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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復《浮生六記》研究新高潮

作者: fsljahz   发表日期: 2008-09-23 14:33  点击数: 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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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沈復《浮生六記》研究新高潮(台湾蔡根祥)

沈复《浮生六记》研究新高潮
─新资料之发现与再研究
作者:蔡根祥 高雄师范大学 经学研究所所长
前言
就在今年的六月十七日至二十五日间,香港《文汇报》连续刊登了大陆彭令 先生的大文─〈沈复《浮生六记》卷五佚文的发现及初步研究〉,让《浮生六记》的研究,开拓了一个新的高潮。(相关文章与图片,可以在网络上寻得并下载)
我们都知道《浮生六记》一书,是清代乾隆至道光年间的沈复所撰着的,分为六卷,每卷写一「记」,分别为〈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中山记历〉、〈养生记道〉;所记为其生活所经历的点点滴滴。在沈复生前,都是抄本,直至光绪年间,才因为杨引传在苏州冷摊得到旧抄本,并于光绪三年(1877)交上海《申报》馆出版,作为《独悟庵丛钞》中一种,这本书始得以活字排印行于世。然而杨引传所得到的抄本,其卷五、卷六两卷已经佚失,「六记」之中,仅残存前四记。到了1935年,上海世界书局出版的《美化文学名著丛刊》,其中所收的《浮生六记足本》,却包含有卷五〈中山记历〉和卷六〈养生记逍〉。然而经专家学者考证,指出所谓足本《浮生六记》的后两记,乃是后人所伪撰,并不是沈氏原书。这在笔者所著的《《浮生六记》后二记─〈中山记历〉、〈养生记逍〉─考异》一书中,已经明白确实证明,已成定谳。然而《浮生六记》后两卷的真实内容,至今都未能搜寻到词组只言,甚至有人提出沈复原书可能就只完成了四记,后两篇只有篇题,并无内容。这种说法虽然不能成立,因为早在清朝到光五年左右,管贻葄所写的《浮生六记》分赋六绝句,已经证明六记是确实完成存在的;不过,六记遗失了两记,确是令人遗憾的事。就连上一世纪30年代的林语堂先生,在英译这本书的时候,也充满期盼地说:「我在猜想,在苏州家藏或旧书铺,一定还有一本全本;倘然有这福分,或可给我们发现。」林语堂当年所祈求寻获《浮生六记》全本的愿望,直至去年笔者撰写《浮生六记考异》这本书时,仍然是无所着落的,笔者只能考证今本《浮生六记》的第五、第六两记是伪作,而对使《浮生六记》回复原貌却无能为力。
现在,令人欣喜的事出现了,据上述《文汇报》的报导,彭令先生得到天赐机缘,找到沈复生平的相关记载,还有可能是《浮生六记》卷五〈中山记历〉的佚文,并作了初步的研究,公布了七张相关抄本的图片,以供对此书关心的学者,作更进一步的分析、研究。这真是令学术界惊喜而振奋的大事。更感到荣幸的,是彭令先生认为笔者对《浮生六记》这本书算是稍有研究的,所以,就将他刊登在《文汇报》的大文档案,他自己的文章原稿(文汇报对文章有所删减)以及把所公布的抄本图片的清晰电子档案,惠寄给我,还打电话叮嘱我看过之后,提供给他一些意见;他的原稿里,还引用了笔者所著《《浮生六记》后二记─〈中山记历〉、〈养生记逍〉─考异》书中的资料。笔者就以这篇读后的心得文章作为知音的回报。
