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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看看

作者: qqyinwang 发表日期: 2006-06-28 18:52 点击数: 842

[我是一个收帐书生，家境潦倒，生活贫困。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过世了，记忆里少有家的温暖，但这并不妨碍我对生活的热爱。人生有梦，路再茫茫又何惧，何况我有小筑。

　错爱在这处戏里演绎，盲目、愤怒，消耗了自己。
　　
　　宁采臣
　　
　　我是一个收帐书生，家境潦倒，生活贫困。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过世了，记忆里少有家的温暖，但这并不妨碍我对生活的热爱。人生有梦，路再茫茫又何惧，何况我有小筑。
　　小筑是邻村小妹，小时候常牵着我的手，撒娇地唤我，宁哥哥，宁哥哥。水汪汪的大眼里有着望不尽的清澈，我就这样溺在她的大眼里，魂也依依，魄也相随。
　　小筑越长越水灵，远近闻名，求亲的人踏破门槛。有次去她家，她父母斜睨着眼对着我说，我家小筑将来要嫁达官贵人，你说是吧，采臣。我一脸尴尬，唯唯诺诺附和了下，落荒而逃。我虽穷也有志气，愤而发誓不再上门自取其辱。柳条垂曳，小筑第一次用噙着泪花的眼，对我说，宁哥哥，我只嫁你，只嫁你。梦里从此泪光闪闪。
　　我知道我配不上小筑，可她的一番深情我怎么能拒绝，我只能拼命地去收帐，人不敢去的地方我去，不敢惹的人我也去。就像这次，他们安排我去埠县，很远，据说还闹鬼。
　　我去了，相比世态炎凉的众生，鬼还能厉害到哪去？收帐很不顺利，那人出远门了，要等上几天。没办法，我只能等，客栈住不起，只能到处找找，碰碰运气。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对我的询问一概不理，一到天黑几乎所有的门紧闭，敲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冷清的街道被一片莫名的阴森笼罩。走到街的尽头，是一条小径，通往漆黑的山林。满山的暮色里隐约透着光亮，也许那里我最后的希望。
　　提着灯笼，石阶上皆是浓密的杂草，两边的树木奇高，伸延的枝干一眼望去能结成网，将暮色和恐惧统统织了进去。耳边此起彼伏的狼嚎，一声声让我抖栗不止，揣着吊在嗓门的心我一路狂奔。终于跑到那有灯的地方，布满灰尘的斜匾上刻着三个字：兰若寺。
　　我笑了，不仅仅是因为找到了去处，更因为门后转出一张熟识的脸——小筑。　　
　　
　　小倩
　　
　　姥姥给了我新名字小倩，其实我还是喜欢我以前的名字——小筑。
　　我是小筑，宁哥哥走后，父母为我订了一门亲，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当妾。我哭闹，绝食，却毫无用处，反抗石沉大海。对方是县里有名望的乡绅，光一个手指就能置我们家死地，看着父母红肿婆娑的眼，我沉默了。当绫罗绸缎堆满空寂的四壁，父母的泪眼转瞬变成骄傲，邻里乡亲羡慕的神色，还有小姐妹鄙夷的眼神，吞噬了我仅存的勇气，我想到了死。空气里氤氲着瑟瑟的初春寒气，我知道我会去埠县，去见我的宁哥哥。
　　月光下悬挂的白凌飘飘悠悠，我觉着自己的身体浮在空中，轻轻地像柳絮，呵，我能飞了。听说人死后若积怨太深是不得入地府的，原来是真的，我没有去地府，可以决定去向，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埠县，埠县。
　　人世有牵绊，自由向来是奢望，然而我没想到，孤魂野鬼照样被管束，受制于那些法力比较强的邪妖怪魔。一到埠县，姥姥就控制了我的骨灰，让我为她找寻强壮男人的魂魄。姥姥说等我为她找满一万个，我就可以重获自由。此后在灵动的夜里我轻舞飞扬，在凄厉声中看姥姥吸附魂魄，泪滴下，和着大片的血迹消匿在冷夜。
　　终于我等到了宁哥哥，神色疲惫却毫不掩其棱角分明的俊朗，我心疼地蹙眉，他笑了，低唤，小筑！而后昏厥了过去。
　　姥姥知道我的前生，对宁网开一面，但她提出了条件，让宁爱上我，爱上一个鬼，而且必须隐瞒我就是小筑的事实。我跑着去后山，坐在石阶上，眼泪一直掉，一直掉，哭声在空旷的四处缭绕不绝。天空卷起漫天尘沙，叶唰唰的凋零，身后飘落一地的桃花瓣。把自己当情敌，是宿命还是孽债？　　
　　
　　姥姥
　　
　　如果说世界上谁是最不幸的女人，那一定是我。
　　我住过一个地方，苍翠郁郁。那里有个美好的传说，人若爱上妖，妖就能幻化为人，并能相亲相爱，至死不渝。这向往的爱情让凤凰涅磐，让妖重生。为这，我和妹妹不再把眼神投向同为妖的异性，只是等待，相守爱情，印证那熠熠生辉的一天。
　　一百年过去了，我们依旧肌肤塞雪，明眸皓齿，点点朱唇，美丽和信念一样，灿烂若花。
　　他来了，一个人类，阳光般的明亮，同时把我们迷住了。
　　妹妹毫不掩饰对他的青睐，快乐而执着，姐姐，我爱上他了。这样的她很陌生，很遥远。我看到他的目光只为她停留，心里流着泪，忌妒得发疯。慢慢地我疏离了他们，可是耳边常常响起妹妹银铃般的笑声，捂住耳朵，这笑居然还能从心里冒出来。痛苦极了，她等到了一场真爱，而我还在虚幻里徘徊。
　　有天，妹妹来找我，她说她决定告诉他真相，妖的真相。她的眼睛坚定而有信心，饮着酸楚和感动，我拥抱了她，祝福她盼来了生命中的朗月。
　　那天我一直处在惴惴不安中，总为妹妹担心。果然，夜深时，远处传来一阵哀鸣，脑海里一片空白，心狂跳不止，我和妹妹素有灵犀，遂大声疾呼，妹妹！
　　迟了，妹妹倒在血泊中，血像火焰一样灼伤了我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抱起妹妹，她睁大着依旧美丽的眼睛，表情震惊，诡异莫名，我的梦碎了。
　　那个男人不见了，我要找他报仇，还要让全天下的男人都不得好死。我记得他的名字，他叫燕赤霞。
燕赤霞
　　
　　师父说我有一劫，过了就可以功力大增。
　　从来不想做什么道士，只是打小被他老人家收养，没得选择。每日天色微亮，我就随他学法术，晚上还得打坐静修，这样苦闷的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年。想过逃离，只是每每看到鹤发童颜的师父，我咽了咽口水，愣是让自己打消了念头。
　　某天，师父允我下山，只说我学艺已成。想到马上可以一展身手，我一跃而起，按捺不住骤然来临的狂喜和激动。叹息声隐隐传来，我回头，见到师父的眼角，微微泛光。二十几年的养育之情，不由让我鼻翼发酸。然而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转身后即将这份柔情融化。
　　三个月后，在繁花盛开的季节，饥肠辘辘的我指着山中一棵果树，问一女子，这能吃吗？她提着轻巧的竹篮，乌黑发亮的发丝长及脚踝，柔和的容颜笑容浅淡，直直看着我，你说呢？我呵呵傻笑，心跳急促起来，她真美！
　　她叫筠儿，此山中人，家里只有一个姐姐，叫瑶儿，也出奇的惊艳。
　　这个季节的山林总是最美丽的。漫山的花，孱动的溪水，绵延不绝的青绿，还有筠儿，她的微笑和纯净让美无处不在。蓝蓝的天，悠闲的云，我拉着筠儿的手四处摘果子，阳光下她朝我笑，一抹极深的蓝在她眼里化成海，心便波澜四起。
