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进的喉咙顿时堵胀了,在窑里一刻儿也呆不下去。他讪讪地,悻悻然了,尴尬地抬起头来,东张西望。恰好窑门口那儿积攒起了一堆担来的砖,跃进说声,看我给咱到那儿递,便跑了过去。
三下五除二,跃进很快便将那堆砖递了进去。队长这时气儿蛤蟆地担了两笼砖走过来,将笼担往地上一撂,长吁口气说,好家伙呀,这装窑的活就是累人!
跃进忽然笑眯眯地说,那要看在啥地方了。要是在人家机砖厂,这装窑就像娃娃打耍——推上架子车,鼓鼓辘辘,轻轻松松,就把砖坯推到窑里头了。
队长便问,你见过?
跃进就说,我当然见过。
队长愣了下,忽然点头道,我也听说过——人家县上办的机砖厂,就是拿架子车装窑哩。
跃进瞥了下窑里,故意儿提高了声儿说,那给咱队上也办个机砖厂么,省得烧这碎熊土窑,叫人吃苦受罪!
队长说,说得轻松!咱一个生产队,国家能让办?
跃进说,咋不能哩?人家山外的队上就办着哩。都是一个共产党领导,他们能办,咱也就能办。
担砖上来的社员们听见俩人的议论,纷纷站定,围在四周,耸起耳朵谛听。看牢这时也小声地附和道,就是。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脊背弯得像笼攀。
队长便说,就是国家允许咱们办,咱咋办得起吗?好熊啊,听说光一台砖机,就得好几万哩。把咱全队人的骨殖砸成渣渣卖了,也卖不下那么多钱。
跃进就说,去过死方,都是活方。咱活人还叫尿憋死了?只要你说想办,我认识山外一个人,他说,他有台砖机,可以便宜卖给咱。
队长笑道,是吗?那你抽空去给咱问问。只要你问成了,我请你吃带把肘子。
跃进说,哄人哩,哄人哩。谁不知道咱这儿现在就没带把肘子。
队长笑指了跃进说,你这小伙子,在这事上你可没我的消息灵。县城的天兴春食堂现在就有带把肘子卖了。
跃进的眼里瞬间迸溅出火花了。啊,真的吗?他在心里叫了起来,哦,我的带把肘子啊!
半月后的一天,新婚的激情燃烧过后,跃进筹谋起过家常日子了。他怀揣了蛮女给他省下的那六七百元,去县税务局购买看牢家的那三间房。税务局这多年都以为,这是一笔呆账坏账了。现在忽然见跃进来买,且是现款,一次交清,大喜过望了,便将一应手续办得极是快当。他们吩咐跃进,你先放心回去,我们尽快会到队上,给你举行个仪式,把房子交到你手上。
出了税务局大门,跃进的脚底像安了弹簧,走起路来,一跃一跃的。他咬了腮帮子,在心底叫道,宁过,我这下要叫你认得,马王爷是三只眼了!
路过天兴春食堂门口时,他忽地一拐,闯进去了。
你们这儿有带把肘子卖了?跃进不相信地问。
门口的玻璃柜台后面,站着个戴了白罐罐帽的大胖子,满脸红油,好像是把炒锅里的热油涂抹到了他的脸上。
你问的是要买呀?大胖子毫不示弱,以牙还牙道。
叫我先看看有没有吗?跃进讥诮着,就拿眼睛朝玻璃柜台里瞅了。
这不是。——你要几个?大胖子用手里抓着的一把吆蝇子的破芭蕉扇,在柜台正中拍拍。
跃进定睛望去——呀,真是带把肘子啊!躺在一个放了一摊烂肉的大青盘子旁边,仿佛烂棉套里裹着的珍珠,奕奕生辉,大放异彩。
他的口水忽然流下来了。跃进咽了下,不和胖子斗嘴儿了,老实问道,多少钱?
这一个得五六块!——是论斤卖哩。
好家伙,五六块!跃进想想,朝外走去。我过个年才花五六块。
一脚跨出门了,忽然又想,可怜蛮女连这个听说都没听说过。她结婚给我省了好几百——现在我手里的这些钱,还不都是人家的?五六块就五六块吧。便将那只脚收回来了,对大胖子说,你给我称!
大胖子这下仔细地望起了他,不敢小觑了,称好秤后,一层油纸裹了,又加几层麻纸裹,包得精致紧凑。
跃进将它装进一只碎白花的蓝布袋里。回到家,见蛮女正忙着做饭,就把它藏到了炕头的纸盒子箱子背后。蛮女这一私奔,娘家便没给她陪箱柜了。她要跃进找了大大小小的几个纸盒子,摞在炕头,就算是她的衣服针线箱柜了。
到了晚上,跃进在新房点起红烛,雪白也似的天棚里就一派喜气氤藴。蛮女呵欠连天地从灶前走过来,一边往炕上趴,一边娇声儿叫道,哎哟,乏死人了!忽见跃进盘腿打坐在炕中间,面前摆了个大瓷盘子,忙瞪圆了眼珠问,你弄啥呀?
跃进回身从纸盒子箱子里取出那只带把肘子,打开层层包裹,说,你看!
蛮女俯身瞅瞅,忽然失声叫道,你不想过日子了!好好儿的,咋想起来买这个猪腿?
跃进瞪了眼她,用油纸衬了,捏了带把肘子的把儿,举起,送到蛮女的嘴旁,说,你先尝尝,尝尝。
蛮女说,我不尝。吓死人了。左躲右闪起了嘴。
跃进嗔骂道,你个熊相!我是看结婚亏待了你,今日专门买来犒劳你的。这叫带把肘子,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你尝——我偏要叫你尝!他一手按定了蛮女的头,一手将肘子往她嘴里塞去。
蛮女红晕满腮,眼里却璀璨着,瞅着跃进,不好意思地说,是吗?这就是带把肘子?那叫我尝一口。——你肯定还有其它啥事。
跃进目不转睛地盯了她嚼动的嘴,等待着她的赞赏。到底等不及了,忍不住问道,好吃不好吃?——我今日到税务局,把买那房的手续办到头了。
蛮女一骨碌咽了下去,叫道,呀,难吃死了!皮是然然子,瘦肉钻人一牙缝!——你个瞎熊,真把那房买下来了?你看看牢宁过两口子能跟你放下?哎呀,我一想就害怕。明日他们交房时,我熬娘家去呀,管你和人家闹死闹活。
跃进大怒,气呼呼地说,把你个尿壶搁不到架板上的东西!从今往后,你甭想我再给你买啥了!——你走,你走,避得远远的!那房是我一个人的。你今辈儿都别想跨进一步!他赌气地大口大口,几下啃完了那只带把肘子,将骨头扔到脚地,倒头便睡。
吓得蛮女傻愣了,呆呆地坐在炕头,眼盯了红烛,心里只是想,看牢和宁过,会跟跃进咋样闹呀?
近期甚少来博园,望见谅!
——何美鸿
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香荷碧水动风凉,
水动风凉夏日长,
长日夏凉风动水,
凉风动水碧荷香。
儿时童趣玩味尽,
青春无敌味浓浓。
中年成熟味依旧,
一生情操味无穷
随着情节的推进,真是味道更浓了。跃进会怎样呢?我关注。
我将你的小小说选了几章刊用,不期可付印完成。
精彩至极.
--------老谢来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