据彭令先生所说,在2005年秋,他的朋友古渊先生在南京朝天宫一间旧书摊上,搜寻购得清朝乾隆至道光年间人士钱泳的一本杂记册子,题名为《记事珠》。后经整理,依照其中内容大体分杂记、金石字画、《履园丛话》草稿与信札底稿四个部分,请人装裱成四册。彭先生从钱泳「杂记」部分的杂抄稿里,发现与沈复有关的记载,还有可能是《浮生六记》卷五佚文的资料。这些钱泳手稿当中,有〈题严震直历官记后〉草稿,其中明确署名「句吴钱泳」的,可见这些抄稿确属钱泳所记。《浮生六记》的作者沈复是江苏苏州人,《浮生六记》残本的发现也是在苏州。钱泳籍贯本为江苏金匮(今无锡)人,但他在嘉庆五年时,举家迁居苏州、常熟 。而沈复跟钱泳年代与年龄都相当;沈复生于乾隆二十八年,卒年不详,据推测当在道光五年以后 ;钱泳生于乾隆二十四年,卒于道光二十四年。钱泳跟沈复本来有可能相互结识的,但是终是缘悭一面。所以钱泳在杂记册子里〈浮生六记〉条下记上一笔说:「(沈复)【终年奔走,在家之日常少,惜未一见其人】 ,惜余与梅逸(即沈复,号梅逸)从未一面;亦奇士也。」而且从抄稿中〈题严震直历官记后〉条,其中明记是写于「道光三年夏六月」,而与沈复《浮生六记》相关的抄录文字,就在这一条前后,纸、笔墨、抄写形式也都前后相当一致,可见这些材料也应该是在「道光三年」前后所抄写的。而根据阳湖管贻萼所作〈长洲沈处士三白以《浮生六记》见示,分赋六绝句〉的时间,大约在道光五年左右 ,两者时间亦十分接近。所以,钱泳所记与沈复有关的资料,确实非常值得学术界重视的。
钱泳杂记抄稿资料初步研究的分析
根据彭文及所公开的七张抄本图片看,跟沈复有关的数据,可以分成两类:第一是对沈复生平事迹的记述文字,第二是与琉球有关的资料。而这两类数据之间,又有极其密切的关系,因为沈复曾经随册封琉球使节团前往琉球,而且也写了〈中山记历〉一卷;因此,彭文认为钱泳抄稿中有关琉球国的风土记载文字,应该就是从沈复《浮生六记》卷五〈中山记历〉里抄录来的。
对于第一类的数据有两段,今列载如下:
〈浮生六记〉
吴门沈梅逸名复,与其夫人陈芸娘伉俪情笃,诗酒倡和。迨芸娘没后,落魄无寥,备尝甘苦,就平生所历之事作《浮生六记》,曰《静好记》、《闲情记》、《坎坷记》、《浪游记》、《海国记》、《养生记》也。梅逸尝随齐、费两册使入琉球,足迹几遍天下,亦奇士也。
〈册封琉球国记略〉
嘉庆十三年,有旨【册】封琉球国王,正使为齐太史鲲,副使为费侍御锡章。吴门有沈三白名复者,为太史司笔砚,亦同行。
这两段文字的内容,都记载了沈复在嘉庆十三年,随册封琉球正、副使齐鲲、费锡章前往琉球,并担任正使齐鲲的幕僚工作;这与王益谦辑选历代兴化邑人诗作之《昭阳诗综》里所载录李佳言的〈送沈三白随齐太史奉使琉球〉两首律诗 ,在证据力上是相当的而叙述更为明确。彭文因此就推论钱泳杂记抄稿里有关琉球的资料,就是《浮生六记》第五卷〈中山记历〉的佚文;这样推论虽然不能算是错误,但也失之粗疏,在严格的逻辑意义上来讲,是有问题的;因为沈复跟钱泳并不认识,更未谋面,这些关于沈复生平的讯息,也可能都是由钱泳在苏州生活,经打听后,从别人口中所说得来的,钱泳他并没有说他所知悉的是来自《浮生六记》这本书,也没有说过他曾得到《浮生六记》这本书。就彭文所引述、分析讨论文章部分而言,只能说钱泳知道有沈复将生平所遭遇写成《浮生六记》,知道「六记」的名称,知道沈复在嘉庆十三年去琉球,知道他是齐鲲的从客,然而他并未说明如何得知。因此,就彭文所论,并不能证明钱泳杂记抄稿里的琉球数据,就是沈复所写〈中山记历〉的佚文。更何况在第二段文字里,钱泳以第三者的叙述口吻来记述琉球风土记事,显然可见钱泳所记的,不一定就是沈复〈中山记历〉的的原文。
就因为彭先生一开始已经认定杂记抄稿中的数据是〈中山记历〉的原稿佚文,所以,也就没有仔细分析讨论「到底钱泳有没有亲自看过《浮生六记》这本书?」这个问题。笔者相信钱泳杂记抄稿的全部内容,都没有直接明白说明这个问题的数据,否则彭先生就不用一再辩说了。
