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

妻子走了，李炎心里总算舒了一口气。

“嘴长在人家的脸上。他说好就好他说不好就不好了嘛？你自己心里没个横竖？”

妻子的话不停地在耳边响起。她是在说水果的事儿，可又似乎是在说自己的女儿。女儿一向很乖，难道就这一阵子就变得不好了吗？我为什么要听那个什么苟书记的呢？虽说女大十八变，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得不可理喻啊？女儿一再说，自己绝不会做对不起父母的事情。女儿对父母有隐瞒的事儿，这不假，但向来是不撒谎的啊！

李炎趁没有顾客的间歇，抽了一支烟，细致地理了理头绪，越想越后悔，怎么还动起手来了呢真是的！他预感到自己很可能是大大地冤枉了孩子，即使是真的在谈恋爱，也不能这样处理啊，孩子已经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

他打开电视，刚才播放的《集结号》已经到了尾声：那个只剩下一条胳膊的号手，在烈士墓前吹响了小号，谷子地手里捧着首长授予战友们的功勋章，站立在烈士墓旁边，首长一行脱帽默哀……李炎把电视关了，这部电影他早已看过几次了，一看就心酸，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看，没有心思看，他心里堵得慌，无明的烦恼。

我他妈咋这么失败呢！

李炎感到口袋不住地震动，他的手机来了电话，妻子打来的。他的心里一阵紧张，不知道会怎样。

“你快回来吧！”妻子哭丧的声音。

“咋的了，你慢慢说！”李炎也哆嗦起来。

“你个死种，赶紧回来，电话上说不清楚！”

李炎连停机键都没来得及摁，就冲出门，急急忙忙把店门锁上，噌地跨上摩托，使劲儿按下启动电钮，越是着急，摩托越发动不起来。李炎嘴里骂着这国产货倒是他妈稀松，大拇哥儿还是不停地按，原来他没有插钥匙。他又风风火火从摩托上下来，把店门打开，从抽屉里把钥匙取出来。摩托在飞离小店的时候，没有踢起支车架，喀嚓一下刮在一块露出地面半截的石头上，车身一侧歪，咣当一下带倒了旁边一辆女式自行车。李炎回头瞅瞅，一咬牙，飞走了，后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破口大骂。李炎也顾不得睬她，反正不是故意的，缺德就缺德吧！

人在这种情况下，才容易喝凉水塞牙。

李炎带着一身热汗满脑子焦急回到家里，妻子早已哭成了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坐在自家门口等着。

“你快看看吧，这是小冤家留下的！”妻子说。

李炎接过来问：

“珍珍，走了？是不是啊？去哪了？”

“你看了信不就知道了嘛死种你个！”妻子骂道。

李炎忙上屋展开那张纸：

“爸爸妈妈：

“原谅女儿的不辞而别。女儿如果不这样做，不知道往后还会发生什么。中考就要临近了，女儿不想把这宝贵的光阴纠缠在一些无谓的说不明白的事件里。

“古人说，忠孝不能两全。女儿还要固执地说，女儿对你们没有不孝，可是，假如女儿要是把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既不能弥补对你们所谓的孝，更伤害了对朋友们的忠。因为我对他们发过誓言，就是掉了脑袋也不能对第二个人说出，包括我的父母。这也是我离开家里的主要原因，我怕顶不住你们的一再追问！

“女儿走了，但你们放心，女儿不会有事儿的，你们不要找我，也不会找到我的，我会在临近中考的前一天回来。

“女儿这样做，决不是怄气，只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状态，也是想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让你们慢慢冷静地思考一下，也许你们会明白过来的，这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假如你们一时还解不开的话，也还不至于对我造成更大的伤害。我觉得，人要是离开一阵子，更有利于互相理解。

“女儿知道，我这一走，你们会很着急，虽然我说了，叫你们放心。但事已至此，也实在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抽屉里有五百元钱，我拿走了。其它除了牙具和换洗的衣服以及我复习的书籍和资料，什么都没有带。

“最后，我还想借这个机会锻炼一下我的生存能力！

“此致

“你们深爱着的女儿再拜

“某年月日

李炎看完信，赶紧跑到李珍珍的卧室。桌子、床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比平时更干净利落，就连那被子都四棱四角，写字台上的一盆米兰好像刚浇过水。

李炎返身出来，拉开大衣柜下面的抽屉，楞楞地看着，嘴里自言自语，太少了，太少了点，五百元哪里够，哪里够呢！

妻子过来，满脸毫无血色，呆呆地望着他：

“咋办呀，咋办死种！这回你可意了吧，看看听那个什么苟书记给你出的好主意！”

李炎左右开弓扇自己的嘴巴。妻子一看，噗嗵地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嘴里发出咝咝的怪声。李炎急忙蹲下来抱住妻子，不停地喊老伴儿老伴儿，并且摇晃着她的肩膀，但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李炎把妻子放倒，一面掐人中，一面喊叫，妻子只是软软的，嘴里只管咝咝咝。李炎突然想起，他们邻居的媳妇那回和丈夫闹矛盾背过气去，丈夫半天没救过来，就招呼了几个老婆子，把衣服扯起来，用鞋底蘸水在勒条骨猛打，直到打紫了才缓过这口气来。于是，李炎也如法炮制，打了起来。他怕打坏了妻子，选了软软的拖鞋底子。

妻子终于醒过来了，李炎把她抱在沙发上。妻子不住地哭，让“死种”把女儿给找回来，要不就不活了。李炎百般安慰，说一定想办法，先和学校联系联系。

妻子一听要和学校联系，就大声说，不要联系那个汪主任和什么苟书记，他们不出好主意！李炎就说，行行，得先问一问他们的班主任，看怎么办好。

李炎打通了张恒的电话，向他说了李珍珍出走的事，半天没有反应，仿佛中断了信号，李炎反复问了几句，张老师你在听嘛，听见我说的话了吗？张恒那头才说，咋，咋的啦，究竟咋的啦，李珍珍咋的啦！李炎说，是我的错，我不了解情况，打了孩子，她就出走了！张恒说，你不要走开，在家等着我我马上就到千万不要走开等着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