　　然而筠儿的眉间总锁着淡淡的忧伤，特别当她一个人独处时，脸上的笑容凝固，黯淡一点点在眼里蔓延，直至湮没了那片蓝。我不知道是什么隐晦了她的心，问她也不说，只是凄清的笑笑，莫名的战栗。
　　秋风萧瑟，暮色将近，筠儿素手纤扬，拨动琴弦，清音如水流泻在山谷中，和着乐律我拔剑起舞。
　　舞罢，我拥着她，轻声问，筠儿，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闯荡江湖。
　　筠儿目光游离，不望我，只望琴，赤霞，我想讲个故事给你听。
　　故事很离奇，茫茫人世，人妖相恋。妖隐瞒了身份，却被这个秘密煎熬得夜夜不能眠，爱让她不知如何抉择……
　　筠儿说完，低着头问，赤霞，你说她该怎么办？
　　持剑的手不住颤抖，我惊恐地望着筠儿，托起她的下颚，赫然看到眼角的晶莹泪滴。
　　我幡然醒悟，狂笑不止，后退拔剑直指筠儿，你是妖？你是妖！
　　筠儿抬头，泪眼迷蒙，是的，你现在终于知道了。看我拔剑，眼里尽是深深浅浅的血丝，说，来吧，死在我爱的人手里无憾。
　　我痛苦地闭上眼，我的爱没了。风吹过，筠儿的气息悠悠荡来，竟温馨依旧。手中的剑落下，铿锵一声，碎了一春的梦。我失魂落魄地飞驰而去，根本没注意山林里突兀冒出的一个黑影……　
　　
　　黑山老妖
　　
　　妖精们都来向我道贺，因为我要娶亲，新娘是美丽出尘的小倩。可谁又知道我心里的苦楚。
　　我不爱小倩，在我眼里她跟路边的小草无异。不仅是小倩，全天下的女子都是，除了她--瑶儿。
　　我和瑶儿曾住在同一个地方，那里与世无争，妖精们性情温和，和人类互不往来。瑶儿很出众，温柔娴静，眼深如谭水，浑身撒发着高贵的气势。她的屋里摆满了各式鲜花，都是追求者送的，却没有我的份。在那里，我卑微如泥，可我毫不介意，躲在阴暗处看瑶儿，多惬意。看，阳光下她扬起明媚的脸，咯咯地笑声让花儿都失色。
　　每当她从我身边走过，我又怕又喜，忐忑的心不知该如何是好。起初她还微微朝我笑，可是后来我期待的目光总是轻轻越过我的肩，落在那个叫燕赤霞的人类身上。我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目光，像深海般忧郁，里面饱含着浓的化不开的情。再后来瑶儿总是跑到浓密的深山处去哭，每一声都像刀割着我的心。
　　当我又一次透过紫罗兰藤蔓，看着我的瑶儿掉泪，像无助的孩子，赢弱委屈。我终于下了一个决定，杀死他，那个可恶的人类。
　　连着好几天我跟踪了他，除了和筠儿卿卿我我，我发现他会舞剑，剑术还十分高超。我愕然，瞬间颓败了下来，以我现在的本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教会了我自卑，第一次我迫切地想着要提升自己的道行。
　　天下的胜负往往不以孰强孰弱而泾渭分明。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我目睹他黯然离去，筠儿跪在地上哭着喊着他的名字，心上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夜色沉郁，月光下那把剑泛着阴冷的寒光，我轻轻拾起它，向毫无知觉的筠儿刺过去……
　　眼眸藏着伤痛，黑发杂乱地散落，瑶儿从此陷入了自我封闭的状态。这不是我要的结局，我杀了筠儿，也埋葬了我的爱情。后来她走了，没有瑶儿的地方让我窒息，我随即下了山，屡获奇遇，魔法骤增，势力也越来越大，可终久不快乐。
　　年年岁岁几度迎春，春风吹绿了一池的水，也带来瑶儿在埠县的消息。我欣喜若狂，穿上华贵雍丽的袍子，匆忙赶去。
　　破旧的大殿上，瑶儿面目全非，惨白的脸颧骨凸起，凌厉的目光满是狰狞，恍惚一老妪。我转身，用衣襟拭眼，待再次抬头，看到一小妖隐隐有瑶儿当年的风范。
　　指了指她，我说，我要娶她。　　
　　
　　阎王
　　
　　别看我身为地府之主，掌握芸芸众生之生死，好像荣耀，其实很苦。
　　上有玉皇大帝，各位仙家，个个盛气凌人，而凡间的妖魔鬼怪同样让我头疼欲裂。特别是那个黑山老妖，公然叫嚣说，这广袤的大地都在他的管辖之内，要带走什么妖得先跟他打招呼。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手下，我隐忍着痛，老泪纵横。
　　不敢上报玉帝，怕落个无能之名，无奈我只能前去南海求助观音。观音高高在上，面容安祥，对我的央求却视而不见，挥一挥兰花指，只说，去吧，跳出六道，飘零三界，皆有定数。
　　我不懂佛理，苦着脸，不知如何是好。好在菩萨身旁的玉女见我可怜，点拨了一下，这黑山需齐三人之力方可除去，一道士一书生一女鬼。此言让我半信半疑。
　　人道死后积怨太深入不得地府，其实不然，对这样的鬼我还是有本事收得，可我对小筑手下留情。透过前世镜，小筑和宁采臣的渊源，姥姥、燕赤霞和黑山的纠葛，使身在困惑中的我长吁了口气。
　　泪已风干，我会等，等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那一天，春暖花开。
那一天，悲情四射。
　我睁开眼，看到小筑的侧脸，她在无声地抽泣，脸上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
　　“小筑。”我轻唤道。
　　“你醒了。”小筑别过头来与我对视，袖子飞快地擦拭了下眼。我心疼地看着她，数日不见，她怎消瘦至此。
　　“我不是小筑，我是小倩。”
　　我惊呆了，这张脸在梦里反复出现，难道会有错？
　　“小筑，你是开玩笑的吧，我是你的宁哥哥啊！”
　　她笑了，带着一种诡异，“你的小筑在哪，你又在哪？你是思念过度，而我恰好与她相像罢了。”
　　月光从窗外流泻，照着她清丽而惨白的脸，长发飘扬，浑身弥漫着忧伤。我释然了，她不是小筑！小筑的脸蛋是红扑扑的健康，小筑才不会放任长发迎风，小筑那么喜欢笑，最重要的是小筑看到我定是展开笑颜，宁哥哥宁哥哥的叫唤。她不是小筑，只是一个长相相似的女子。
　　“小倩姑娘，对不起，恕在下唐突了。”我吁了口气，竟有些庆幸眼前之人不是小筑，这个女子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凄清，我不喜欢，小筑多好，明亮而单纯。
　　她善意地摇摇头，低下头幽幽叹道：有何人，念我无聊，焚魂凝想鸳侣。
　　我的心不由痛了，她浑身充满隐忍的悲伤，她在思念一个人，可这种思念为何淡去她所有的欢笑，难道是无望的爱？
　　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自己不也在盲目的等待和幻想。看着她，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不知小筑怎么样了。
　　“咚咚咚”寂静的夜突兀传来敲门声，门外随即传来清脆的声音，“小姐，姥姥叫你去一下。”
　　她站了起来，轻飘飘地，可我能感受到她离开床沿时莫名的一阵战栗。
　　“我去下就来，公子安心休息。”说罢，轻移莲步，留下满室沁香。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衣裙上镶满大朵梅花，白的似雪，红的似血。我不禁迷茫了，小筑亦最喜梅花。
　　起身，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听听风声，这夜这景竟让我感似隔世，
　　不知过了多久，门呜咽着启开了，我欣喜地转过头叫了一声，“小倩姑娘。”
　　但见眼前是一身着华丽的陌生女子，狞笑着向我扑来。天，没看错，她是飞着扑过来！