对于第二类跟琉球有关的记述资料,彭先生引用了杂记抄稿里〈册封琉球国记略〉(描写使团至琉球的航海过程)、册封典礼前参观琉球国中山王府的宫室、〈琉球国演戏〉、琉球国妓女红衣人等四段文字;还有不在公布数据里的「入琉球时琉球国迎接礼仪」、「册封琉球国王的过程」、「琉球国历史和地理状况」、「大臣的居所」、「琉球国中使用的钱币」、「琉球国刑罚、粮食、动物、酒类、民居、女集场、寺庙、冠服、交际礼仪、语言文字」、「演戏之《天缘奇》、《笠舞》、《君尔》、《羯鼓舞》和《淫女为魔》」等诸多内容。从而得出「文中所记,即沈复陪同齐鲲、费锡章出使琉球国时的行程,而如此详备的记述,只能出自使团当中的成员」,「假若未有亲身经历,绝不可能写出这样具体、生动的记述」。彭文中也很细心查考了钱氏门人胡源、褚逢春编着的《梅溪先生年谱》,知道钱泳在嘉庆十三年时到了杭州、山东、京城等地 ,不可能分身随齐、费两位册封使远赴琉球;而且终钱氏一生,也从来没有到过琉球国。可以肯定这些琉球记述数据,绝对不是钱泳自己的见闻记录,而是抄来的。所以,彭先生肯定地说:
在这本杂记册内,另外还有一个就是题作〈浮生六记〉的条目,这一条目的内容,则可以直接表明,上述有关琉球国的记述,就是出自沈复的《浮生六记》。‥‥显而易见,钱泳确实读到了沈复的《浮生六记》,因此,他在自己记事的杂记册子当中,抄录《浮生六记》书中有关琉球国的记载,便是很自然的事情了。‥‥钱泳抄录的这部分《浮生六记》的内容,显然都应当属于该书卷五〈中山记历〉的佚文。
彭先生还针对钱泳之所以大量抄录琉球国记事的原因,作了一番考证推论功夫。他说:
钱泳对沈复《浮生六记》卷五《中山记历》特别关注,可能主要是因为他对沈复游历琉球国一事具有向往之情。钱氏平生亦四处游历,足迹几遍海内,在其《履园丛话序目》中不无得意地写道:「余自弱冠后,便出门负米,历楚、豫、浙、闽、齐、鲁、燕、赵之间,或出或处,垂五十年,既未读万卷书,亦未尝行万里路,然所闻所见日积日多……」 由此可见,钱氏与当时一般人比较,应该是格外地见多识广,与当时的文人墨客比,也颇可炫耀。但是,他的见多识广仅限于海内,毕生未曾涉足海外,因此,他才会感叹说:「梅逸尝随齐、费两册使入琉球,足迹几遍天下,亦奇士也!」向往之情,溢于言表。
彭文的推论颇为有理。这还可以从《履园丛话》卷23〈杂记〉「行万里路」条看出。钱泳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二者不可偏废,然二者亦不能兼。每见老书生矻矻纸堆中数十年,而一出书房,便不知东西南北者,比比皆是。」可见钱氏很强调从书堆中去认识外面的世界,这也是很重要的人生历练课题。钱泳抄稿中抄录了那么多的琉球国风土民俗数据,应该是基于他这样的观念下所促成的。
为了证成钱泳杂记抄稿中琉球数据就是〈中山记历〉原稿佚文,彭文强调那些琉球风土描述的文字,其风格、用语,跟俞平伯先生对《浮生六记》前四卷的评价──「虽有雕琢一样的完美,却不见一点斧凿痕;‥‥俨如一块纯美的水晶,只见明莹,不见衬露明莹的颜色;只见精微,不见制作精微的痕迹。」 ──一样,达到「笔墨轻灵,描写细腻;语言自然、朴素、简洁,而又生动、形象、传神」,同样是妙手天成,应该是由沈复手笔写成的原样。
彭先生为了证明杂记抄稿的琉球资料是〈中山记历〉的原稿佚文,可说是用尽力气,从多方面来论证,而且所提出的观点也都合情合理。然而,他也十分了解对他不利的反驳。
第一:在抄稿里的〈册封琉球国记略〉条,出现以第三者的口吻说的话「有沈三白名复者」等话语,可见钱泳所抄录的并非百分之百属于沈复文字的原貌。
第二:就如彭先生文章后记所说,北京大学中文系潘建国教授提「出可能会有读者怀疑,沈复的记述并非钱泳所录的惟一来源」。潘教授所提的提问,是十分合乎逻辑的,也是一针见血的。
这两个不定的因素,彭先生还是只能请读者比较抄稿中描写琉球妓女红衣人,与《浮生六记》中〈浪游记快〉所记述广东「老举」船妓女两段文字,就文字,语气、用词、句式等语言习惯,两者多有相同之处来响应。然而这样的响应,还是无法解决上述两个问题所带来的缺口──论证的不确定性。



钱泳杂记抄稿资料的再分析与研究
如果将以上的分析整理一下,其实就是两个问题:
一、 钱泳真的看过沈复的《浮生六记》原本吗?
二、 杂记抄稿中的琉球国数据,跟〈中山记历〉的关系如何?
