一边在鼻孔里乱挖;穿的是开裆裤,也不怕凉!
老爱呢?光着小屁股,趴在沙裢衩儿里,嚎得累了,已经睡着了。
沙裤衩儿是这村儿里给还不会爬的小孩子穿在下身的东西:缝一个深口袋,里面装上一半儿左右的干净细沙,然后把光着屁股的小孩子塞进去,往炕上一放:拉屎撒尿敬请随意,顶多大人们下地回来,放下锨锄,解开束带,把孩子拎出,抖出脏的沙子,再换上新的沙子就是了。
但即便是唤作“老爱”,二婶也没有那许多闲功夫去爱他。进门放下锄头,就得忙着做饭熬猪食――人和猪都饿得眼儿发蓝呢!况且,他不是正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