　　小倩

　　采臣终于没能认出我，即欣慰又难过，只是我不知道在自欺欺人的谎言中还能走多远。
　　大殿上，姥姥一身黑衣背着我，对她，我始终心怀寒意。说实话，姥姥待我不薄，对我从不下重手，只是偶尔的威严颇吓人。
　　“姥姥，我来了！”我小心翼翼地给她作揖。
　　“小倩，我已将你许配给黑山老妖。”不温不火地声音随即被空旷的大殿吞噬，在我听来却如五雷轰顶。
　　我飞快地掠到她跟前，面向她，急切地说，姥姥，不行啊，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帮你采满一万个男人的精元，你就给我自由。
　　姥姥犀利的眼光扫向我，我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头临下，不由退后三步，俯首不语。
　　“小倩，还轮不到你给我开条件。别忘了，当年若没有我，你还能有今天？还能见到你的宁哥哥？”
　　我紧咬着嘴唇，喃喃地说，“是，小倩此生不忘姥姥恩德。”
　　当年我风雨兼程赶往埠县，将尽时，被一蛇妖缠住，他见我貌美遂对我起了色心，欲将我占为己有，好在姥姥赶到将他击退。至今我还记得那蛇妖临走时凌厉的目光，还有那悠远的诅咒，小妞，我一定会得到你，到时你等着我好好折磨你……
　　遥想往昔，我不禁一阵猛烈的心痛，生亦苦，死亦不得超生，这是什么世界！
　　“小倩，你还是嫁了吧，那黑山老妖是万妖之首，何况长得也仪表堂堂，嫁了他你一辈子不用愁了。”姥姥温和地看着我，语气慈祥。
　　殿外开始飘落细微的小雨，我明白这是老天在为我哭泣。我和宁哥哥注定是两岸的风景，除了遥遥相望，是永不能相聚的。
　　泪从眼角兀自跌出，脸上一阵冰凉，“姥姥，我只有一个要求，放了宁哥哥，我，嫁！”
　　姥姥笑了，我却害怕地全身颤动起来，姥姥轻易不笑，一笑肯定会发生不祥的事情。
　　姥姥举步走向内堂，轻轻丢下一句，“小倩，你安心嫁吧，那个书生我己叫小莲去收拾了。此刻该了结了吧。”
　　“不……”我哆嗦着嘴，凄厉地吼叫起来，脚下生风，一个箭步跃去。

　　姥姥

　　有些事情的结果是注定的。
　　譬如燃烧着的柴火暖意十足，燃尽后终成黑冷的灰，到头来风一吹都不知道散落何处。
　　宁采臣必是要死的，他一死小倩方能心无杂念地嫁给老妖。
　　回到内堂，我便遣散了丫头，孤独的日子久了，不习惯房里有多余的生气。对着镜子，手一拂面，镜中出现一张明艳的脸，这才是美丽的不可方物的瑶儿，"姥姥"不过是个面具，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黑山老妖太愚钝了，居然不识我真面目。
　　手往镜台下一探，触到圆点机关，轻按下，墙上轰然出现一扇门，我抑制不住欣喜的心情，低叹，"筠儿，姐姐又来看你了。"
　　拾阶而下，室中央摆着水晶棺，室内只点着一盏微灯，灯心微弱地跳动，水晶亦随即泛着柔和的光芒。
　　我的妹妹，筠儿，安静地躺在那里，她没有死，只要我活着就不允许她死。
　　那日我抱着妹妹下山，偶遇一奇人，他乃得道的万年树妖，经不住我万般央求，终收我为徒，并说出救助妹妹的办法。
　　男人的精元，阎王手里的还魂珠，得道仙人的仙气。
　　师父说男人的精元可保我妹妹的躯体不腐烂，服下阎王的还魂珠可使妹妹重生为人，若能得到仙人的仙气则突增五千年道行，一跃成仙也说不准。为这，我夜夜辛苦采来男人的精元；为这，我装成老妪逃避妖魔的干扰；为这，我答应了黑山老妖的请求。
　　我对他说，我可以把小倩嫁给你，但彩礼必须是阎王手里的还魂珠。
　　轻抚着棺面，我自言自语，筠儿，有黑山，还魂珠还怕到不了手，哈哈哈哈！
　　筠儿的脸安详沉静，孩童般无邪，虽不能动弹，仍不失芳华，这样的美只有小倩可比拟。
　　想起小倩，我不由痛苦地闭上眼：小倩，姥姥对不起你。我本来想考验那书生对你的感情，若真是至死不渝，自然会成全，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怎能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外面的雨声更紧了，敲击在草木上声声嘀嗒，突然，西边响起一阵接一阵吆喝声，隐约还夹杂着女子的尖叫。我惊的不小，那是小倩的房间。