笔者从七页抄稿清晰图片看到比较细部的数据,也因此能就以上的两个问题,提出了解决的论述。这也可以从两方面来论证:
首先,抄稿里最直接记载沈复相关事迹的〈浮生六记〉条,彭文所引证的文字,跟原抄稿上的文字有差异,就是缺少了那些删掉的、修改的文字,而笔者认为这些删掉的、修改的文字,非常具有价值。现在将原稿上的全貌,比列如下:
〈浮生六记〉
吴门沈梅逸名复,(多情爱好,多情笃于),(友朋谊笃,夫妇情深)与其夫人陈芸娘伉俪情笃,(不欢其父)。诗酒倡和。迨芸娘没后,落(拓不羁)魄无寥,备尝甘苦,就平生所历之事,作《浮生六记》,曰〈静好记〉、〈闲情记〉、〈坎坷记〉、〈浪游记〉、〈海国记〉、〈养生记〉也。梅逸,(终年奔走,在家之日常少,惜未一见其人),尝随齐、费两册使入琉球,足迹几遍天下余与梅逸从未一面;亦奇士也。
原稿改动的地方不少,而且有一改再改处;可见这是钱泳自己拟撰的文稿。原稿先写「多情爱好」,删改为「多情笃于」,然后再改写为「友朋谊笃,夫妇情深」,最后才定稿为「与其夫人陈芸娘伉俪情笃」的。「与其夫人陈芸娘伉俪情笃」一句,相当于原来的「夫妇情深」,至于「友朋谊笃」却被舍弃了。要知道沈复跟陈芸娘的生活行为,是相当特殊的,比如芸娘知书能写,跟丈夫同游太湖,还扮男装看灯会,在在都是当时社会的异常行径。想当时苏州一定轰传沸扬,很多人都可能知道传述的。而钱泳本来想写的「友朋谊笃」的事,以及「多情」性格,就不见得很多人了解,也不太会被传扬的。然而对「友朋谊笃」的表现,沈三白是明明白白写在《浮生六记》的第三记里。〈坎坷记愁〉中说:
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往往皆自作孽耳。余则非也!多情重诺,爽直不羁,转因之为累。
有西人赁屋于余画铺之左,放利债为业,时倩余作画,因识之。友人某向渠借五十金,乞余作保,余以情有难却,允焉。而某竟挟资远遁。
芸曰:「妾亦筹之矣。君姊丈范惠来现于靖江盐公堂司会计,十年前曾借君十金,适数不敷,妾典钗凑之,君忆之耶?」余曰:「忘之矣。」
这些文字所记述的事,不太可能是一位与沈复素未谋面的钱泳所能知道的,也不可能是钱泳向认识沈复的三姑六婆那里打听得来的,当然最有可能的是看了沈复在《浮生六记》里的叙述,才能知道如此详尽。同样的,原稿中原作「不欢其父」一句,改为「诗酒唱和」;这里所说的「不欢其父」,应该是指芸娘在夫家不能得到翁姑的认同与疼爱,甚至一再被家公逐出家门。这些事在〈坎坷记愁〉里都交代得很详细。俗语说「家丑不出外传」,这些「家丑」外人何来得知呢?除非是看过〈坎坷记愁〉的人,或者是听看过〈坎坷记愁〉的人转述才可能得知的。
如果把这段原稿的内容跟《浮生六记》对比,「多情爱好,多情笃于,友朋谊笃」是属于〈坎坷记愁〉的;「『夫妇情深』,与其夫人陈芸娘伉俪情笃」,诗酒倡和」是属于〈闺房记乐〉的;「不欢其父」也是出自〈坎坷记愁〉;「梅逸尝随齐、费两册使入琉球」属于〈中山记历〉的;「足迹几遍天下,(终年奔走,在家之日常少)这可以说是总括〈浪游记快〉的。可以说,钱泳对沈复生平的叙述,都可以在《浮生六记》里找到对应点,而钱泳并不认识沈复,也无一面之缘。试想天底下如此巧合,可真难得!何况钱泳还能完整地列数六记的名目:曰〈静好记〉、〈闲情记〉、〈坎坷记〉、〈浪游记〉、〈海国记〉、〈养生记〉。那他看过《浮生六记》原文的机率是相当高的。那么,钱泳杂记抄稿中的琉球国数据,是从〈中山记历〉里抄来的机率也相对大增了。
其次,笔者十分赞成潘建国教授的看法,从逻辑上来说,沈复〈中山记历〉中对琉球的相关记述,并不一定就是钱泳所抄琉球国数据的唯一来源。那就从过滤相关著作数据来观察。
清朝册封琉球的相关纪录著作不少。列表如下:
清朝册封琉球使一览表:
册封年代 使 者 姓 名 册封记录相关著作
正使(官衔) 副使(官衔)
康熙二年(1663) 张学礼
