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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河（第一篇第十一章上）

作者: 文之田08 发表日期: 2008-09-21 19:05 点击数: 206

当人们还处在春节的喜庆中的时候，1979年的春天已经在悄无声息中来到了。

春打六九头，正月初八便是立春的日子。常言道：“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河边的柳树已经有几棵泛起了淡淡的绿色，争先恐后的向人们传达着春天来临的讯息。

依农村的规矩，过了正月十五，年才算是真正地过完了。劳作了整整一年的庄稼人，是有理由好好休息休息的。再者说了，这个时候地里的农活还不太多，麦苗虽说又到了施肥的季节，可是土地还没有完全的解冻，还需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可是，该干的活儿却已经开始了。

首先是积肥。生产队对“广积肥”的思路一直都没有放松过，俗话说的好：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还没到正月十五，队里便安排人套起了两架马车，到省城拉粪去了。过了一个春节，城里的垃圾多的是，拉回来可大都是上庄稼的好肥料啊。提前下手，免得被其他地方的生产队占了先，把好一点的垃圾都给拉完了。

还有就是队里的砖窑也开工了。春暖花开，正是建筑活儿开始施工的好时候，因此已经有好些用砖户和队里订下协议，开始要求送砖了。其中还有省城的两三家大户，这都是大队的建筑队帮忙联系的。于是，队里烧窑的人便提前出工了。所有参加烧窑的社员，计的都是队里最高的工分，10分。即使是这样，也有好多人不愿意去，烧窑的活儿苦不说，也实在是有些危险的。但这也是队里生产任务的一部分，无论派谁去，虽然你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最终还得去。除了两三个烧窑的老师儿（方言：师傅），其他的人也常常更换的，但是杨全成却是从上窑以来，几乎没有被换过的。这倒不是因为杨全成是一个烧窑的老师儿，而是因为早些年他家的成分不好。

据说杨全成还年轻的时候，他爹出外跑过几趟生意，多少攒下了些家底儿。后来就买下了西营村大北地的一片荒沙岗，在上面栽下了不少的杨树、槐树、椿树，再后来，等杨全成成家的时候，又在村里盖起来唯一一所三间的青砖小瓦房，在村子里的一所所草房中显得鹤立鸡群。

可是好景不长，正是因为那片林地和这所青砖瓦房，却给杨全成家带来了恶梦般的日子。在划分阶级成分的时候，他家被划成了西营村唯一的一家“富农”。从此和地主的名字紧紧的连在了一起，成为了“地主富农”中的一员。

过去的日子是杨全成不愿想起的。他不止一次的看着他爹被大会批、小会斗，白天要反思、晚上要交代，在地里干活的空隙还随时的被揭发，被无数的人推来搡去的 “推箩筐”，直到他爹被推得头晕目眩，“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才算完事。有的时候他还得陪着他爹和其他的“地主富农”站在一起，到不同的地方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他爹就是整日在这种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日子中死去的，临死前他爹用呆滞的目光看着他的几个孩子，说着他不知曾说了几百遍的交代子女的话：“孩子，东西多了是祸害，东西多了是祸害啊，挣的东西只要够吃能饿不死就行了，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啊……”

杨全成家的灾难并没有因为他爹的去世而结束，而是理所当然的落在了他的大儿子——杨全成身上。再后来，又降落在了杨全成的儿子的身上，两个儿子都先后被剥夺了上学的权利。等到杨全成的大儿子长到二十多岁的时候，连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对于儿子娶媳妇的事情，杨全成慢慢的是连想都不敢想了，有时候杨全成甚至想，我的两个儿子总不能都打一辈子的光棍儿吧，实在不行，干脆找个路过要饭的女人娶进门算了，总不能让我们家断子绝孙吧。

好在杨全成年轻，什么站板凳、跪桌子、推箩筐等等斗争手段他基本上还能吃得消，总算熬到形式一天天的对他有利了。他发现身边的人对他采取的 “阶级斗争”开始一天比一天少，终于有一天，在他身上发生的各种各样的“斗争手段”被彻底的取消了。他逐渐的享受到了作为一名真正的公社社员的平等权力。

但关于他的好消息，却接二连三的来了。首先是上面给他和他的家平了反，摘掉了压在他家头上多年的“地主富农”的帽子，他终于可以挺起腰杆说话了。其次，有个多年不来往的远方亲戚在黄河北的某个地方给他儿子提了一门亲事，双方家长已经见了一面，如果中间不出大的意外，这门亲事估计就定下了。还有，就是他最小的闺女杨丽敏也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样，可以背起书包上学了。这对于年少时曾读过两年私塾的杨全成来说，无疑使他的内心充满了一种莫大的幸福和喜悦。太深的道理他还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只有读书识字，才能知道的更多，才能对外面发生的事儿了解的更多，才不会象瞪眼瞎一样的被人随意的摆布，没有哪件事情比这件事更让他的内心感到如此的欣慰！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对他，甚至对于他的家，都意味着一种巨大的希望！

让杨全成一直在窑上做工，从内心来讲，他真是没有怨言的。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因为和其他人一样，他也是计的队里的最高工分，10分。这在以前，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多少次，杨全成一个人蹲在还散发着热气的砖垛旁边，擦着红红的脸上不停流下的汗，心里美滋滋的想：想不到我杨全成还有今天啊！

一窑砖烧好出了窑，下面的任务就是送砖了。关于送砖，队里也是有规定的：在对个人计工分的基础上，在本大队范围内送砖的，每块砖运费是5厘钱，出了本大队，包括运到城里，运费是每块砖1分钱。用架子车拉一车砖，充其量也就是拉“一顶砖”左右（一顶砖是200块），即使是这样，拉一趟下来，人也累的够呛。本乡本土距离近一点的，道路却不好，因为乡村还都是土路，路上不时的有沙土坑、土坡，坑坑洼洼的高低不平，如果车轮不小心陷在沙土窝里了，得需要几个人才能推出来。而往城里送砖的，虽说到城边的时候就有了柏油路，但是路程又太远，拉上一架子车砖走到城里，少说也得一晌的时间，天刚朦朦亮的时候装好砖出发，到达目的地时往往就已经是吃中午饭的时间了。

一般体力稍差些的，就三五结队的往近处送，体力好些的壮劳力，就组成一个小的车队往稍远些的地方送。

而这天大早，李春红作为唯一的女人，站在了往城里拉砖的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