　姥姥让我杀了那书生，姥姥叫做的事情我从不说不，我要讨姥姥欢心，我要报仇。
　　在世时我曾是咸阳城里有名的青楼花魁，拜倒在我脚下的风流公子不计其数，金山银山堆起的耀光我从不放在眼里，我只是期盼，盼双目里能出现一个亮如星的他。
　　某年春天，月香楼前奇香阵阵，我依在窗边咿呀吟曲，顾目流盼，瞥见楼下站立着一个公子，衣袂飘然，笑语盈盈，眼神只专注于我。风月几年，也看惯了登徒浪子的丑陋模样，但像他这样用一尘不染的眼睛大胆窥视的实属少见，刹那间我羞红满面，一曲唱罢，匆匆离席。
　　不知他用什么方法说服了妈妈，将我赎了身，把我安置在偏僻的别苑，只说等候时机将我娶过门。从那后，在幽雅的亭榭里，我娴定地弹琴，从早到晚，只为他到来时温柔的叫唤，小莲，我来了，好想你！淡香的亭中，顿时洋溢着幸福的气息，纵是徐徐的西风劲吹，焉能吹开彼此温暖的相依。
　　哪料，风云突变。十月怀胎，我产下一女，他乘我不备抱走孩子，从此绝迹。手下人俱是他临时买了的，对他的来历毫不知情，我惟有泪水洗面，痴痴等他。
　　要我放弃他，不如让我死。
　　然而天要绝我，我所带来的积蓄再无能力支付这庞大的开销，终于某日在一片吵嚷声中，债主把我赶了出去。
　　我不得已，重新回到了月香楼，避开妈妈和众姐妹鄙夷的目光，苟延残喘。我几乎忘了自己还会心动，麻木地应付众人，只是固执地守着心里唯一的希望。
　　那日灯会，妈妈开恩放我半天假，在热闹的人群里，荒凉的心似乎有一些安慰。被一股人流挤压着，不住向前，待停下，抬头看，原来是王爷家设楼台点燃爆竹。噼啪声里众人笑逐颜开，没有人知道，这一声声爆竹像剑芒，锋利地剜我的心。
　　漫天光芒下，我看到楼台上那张梦里牵萦的脸。旁边端坐的女子，明艳动人，正与他嬉笑相望。原来他是小王爷，旁边端坐的是成婚几年的王妃。
　　繁花终有落尽时，原来不过是场梦，是指尖的蝴蝶，一夜的烟花。
　　我没有回月香楼，直接投了河。茫茫人海我再也等不到当年那个念我想我的公子，即如此，活着何用？
我死了，可我没能去投胎。黑白无常说我戾气太重，转世为人不是残废就是痴呆。
我逃了。
心中的怨恨急速上升，我为他死，来生亦是苦命，他却福泽不尽。我要报仇，完颜宏，你等着。

　　完颜宏

　　一十八年了，庭前的梨树已赢弱不堪，可梦里依然会浮起一张粉嫩黛青的容颜。这个人，我欠她，欠她一辈子。
　　初识小莲，我恰似玉石般傲气，浪荡形骸，无所不为。当时皇上已将德平公主许配于我，可我对小莲还是一见钟情。
　　我将她安排在别苑，每日花前月下，如胶似漆。对着明月，我发誓要给小莲一生的幸福。说这话的时候，我俩并头而立，手指缠绕，小莲美得像月下盛开的莲花。
　　但，我还是背叛了她。在父母知晓此事后，我顺从了他们的意愿；在小莲离开别苑后，我选择了缄默；甚至得知她重进月香楼，除了心痛我依旧无能为力。
　　浑浑噩噩过日子，哪料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小莲突然失踪，而德平公主也于一年后辞世，从此孤家寡人，备受孤闷之苦。
　　伤心往事，忆繁华梦，奈何今朝。
　　"老爷，老爷，不好了，小姐又发病了！"疾呼声此起彼伏，伴着一串串慌乱的脚步远远传来。
　　我惊骇填胸，如梦初醒，直觉全身凉了半截，捶胸顿足：老天，你要惩罚我，就朝我来，何必累及我妻儿啊！

　　明珠

　　从没见过娘，听下人们私下议论，说我是爹爹从外面抱回来的。我问过奶妈，此事是真是假，奶妈睁大浑浊的眼睛，微启唇角，小姐，何必执著！
　　独自在房内静坐了一天，那次后我便不再笑。
　　十六岁后，每逢月圆，总有一个神情惨淡、发髻惺忪的女人走进我的梦里，不，是呆在我的房里，不，确切地说是缠在我的身边。
　　别人看不到她，唯独我。
　　带着一种低徊婉转的表情，她幽怨地看着我。她说，我是你娘，秦小莲。
　　她跟我说了很多事，爹爹的薄情，她的屈死，对我的渴思……初时我不仅不信，还很害怕，可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威胁说谁要是知道了，就杀谁。
　　她像影子一样的跟着我，断断续续的重复着这些，呜呜咽咽的极其可怜。慢慢地，我不再怕她，还忍不住安慰她。她虽然是鬼，可她想儿念儿的痴情与一般母亲又有何异？只是她一再强调她的身份，想我叫她，我总是低头不语，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从爹爹那儿散发出来的亲情和温暖，这一声"娘"如何启口？
　　她来的次数多了，我也渐渐习惯了，习惯听她唠叨、与她说话，不分昼夜，也开始叫她"莲姨"。面对这个称呼，她脸上满是失望，可最终还是接受了。
　　爹爹见我"自言自语"，以为我中了邪，请来名医为我诊病，我本来就无恙，自然查不出端倪。再后来，爹爹不再请名医，改为请道士。这些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只有一个下场，个个被莲姨吓出病来，落荒而逃。
　　那时，我总是淡淡地挑眉，对着她说，莲姨，这世间好假。
　　爹爹不死心，也总有各方"名士"慕名而来。
　　某晚抬头望月，皎白剔透，盈盈的一尘不染。奶娘跑来告诉我，又来了个道士，这人跟以往的不同，不吹嘘还不要赏金。
　　我问奶娘，"那道士叫什么？"
　　"燕赤霞！"
　　天边蓦得闪开一片光，放下手中书卷，我不禁为莲姨担心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忘不了筠儿，我承认我爱她，可我也恨她。我恨她骗我，更恨我自己，枉称道士，连人妖都不分，羞愧。
　　我想回去见师父，想重新修炼，甚至想呆在师父身边永不下山。可是，师父不在了。
　　师父留下一个包袱和一封信。信封上赫然是师父遒劲有力的字迹，不由我红了眼。