(兵科副理官) 王垓(行人) 张学礼《使琉球纪》
康熙廿二年(1683) 汪楫
(翰林院检讨) 林麟焻
(内阁舍人) 汪楫:《使琉球杂录》、《中山沿革志》
康熙五十八年(1719) 海宝
(翰林院检讨) 徐葆光
(翰林院编修) 徐葆光《中山传信录》六卷
乾隆廿一年(1756) 全魁
(翰林院侍讲) 周煌
(翰林院编修) 周煌《琉球国志略》
嘉庆五年(1800) 赵文楷
(翰林院修撰) 李鼎元
(内阁舍人) 李鼎元《使琉球记》
嘉庆十三年(1808) 齐鲲
(翰林院编集) 费锡章
(工科给事中) 齐鲲、费锡章同编撰《续琉球国志略》
私人对琉球国的记事,大概只有潘相所撰的《琉球入学见闻录》四卷 。潘相原本是贡生,后来被选为教习,教导琉球前来留学的学生,这些学生从乾隆二十五年(1760)到达北京,乾隆二十九年(1764)学成归国。潘相本人虽然从来未曾亲到琉球,然而他充分利用跟琉球学生朝夕相处晤谈的机会,对琉球的风土民俗作了查询求证,从而辨正是非;并指出徐葆光的《中山传信录》与周煌的《琉球国志略》两本书里的错误。
就现在能见到的有关琉球国相关记载,还有的就是曾出使册封琉球的正副使所作的琉球诗。有汪楫的《观海集》;林麟焻的《玉岩诗集》中的酬唱之作〈星槎草〉一卷,以及专写琉球风土的五十首〈中山竹枝词〉一卷(现在部分已经失传);徐葆光的《海舶三集》,周煌的《海东集、续集》、《海山存稿》;赵文楷的《石柏山房诗存》;李鼎元的《师竹斋集》;齐鲲的《东瀛百咏》;费锡章的《一品集》。 这些作者都是册封琉球的正副使者,也只有他们的身份才能作这些诗。而以从客身份随往琉球,留有作品的,就只有王文治在乾隆二十一年时,应全魁之邀前往琉球,并留下《梦楼诗集》中卷二《海天游草》的琉球组诗。换言之,能以从客身份随往琉球而留有文字记录,其实就只有沈复的〈中山记历〉了。
朝廷册封使的记录撰作,本意是为了将出使所见所为,回来向朝廷报告、述职的,所写大多数都是样版式的规格;其中唯有李鼎元的《使琉球记》是用日记体写的,记叙描述得比较活泼,颇具有游记散文的文学气息。
现在观察分析钱泳杂记抄稿里的琉球国资料,绝对不像那些册封使所编撰的风格形式,较之更详细、更生动;内容也不是一位身为朝廷大臣所会写的,将之跟李鼎元的《使琉球记》相比较,也没有那种官僚气息,没有那种儒家道德观的指导概念;应该是一位不受身份、礼教束缚的文人所撰写的。
从公布的图片数据来看,钱泳所写〈册封琉球国记略〉条,并不是要将清朝所有出使琉球的情形作一次总的记述,而是只针对嘉庆十三年齐鲲、费锡章那一次而已。这可以从钱泳所记〈册封琉球国记略〉条里,他特别指明:
嘉庆十三年,有旨【册】封琉球国王,正使为齐太史鲲,副使为费侍御锡章。吴门有沈三白名复者,为太史司笔砚,亦同行。
而在「琉球国妓女红衣人」条中,也提到:
琉球国亦有妓女,谓之红衣人,其所居曰红衣馆。向例馆每天使至国册封,准诸妓入馆伺候。自嘉庆五年赵介山殿撰册封琉球【时】,传谕不准入馆,遂为定例。
文中提到嘉庆五年赵文楷(介山)传谕不准使节团到红衣土妓馆,也不准红衣土妓进入天使馆伺候使节团的人员。这规定的转变,在李鼎元的《使琉球记》里记载得很清楚;李鼎元说:
(五月)十四日,乙未,晴。饬从者各安执事,无妄出入。谕阍者严启闭,差遣则付以签,阍者验放。无签而擅放,责阍者。闻琉球俗有红衣土妓,谕令驱逐,无附近使馆,蛊我从人。
可见抄稿文字所记的内容,当然只能是嘉庆十三年齐鲲、费锡章的册封事件。那么,我们对比钱氏杂记抄稿中琉球文字数据与齐、费所作的《续琉球国记略》,就可以得出彼此之间的关系如何了。如抄稿里有琉球红衣土妓的记载,而齐、费的《续琉球国记略》卷三〈风俗〉篇里,根本没有记载红衣土妓的事;杂记抄稿文字所记的也跟李鼎元所记不一样。这一点可以说没有相关对比数据;不过,笔者发现在杂记抄稿图片〈册封琉球国记略〉条之前,有一段文字说:
乘风化去,松瑞得全身而归。此彼国近时之故事也。忽扮出大狮子两个,擂鼓跳跃【盘旋】而下,歌舞自此而止,即中国【唱】戏之团圆也。
根据笔者的判断,这应该是资料中〈琉球国演戏〉条的末尾。其中前面所提到的「松瑞」,是琉球国流传的神怪传说故事,在齐鲲、费锡章的《续琉球国记略》里卷三〈人物〉下有记载。《续琉球国记略》说:
普德万寿寺僧有戒行。姑场村有陶姓子,名松瑞者,颖悟,喜读书。年十五,父母遣就傅首里。道出浦添,暮雨骤至;远望灯火出林间,遂冥行借宿。至则少女烛而应门,室内閴然。儿徘徊不入;女延之,欲具酒食。儿伏案假寐,女辄来相迫。儿力拒之,乘间逸。觉后有追者,奔至寺前大呼求救。普德纳而坐诸方丈中,遣其徒置钟门外,女踯躅不敢进。钟忽跃起,覆女。天明启钟,则死狸在焉。
考之李鼎元的《使琉球记》卷五里,八月十二日所记也有相同的记载说:
十二日,壬戌,雨。梁长史来,问以国俗重僧,上人名尤贵。有道德知识可述者否?对曰:昔中城县姑场村,有陶姓,先世簪缨,中落,业农。有子松瑞,性颖悟,美秀而文;五岁读书,过目辄成诵;父母爱之,仍令业儒,就师于首里。年十五,丰姿益俊,婉如处子。一日归至浦添,暮雨骤至;见灯光出林间,逐火行,得人家。剥啄借宿。有少女烛而应门,室更无人;儿远嫌,即欲他投。女以虎豹吓之。儿进退维谷,徘徊门外。女曳之入,欲具酒;儿辞,伏案假寐;女潜偎就,荐枕席;儿以男女大伦,风化攸关,婉谢之。女求愈急,儿拒益力。女佯羞,入户,将有谋。儿乘间逸。觉追者有虎气;适至万寿寺,大呼求救。寺僧普德入而坐之方丈,遣其徒置钟于门,女追至,不敢入,绕钟号。钟忽跃起,覆之。天明,儿辞谢。僧送之门,启钟,则死狸在焉。松瑞后官至紫巾官。
比较齐鲲与李鼎元两者所记,如出一辙,应该是齐鲲参考、撮抄李鼎元的记载文字。然而对比钱泳杂记里的说法,虽然笔者看不到前面的叙述,但是不难猜得所谓「乘风化去」一句,指的应该是故事中的「狸」妖「乘风化去」,与齐、费及李鼎元所记的情节显然不相侔。如果钱泳所抄的对象是齐、费及李记的数据,是不应该改变传说中的故事情节的。由此推知,钱泳不是抄齐鲲、费锡章或者李鼎元的文字记录,而是另有所据。
前面提到过,沈复的朋友李佳言写过〈送沈三白随齐太史奉使琉球〉两律诗,系出自王益谦辑选历代兴化邑人诗作之《昭阳诗综》。这两首诗如下:
三山开国久米王,贡赉常通愿近光。首里岩城雄列服,八星名迹冠东洋。使君特简威仪肃,元子新封礼教详。毕竟书生多远略,仁风幕府助宣扬。
记否飞觞耳热时,为言此去与君宜。行程绘画矜游壮,景物诹咨胜阅奇。海国见闻应补录,职方外纪好搜遗。他年五两南旋日,争读归装数卷诗。
其中第二首说「海国见闻应补录,职方外纪好搜遗」,就是劝沈三白利用随团到琉球之便,将琉球的风土人情详细记录,好作为后人参考。而沈三白也真的写了〈中山记历〉,作为《浮生六记》里海外壮游的一记。当然,管贻葄的〈长洲沈处士三白以《浮生六记》见示,分赋六绝句〉的第五首诗,也可以证明这一点。诗句说:
瀛海曾乘汉使槎,中山风土纪皇华,春云偶住留痕室,夜半涛声听煮茶。
从以上的考察得知,钱泳对嘉庆十三年那一次的册封琉球国记略,除了沈复的《浮生六记》之外,可以说不太可能还有其它的数据来源了。彭文也在后记里说:「关于嘉庆十三年沈复陪同齐鲲、费锡章出使琉球国的见闻,暂未见有其它如此详备的记载传世。」



钱泳抄录《浮生六记》的内证及相关分析
纵然作了以上的考证与论述,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然而总是心有所憾,就只怕万一‥‥偶然不是如此呢?还好,这个遗憾现在可以免除了,因为笔者在高雄师范大学的通识课程,有开设「《浮生六记》赏析」这门课,对《浮生六记》内容相当熟悉;所以经过仔细端详过图片之后,笔者发现了最重要的证据,可以证明钱泳的确看过《浮生六记》,而且真真实实抄录了《浮生六记》;就如潘建国教授说过,文学作品的考证研究,内证十分重要;要能内、外证相结合,更可让读者 产生认同。笔者所说的证据,就是内证。
就在钱泳杂记抄稿中〈浮生六记〉条之前,有一段文字说:
上,置阴湿地,则长细叶菖蒲,葺葺可爱。以老莲子磨薄两头,入蛋壳,使【母】鸡【同】哺之,俟雏成取出。用久年燕泥加天门冬十分之二,捣烂拌匀,植于小器 磁碗中,以河水养之;置【烈】日中晒之,使开花如酒杯 钱大,叶亦缩小,可置案 几上。用蚂蝗炙存性研末,在【紫红】菊花蕊上洒【之】,使色变大红。【又】石榴花以百沸汤乘热浇之,花必大盛。其法甚多,虽因果花木之性,而【亦】人之巧也。
这一段文字经过对比钱泳的《熙朝新语》、《履园丛话》之后,可以确定不见于今本钱泳作品之中;然而这一段文字跟今本《浮生六记》第二记〈闲情记趣〉里的文字,非常相似。《浮生六记.闲情记趣》的文字如下:
点缀盆中花石,小景可以入画,大景可以入神。一瓯清茗,神能趋入其中,方可供幽斋之玩。种水仙无灵璧石,余尝以炭之有石意者代之。黄芽菜心,其白如玉,取大小五七枝,用沙土植长方盘内,以炭代石,黑白分明,颇有意思。以此类推,幽趣无穷,难以枚举。如石菖蒲结子,用冷米汤同嚼,喷炭上,置阴湿地,能长细菖蒲;随意移养盆碗中,茸茸可爱。以老莲子磨薄两头,入蛋壳,使鸡翼之,俟雏成取出,用久年燕巢泥加天门冬十分之二,搞烂拌匀,植于小器中,灌以河水,晒以朝阳;花发大如酒杯,叶缩如碗口,亭亭可爱。
经过仔细的对比,虽然其中的文字、用语稍有不同,如「燕泥」与「燕巢泥」,「哺之」变「翼之」等,也有在中间插入一句的如「随意移养盆碗中」,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这必然是同一段的文字。如果彭先生能将抄稿里这一段的前一页拿来对看,我相信应该跟《浮生六记》的文字亦相同的。这就能确实地证明,钱泳不单止看过《浮生六记》,而且真真实实抄录了《浮生六记》中的文字;这就是「内证」,也就是「铁证」。
有了这一段可供对比的文字铁证为根本,再进一步比较两段文字,会让我们得到更重要的讯息。如果将今本《浮生六记》与抄本中未经改动的文字,以及已经修改的文字,加以比较,就会发现,今本浮生六记与杂记抄稿未经改动的文字,相似度很高,改过之后反而不像。兹对比如下:
闲情记趣 上,置阴湿地,能长细菖蒲;随意移养盆碗中,茸茸可爱。以老莲子磨薄两头,入蛋壳,使鸡翼之,俟雏成取出,用久年燕巢泥加天门冬十分之二,捣烂拌匀,植于小器中,灌以河水,晒以朝阳;花发大如酒杯,叶缩如碗口,亭亭可爱。
抄稿未改本 上,置阴湿地,则长细叶菖蒲,葺葺可爱。以老莲子磨薄两头,入蛋壳,使鸡哺之,俟雏成取出。用久年燕泥加天门冬十分之二,捣烂拌匀,植于小器中,以河水养之,置日中晒之,使开花如酒杯,叶亦缩小,可置案上。
抄稿修改本 上,置阴湿地,则长细叶菖蒲,葺葺可爱。以老莲子磨薄两头,入蛋壳,使母鸡同哺之,俟雏成取出。用久年燕泥加天门冬十分之二,捣烂拌匀,植于磁碗,以河水养;置烈日中晒之,使开花如钱大,叶亦缩小,可置几上。
其中最明显的是闲情记趣用「小器」「酒杯」,未改本亦同,而改本则用「磁碗」「钱大」;显然钱泳是先抄录来源文字,然后再根据己意作修改的。那么,钱氏所抄录的(即是修改前的原样)应该就是《浮生六记》的原文,
如果对比〈闲情记趣〉与抄稿未改本两者用语的改变,就会知道今本〈闲情记趣〉的文字是比较正确的,而且有修辞翰藻的。如「细叶菖蒲」作「细菖蒲」,删去了「叶」字,因为这样的石菖蒲根本就是「毛茸茸」的,不像有叶子。抄本里的「葺」字,《说文》云:「茨也。」引伸为用茅草修盖屋宇,也就是「修葺」之义;抄稿这个「葺」字用在这一句话里,显然是写错了,〈闲情记趣〉改作「茸茸」才是对的。「哺之」更换为「翼之」,其实「喂食」义的「哺」字,在这里根本就是个错字,本应是「孵」字,就是将老莲子放在蛋壳里,让母鸡伏孵;在很多方言里,「孵」字的口语音发ㄅㄨˇ(阴上声,buˇ ),跟「哺」同音 ;这种文、白异读现象,是古音的痕迹,即古无轻唇音是也;所以,抄稿未改本写成「哺之」,词义是有问题的,写作「翼之」才是正确而典雅的。