　　赤霞吾徒：
　　为师知你经历一劫，你肯回来寻我，难得难得。包袱里有一本《驱魔术》，一把伏魔剑和一颗金刚珠。《驱魔术》乃为师几十年来的驱魔心得，如今乃多事之秋，望徒儿多加练习。伏魔剑乃上古名剑，遇魔自鸣，你若与它心意相通，攻击力会骤增数倍，你可要多加爱惜。金刚珠乃万世奇珍，此珠集日月之精华，每日对着它吐纳心法，能迅速提升你的内力。不仅如此，此珠意义重大，万不可落入妖魔之手，切记切记！
　　为师决定云游一番，赤霞不必挂牵。
　　临行赠你一言：尘世滔滔爱河沉沦，情海茫茫回头是岸！
　　无机道人

　　念完此信，我已泣不成声，只恨自己不孝。遥望千里，但不知师父可遭风霜袭、冷雨淋。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他老人家，好好侍奉左右。
　　从此我四处寻访师父，足迹踏遍大江南北，一路上也降服了不少妖魔，然而师父的下落却毫无音讯。
　　这一日，我来到咸阳。进城不久，就听闻完颜王爷家有女中邪，据说是鬼上身。我顾不得休息，匆匆赶去。
　　大厅上，王爷气宇不凡，可眉目紧锁。
　　阵阵珠佩相扣，门前露出一张杏靥，幽怨不胜的样子。一双大眼，水汪汪的剪水横波，直直盯着我看。这般弱态的娇姿，眼神里却多刚毅，我不禁疑心重重，这女孩的神志不像有事，但我分明嗅到这王府里的妖气。
　　从怀里拿出一串珠子，递给她，说："小姐，此珠能护你玉体，从今日起请佩戴手腕处。"眼角分明闪过一丝不屑，她没接。
　　"明珠！"王爷的语气带着微微的叱责。她迅速瞥了一下王爷，顺从地接过来戴在手上，面无表情。
　　心中暗叹，对着王爷，我说："这几日我便住这，等下要在府上帖道符，请王爷行方便之门。"

　　宁采臣

　　她向我扑来，脑海里闪出念头，逃，可脚下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开。
　　头顶扫过一阵阴风，我不由两眼一闭，软软地倒下。猛觉胸口疼痛，睁开眼发现自己轻飘飘地浮在空中，那女子托着我的前襟，目露凶光。
　　"女，女侠，你想干，干什么？"我惊恐着，战战兢兢地问道。
　　"女侠？哈哈，真是个迂腐的书生，不知道小倩为何那么喜欢你！"那女子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轻蔑。
　　胸前的手愈发有劲，我亦愈发觉得闷痛不已，呼吸不畅，"你，你既与小倩相识，为何加害于我？放我下来，放，放我下来。"边说，边不住挣扎。
　　她朝我盯了半晌，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我作的孽还不算多吗？说罢忽地松开手，我"呀"的一声痛叫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用手轻抚痛处，可眼睛却一直看着她，胆战心惊地看着。
　　她的脸有一丝愧疚，大口喘气。我知她内心起伏不定，却不敢拿话相激，生死关头，言语自然要谨慎。可是我错了，她的脸一下又变得和先前那样，不，除了狰狞还多了份坚定。
　　她朝我看过来，咧开嘴，月光下那牙居然又尖又长。
　　"不--"才醒悟她不是人，止不住全身发抖，手脚冰凉。我哆嗦着后退，口里含糊地说着，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她步步相逼，披散着长发，眼睛发绿，却不急着痛下杀手。
　　我触到我的包袱，拿里面的东西朝她扔过去，她也不躲，只一步步靠近。看着她青面獠牙的脸压过来，我心生寒意，彻底绝望了。只剩下一样东西，一面镜子，我没扔，用它挡住了视线，她的脸比死亡还让我恐怖。
　　"啊！"不知怎的，她突然尖叫起来。我悄悄挪开镜子，奇怪她怎么歪斜着蜷在墙角。她不可置信地四处打量了下，确定没什么异样，整整了发髻，站起来，张开双手，重又咄咄向我扑来。
　　我骇得躲在镜子后不敢再看，只听得她又"啊"了一下，我忍不住细瞧了她，她居然又退到墙角，脸上堆满了惊悚的神态，而目光紧锁着我手里的镜子，不移半分。
　　难道她怕这面镜子？我试着举了举镜子，朝那女子晃了晃，月光下，我清晰地听她说，别过来！
　　胆量一下提升了很多，我支撑着站起来，揉了揉酸麻的腿脚，朝她走去。
　　"啊~~你，别过来，这镜子，镜子！"她全身蜷缩得更紧了，脸上荧荧有泪。
　　眨眼见她如此，我竟忘了她刚刚凶神恶煞的模样，同情她起来。收住脚步，叹了叹，"你走吧，我不想小倩为难。"她闻言一征，倚着墙慢慢走了出去。
　　窗外开始雨落，乌云密布，房间黯淡了不少。我吁了口气，暗叹侥幸。
　　忽听一声闷哼，转头一看，天，那女子又折了回来，刚缓和的心又狂跳起来。
　　"你，你怎么又来，难道你不怕这镜子了？"我冲着她叫起来，随即高举镜子对着她。但见她缓缓走近，脸上已不见任何惊悚的神态。
　　"少拿它吓唬我！"她一纵而起，生生将我擒住，"书生，你认命吧！"我吓得簌簌抖，无能为力地看着她张大嘴冲我的颈去。
　　忽有一道金光破窗而入，空中一声剑唳，响彻云霄。
　　"妖孽，还不住手！"
　我狠下心来，正准备对书生下毒手，只觉一道金光向我袭来，抛下宁采臣，我急急躲闪。
　　我认得此物，它是那道士的离心锥。
　　窗外传来他愤愤的声音，我恨恨地咬了咬牙，暗道：阴魂不散！
　　每逢月圆，我都要向姥姥请假，去看望明珠。姥姥心肠不坏，两年来从未刁难过我。本来我意欲杀了那负心汉，可见他对明珠疼爱有加，便心软了。明珠已经少了我这个娘亲，我何故让她再受丧父之痛。
　　那日去见她，在王府门口我停下了。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我隐隐觉得不祥，第一次披上姥姥送得冥彩衣，据姥姥说，此衣能防住一般的法器和符咒。
　　果然，诺大的王府里贴满了符咒，整座府邸像被纸粘出来的。这符咒非一般，我穿着彩衣，依然感到阵阵头晕目眩。可我还是朝着明珠的房间走去。
　　明珠的房门上贴着很大的一个“道”字，幽幽散发着晕黄的霸气，我不敢靠近，唯在门前轻唤明珠。
　　门打开了，显出一张焦急的脸，我从未看到明珠如此过，她疾步走向我，嘴里还一个劲地说，莲姨，快走，快走。
　　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带着明珠走，再不愿尝试母女天各一方之苦。当下迎前，想拽着她离开。哪料接触她时一霎那，我的手狠狠地被麻了一下，定睛一瞧，才发现她手腕处那串毫不起眼的佛珠。
　　“明珠，摘下它，为娘带你走！”我指了指她手上的佛珠，恼羞成怒。
　　“莲姨，不要啊，你快走，我，我是不会跟你走的！”明珠朝我幽怨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不舍。
　　我一时气结，却不知如何是好，僵住了。
　　“想走，没那么容易！”只见一道士横空出世，手里飞出一道金光。我骇极了，离心锥！这是一种极厉害的法器。
　　慌忙闪身，一纵向外飞去。却听那锥尾随而来，忽忽劲力汹汹有势。所幸前有假山，我一跃而上，“轰”一声，那锥与石相碰，竟将那两尺来高的假山击倒。我大惊，直冒冷汗，转身逃匿……
　　想起那一幕，不由我心悸。哪料，这臭道士竟追来至此。
　　
　　燕赤霞
　　
　　我眼见那妖女逞凶，又躲开了那枚离心锥，心中不觉气恼。
　　那妖女身法灵敏，不似一般孤魂野鬼，此地又阴气甚重，一定另有厉害角色。这样想着，不由从怀里掏出两枚离心锥，想乘早将她制伏。
　　“臭道士，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纠缠不休。”只见她飞上树，大声质问。
　　“我呸，谁要纠缠于你！要不是当日完颜小姐突然晕倒，你能那么容易逃之夭夭？”想起那事，我极度郁闷。
　　“啊，明珠，明珠怎么了？”那妖女神色突变，关切之意浓浓。
　　我本来就怀疑那小姐晕倒事出有因，见她如此一问，更加坚定，“你和那小姐到底有何渊源，为何她装晕救你？”
　　“哼，我是她娘亲，你说她这么做为什么？”
　　我听她胡说八道，不由朝上吐了几口唾沫，“我呸，你这种丧心病狂的妖女，配做人家母亲吗？”
　　雨中，她脸上青筋叠起，呲着牙大叫，“我也曾是好人家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是她娘！”
　　一听此言，我顿时火起，一把楸住地上那个簌簌抖的书生，“你连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也不放过。好人家的女儿？去你娘的！”
　　忽然，两道白绫齐刷刷向我袭来，我不由放下书生，手指闪出剑光，硬生生将白绫折断。只听一声娇斥，宁哥哥，我来救你！
　　又来一女鬼！但见她飞身冲过来，青黛横眉，手中又飞出两道白绫。
　　我勃然大怒，一个女鬼胆子居然这么大，微微将身一扭，躲过白绫，随即斜刺出一枚离心锥，将她钉在空中。
　　“小倩妹妹！”身后传来呼呼风啸声，原来是树上的妖女借地上的碎石击我，自己想去救同伴。
　　这点雕虫小技，我心中暗哼。一个飞起，掌心如风将碎石击落。转身朝那妖女发出两枚离心锥，大呼一声"中！"
　　这次，她逃不掉了！
　　“小倩姑娘！”那书生从地上一骨碌爬起，不顾身上肮脏不堪的衣衫，跌跌撞撞地跑向后来的女鬼。
　　我皱了皱眉，伸手拦住他，“你想干吗？”
　　“轰隆隆……”雷鸣加闪电，就一会功夫，暴雨如柱，从天滚滚而泻。

姥姥

　　以为再见他时，会将那刻骨铭心的恨化成一场疯狂的对决。以生死为界限，一瞬的交接，永远的别过！可是，可是为什么，只看了他一眼，除了心颤，什么感觉都没了。
　　他已不是当年的眉目清扬、意气奋发，站定成一道人，一脸虬髯，神情落拓，唯双目如炬，和当年一样的逼人……
　　“姥姥，救我，救我！”小莲潺弱的声息像针芒刺醒了我。我一看，小倩被离心锥钉住，业已昏迷，而小莲脸色奇白，看来也支持不住多久。心下一急，匆忙跃去。
　　他鬼魅般出现，挡在我面前，将手一张，便有五道剑光向我飞来。身子往后急仰，避过了剑光，我站定了，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受伤，可我感到好痛，听到心弦一根一根的断裂。
　　闪电哗然，在空中撕开一道口子，光亮处，我见他死命地盯着我。
　　垂下眼眸，倦意和绝望第一次让我感到如此脆弱。多少年来，我习惯在孤独的夜里慢慢舔伤口，习惯将血凝后的伤口结疤深埋，以为它够深够坚硬，然而现在才发觉，我只是碎片，从不曾走进他的生命，反而以敌对的姿态将彼此拉得更远，那些伤痕终变成可笑的印记。
　　我努力使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抬眼淡淡地说：“你不认识我了？”
　　他鄙夷地瞅了我半天：“老妖，我认识你？想玩什么诡计？”
　　“老妖？！”我疯笑起来，心中淌过一丝悲哀。就算我没戴面具，他也不会认得我，我只是碎片，残缺而支离的。
　　那一刻我想我真的老了。
　　低低的，缓缓的，我说：“不认识我没关系，你总认识筠儿吧！”
　　“筠儿？”
　　我看着他摇动在风里的身影，看着他披泻在雨中凌乱的散发，看着他的眼瞳瞬间放大，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我的恨意抑制不住爆发了，“你这无情无义之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是妖又怎么了？她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你，亲手杀了她，她那么爱你！！”
　　“胡说，我没有杀她！”他声如洪钟，提起剑就往前逼。
　　剑在风雨中发出清脆的鸣叫，一束剑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颓然退到暗处，丢下一句：“你敢当着她的面再说一次吗？”
　　一路疾行，身后剑鸣不绝。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我的心早已背叛了我，我知道，我信他。
姥姥走了，道士也走了，雨突然停了。
胸口好痛，冷气直直地向上窜，我知道我快支持不住了。眼角余光瞥到小倩，我更是心急，她的道行比我浅，眼看要魂飞魄散了。
我冲着那书生急叫：“书生，快，把小倩身上的离心锥拔下来！”
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呆呆地看着小倩，眼睛涣散，嘴里不停嘟囔着。费了好大的劲，我才听清他说的：她叫我宁哥哥，为什么她叫我宁哥哥？
我差点没被他怄气死，这紧要关头，居然分不清轻重。
我不得不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快救小倩，她，她快不行了。”看他痴痴呆呆的样子，依旧梦游，我又是气恼又是绝望，摒足了力气，大叫一声“快啊！”
突然一阵晕眩，我知道我也支撑不住了。
……
“小莲姐姐，醒醒，醒醒啊。”耳边呼声阵阵，有气息薄薄地穿透耳际。
我轻轻睁开眼，月光与树影绰约浮动，这夜怎如此宁静。
“小莲姐姐，你醒了，总算醒了啊！”循声望去，碰触一双红肿的眼，是小倩，她没事。我欣慰地笑了，“小倩，那书生总算没让我失望。”
找不到他，我轻声问“他呢？”
小倩指了指远远躲在树下的他，叹道：“今夜难为他了，这般恐怖的事情都碰上了。”
想起刚才意欲拿他的命，我不由愧疚。小倩好似看透了我的心，双手用力抱着我，“姐姐，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不会怪你。”
我笑了，她也笑了。
夜柔软而深邃，星月在头顶盘旋，轻轻揽我们入怀。
“姐妹情深啊，哈哈！”树丛里窜起一条大蟒蛇，金鳞红眼，约有十丈，徐徐向前。
只听小倩失控地大叫，“是你！”

小倩

我僵住了，这狰狞的声音在脑海里已散去许久，没想到它又出现了，还给了我这么大的恐慌。
那蛇妖见我这般模样，不禁哈哈大笑，“小倩，别来无恙啊，你可把我想死了。”
我镇下心来，明白此刻身处险境，只能冒险拿话吓他，“蛇妖，你好大的胆子，胆敢闯姥姥的地盘，不怕姥姥等下来尝你几口狠招？”说罢，佯装唤姥姥。
“小倩，你实在小瞧我了，若非今日有高人在，我敢随意来吗？”
我的心猛的一沉，来者不善呢。
只见它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晃动，不时吐着丈许长的舌芯，树桩大的身躯在地上自如游滑，发出丝丝的摩擦声，又刺耳又恶心。
我嫌恶地皱了皱眉，扭头不去看它，却见宁哥哥哆嗦在树下的影子，又惊又怕。
小莲朝我使了使眼色，附耳道，“快穿上姥姥送的冥彩衣。”
我疑虑地看了看小莲，暗付，冥彩衣对妖魔无用啊。虽这样想着，依旧麻利地套上它。
“哟，换新衣服了，准备好好伺候我吗，哈哈？”
小莲一把拉我站直，冷不丁哼了几下，“不用姥姥出手，让我和小倩来打发你吧！”
她飞身跃起，袖中闪出白绫如许。我连忙跟上，迎风送出几尺。白绫将蛇身缠个半紧，我大喜，想用力绞碎它的身躯。哪料，这蛇妖甚是了得，呜呜叫了几声，全身扭动起来，竟将这白绫依次折断。不仅如此，它的长尾巴卷起众多山石、枝条，一股脑地扫向我们。我躲闪不及，刹那功夫已被击中，疼痛难忍。
“小倩姑娘！”耳边喊声未绝，宁哥哥已经冲了过来，用身子护在我面前，可我感到他在不住地微颤。我大急，他怎么这么傻，跑出来干吗？眼见小莲也摔倒在另一边，气息微弱，我明白已无退路。
“认命吧，小倩！不然我不会放过他们！”蛇妖恶狠狠地对我说，丑陋的脸上零星蜕着皮。
我踉跄地推开宁哥哥，绝望了。月色真美，只是再不属于我。
咬了咬唇，我说：“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书生，拿你的镜子照它，快照！”忽听小莲娇喘吁吁地叫起来。

宁采臣

今夜像做梦，妖魔鬼怪似汪洋而泻，不觉让人心寒胆裂。
可我最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小倩叫我宁哥哥？
她把我推出去，她说要蛇妖放了我们。我顿觉耻辱，要一个女人来救，来暂延残喘，我读的孔孟书要来何用？
小倩转头看我，凤眼含泪，双眉紧锁，似乎有道不尽的话想跟我说。看着她的脚步轻移，我模糊了眼睛，对视中我感到自己的心越沉越重。毫无办法，悲哀，突然觉得在这里我是最没用的。
镜子，有人说到镜子。
我抬头，发现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我，疑虑的，信任的，焦急的还有不屑的。怎么回事，不经意间，我竟成了主角？
“快啊，快照它！”那是小倩的姐姐在叫。
“什么玩意，唬我？我倒要看看什么了不起的镜子，拿出来照我啊！”那是蛇妖在一旁叫嚣。
“宁哥哥，快，快走，别管我，快走啊！”那是小倩的声音。不，她怎么又叫我宁哥哥了。
我下意识伸手摸向怀中，一触到那冰滑的镜面，一股微凉沁入心脾，带给我久违的祥和。缓缓掏出镜子，月光下，我发现镜面泛着迷离的五彩光。
“乾坤镜！！！”我没听错，是那蛇妖的骇叫。闻声看去，那蛇妖不知不觉中已退去数丈远。而小倩睁大着美目，一点一滴地往后退。
“快，照那蛇妖，现在月光亮堂，能让镜子的作用发挥到极至。”又是那小倩的姐姐在说。可刚才镜子对她不是毫无作用吗？算了，不妨听她一言。
我拿着镜子步步向前，往蛇妖藏身处走去。
但听耳边呼啸不止，见蛇妖用蛇尾狂扫山石，将那石打的四处飞散，仿佛在发泄，蛇身却在快速地撤离。
隐约传来它恼怒的声音，乾坤镜，乾坤镜，怎么会突然出现？
见它遁入林中，不见踪影，我大喜，大叫起来，“我成功了，我成功了。”转身朝小倩走去。
“别过来，别过来，镜子，镜子！”小倩挥舞着白绫，遮挡镜光，脚下飞速移动。
天哪，小倩怕镜子，那她也不是人，是妖？
头很晕，我不知道还可以相信谁。
浓郁的夜色又一次将我的心涂黑，这一刻我异常思念小筑。

小倩——这个美丽的令我疯狂令我深陷令我如痴如狂的女鬼，我又一次失去了得到她的机会。
　　我知道她讨厌我，那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得到她，哪怕一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可如果让我把命赔上，那可不行！
　　乾坤镜！气死我了，怎么会碰上这邪玩意，它明明应该摆放在王母的梳妆台上，怎么突然出现在那个书生的手里，还破坏了我处心积虑等待的好机会。
　　越想越郁闷，禁不住仰天大骂几声：“王母，你个死老太婆，坏我好事，哪天我非抓一个你女儿过来，让老子好好玩玩！”
　　“哼，你有这个本事吗？”寂寂的暗夜里传来一声冷哼。
　　我闻言大悚，慌忙朝来声处拜了拜。
　　树丛里走出一个中年人，面以巾遮，独露两目晶光，寒寒的直叫人不敢对视。
　　夜，无风，我的身躯匐在地上不敢动，心则狂跳。
　　“怎么，刚才不是挺狂的嘛，说什么只要你出马，一定会成功，如今呢？”那人慢吞吞地说着，随即一道强气势顺着空气飘来。
　　我不寒而栗，忙不迭为自己辩护，“是乾坤镜，要不是它突然出现，我早就抓住他们了。”
　　“哦？你确定是王母的乾坤镜？”语气里满是惊讶。
　　胸口滑过一脉激流，我知道我抓到了救命稻草，“是啊，仙君，王母的乾坤镜是菱角镜，天下无双，我怎能不认得。”
　　许久没有声响，我不由偷偷打量他，枯瘦如柴的身躯单薄的很，浑身上下却都充满着霸气。他站在山石上，仿佛正陷入回忆当中，不可自拔。
　　天已泛白，我心里暗暗着急，不知道该留该走。
　　“你现在马上去找黑山老妖，我要你按我的吩咐去办。这一次如果再办砸了，当心你的命！”我好不容易等他开口，没想到却又是件苦差。
　　……
　　他走了，悄无声息地隐没了踪迹。
　　我只恨自己道行不深，唯有俯首帖耳地听任摆布。清晰记得那日在灵山，肯定是着了他的道，全身不仅红肿寸高，还无法动弹，这才被他降伏，为了保命，不得不惟命是从。
　　罢了，且将心底的仇恨封存，等待机会，到时什么仙君、黑山，统统给老子作奴隶。

　　燕赤霞

　　这一场雨，淋湿了我的情绪。心在听到筠儿的那刻不可抑制地痛起来。苦心围起的壁垒瞬间溃倒，原来我错了，所有恨的不爱的理由全是自欺欺人的虚构。
　　我跟随着她，一路疾行。剑鸣不绝，声声响彻天际，却不为杀妖，只为筠儿。
　　她死了？不，胡说，那个提着轻巧的竹篮、笑容浅淡的女子，那个素手纤扬、拨动琴弦的女子，怎么可以轻易让岁月成为摆设？
　　耳边响起她悲怆的声音，赤霞，妖爱上了人，你说她该怎么办？赤霞，妖爱上了人，你说她该怎么办？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有一抹深蓝幽幽浮上脑海，那是筠儿的明眸，哀怨地看着我，久久，久久，成为一道坚硬的痕迹，抹之不去。
　　亮着的灯盏在长廊里迂回着，蜿蜒的路好像很长，多希望这是条没有尽头的路，那么我可以继续逃避，逃避她的眼睛，她的声音，还有自己不敢正视的对她的爱。
　　哐啷一声，有石门推动的声音。
　　石阶、灯烛、水晶棺-------筠儿！
　　她躺在那，绯红的两腮、紧闭的双眼、整齐的穿戴，她睡了，她一定是睡了。可是为什么会睡在棺材里，还穿戴着这么齐整？
　　抬头找答案，却发现一张熟悉的脸，嘤嘤啜泣，不间歇地耸着肩，我记起来了，她是筠儿的姐姐，瑶儿。她就是刚才那个老妖？她为什么哭，哭得那么伤心，难道筠儿真的死了？
　　不！我慌了，隔着棺木，轻轻唤：筠儿，筠儿，赤霞来看你了，醒醒，你醒醒啊！为什么她不理我，以前只要我唤一声，筠儿就会笑弯了眼，两腮的绯红如火如荼地洋溢着喜气。可现在她不理我，没有声音，没有笑容，还用这个一动不动的讨厌的姿势回复我。
　　什么都不能唤醒她吗？
　　蓄足了勇气，我颤抖地打开棺木，手轻轻滑过她的脸庞，冰凉冰凉。呵，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晶莹地落在她脸上，她依旧不醒。她曾经爱惜的脸蛋，被我弄花了，可她还是不醒。
　　那夜我无情的离开，留给她的冰冷记忆和绝情，此刻正汹涌地回报在自己身上。
　　锥心的痛。
　　不再唤她了，我的视线里有她就行了，这个贪睡的女子，在她的世界里宁静的做着梦，多好啊，能逃避所有的是非。够了，哪怕这一生都窝在这陪她，我也甘愿！

　　姥姥

　　他为她魂不守舍，为她黯然心伤，为她旁若无人的痛楚和悲怆，我又悲又喜，两种感觉纠绕在一起，再一次断裂了内心的伤痕。我突然觉得呆在棺木里的那个应该是我，而他们应该是卿卿我我的花前月下，只不知那时有没有人为我掉泪。
　　排山倒海的痛顷刻涌出，我在做什么梦，他怎么会像对筠儿那样为我掉泪，捂住脸我失声痛哭起来，为筠儿更为我自己。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我对他说：“别难过了，筠儿她还有生还的希望。”
　　他不看我，可我却看到他眼里浸着的缕缕寒光，“筠儿怎么会这样？”
　　“难道不是你杀的？你知道她是妖，就急不可耐地杀了她，然后又一走了之！”我半哀怨半挑衅地说道。
　　“胡说！”他瞪着双目看着我，有两簇火焰在眼里灼烧，“那日我根本没杀她，我只是接受不了她是妖的事实。”
　　“呵呵，妖？一直以来我隐瞒了一个事实，我和筠儿的娘的确是妖，可我们的爹确是天上的神仙，这事我连筠儿都瞒着。因这，我若说我是神仙，你敢说不是吗？”我亮着双眼，面对他的凝视和惊诧，恣意地盯着他。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说不定你还会因为我们拥有半妖的身份而嫌弃筠儿。想你当年负气而走，就已能猜测出当时的情形了。”我淡淡地说，不再拿眼看他，他眼里的光芒总是不自觉的暖暖的传过来。
　　沉默，沉默，良久，他才问，“刚才你说筠儿有救，怎么救？只有救了她，才知道谁对她下了毒手。”
　　“还魂珠，阎王手里的还魂珠。”
　　“我去！”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背影披着一泻灯光，说不出的俊逸。
　　停住了脚步，他背着我，又说，“我知道你用什么维系她的生命，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不要再做了。既然她身上有半仙的气血，只需寻一处祥地安置就行了。”顿了顿，吁了口气，他说，“咸阳是皇城，龙气很旺，去那吧，找一个离皇宫近的地方，我会来找你们的，保重！”
　　滚烫的泪水涌出眼眶，落在嘴里，很咸。
　　对着棺木，我低叹：筠儿，看看你我深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