「燕泥」作「燕巢泥」,词义更清楚,是指将燕子窝拆下来的泥,而不是燕子嘴巴衔的泥。未改本「以河水养之,置日中晒之」,〈闲情记趣〉改为「灌以河水,晒以朝阳」,更精炼而对仗,读之朗朗上口。「使开花如酒杯,叶亦缩小」写作「花发大如酒杯,叶缩如碗口」,让读者更能根据比喻的「酒杯」「碗口」来,想象莲花、莲叶的大小,原句则较为空泛。由以上的分析、比较,可以肯定今本〈闲情记趣〉的文字,是经过精心修饰简炼过的,而钱泳所抄录的则比较接近口语自然,直接叙述的。
还有,钱氏所抄稿后面有一段文字,内容说如何使菊花变成大红色,如何让石榴花盛开,不见于〈闲情记趣〉中;笔者以为这是因为〈闲情记趣〉这一段文字前面,已经说了不少如何处理植物的经验偏方,再加上这些,就让人觉得累赘、厌烦,似乎是在炫耀作者的园艺知识罢了,读来兴味索然;倒不如一句「亭亭可爱」作收束,使人感觉余韵无穷,这种改变应该是沈三白所修订的。也就是说,钱泳所抄录的是《浮生六记》比较早期的原来版本,而今日我们所见的《浮生六记》是沈三白后来修饰定订过的模样。
这一点推论,还可以从抄稿〈浮生六记〉条所说的六记篇题,与今本六记的篇题比较而得。抄稿所记《浮生六记》的篇题与今本《浮生六记》篇题对列如下:
今本篇题 闺房记乐 闲情记趣 坎坷记愁 浪游记快 中山记历 养生记道
抄稿篇题 静好记 闲情记 坎坷记 浪游记 海国记 养生记
显而易见两者之间的差别有两方面:第一是抄稿的篇题都只有三个字,而今本《浮生六记》则都是四言的。第二是六记里有两记的名称不同。
对于第一点,抄稿只说「某某记」,而今本篇题在「记」字后,都加上一个状语词,表达该篇的核心主题。这一个字的存否,有胜于没有;有了这个字,就可以让读者在看内容之前,就能明了作者的主旨,具有画龙点睛之效。再考察这个字,跟今本各篇的内文,有着密切的关系。如〈闺房记乐〉里,就有「自以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今日之游乐矣」、「布衣菜贩,可乐终身」等文句。〈闲情记趣〉中有「时有物外之趣」、「另有世外之趣」、「以此类推,幽趣无穷」、「静室焚香,闲中雅趣」、「自有月下之趣」。〈坎坷记愁〉里虽然没有任何一个「愁」字,而内容所记真是愁云惨雾,愁眉不展,愁怀满腹。而在〈浪游记快〉里更明显可以看出,作者在创作时,跟篇题是有意地契合的;文中记他在十五岁时,随父到山阴,曾游吼山,而认定为「此幼时快游之始」,可知沈复是强调「快」的;而他在记十九岁(辛丑),他父亲患了疟疾,看来恐怕一病不起,叮嘱沈三白习幕,要克绍箕裘;沈复以为这是父亲遗命,就答应拜师习幕;后来他父亲虽然病医好了,但是沈复写道:「余则从此习幕矣。此非快事,何记于此?曰:此抛书浪游之始,故记之。」 由此可知,六记篇题末的主旨词,应该是作者所标榜的,为了突显主题的字眼,不可能是先有四言篇题而后来把它删去的。也就是说,今本六记的四言篇题,是修改后的成果;换言之,杂记抄稿的三言篇题,是六记早期篇题的模式。甚且或者沈复后来因要突显主旨,不单修改了篇题,还相应地在内文中加以强调,也是可能的。抄稿中的三言式篇题,相较之下就显得含糊。



对于第二点,「闺房记乐」与「静好记」,「中山记历」与「海国记」的不同,彭文中以为「似乎较今传本要更雅一些」,言下之意可能是认为后出转精,〈静好记〉才是沈复记题的原来面目。然而经考察篇题用词的含义,笔者并不认为是「更雅」,而且正好相反。考「静好」一词,出于《诗经.郑风.女曰鸡鸣》篇,诗里说: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这首诗是说男女相悦相亲,和乐融融地相处。前面曾分析过,篇题跟内文是相关的,现在,〈闺房记乐〉的起首,并未见提及这首《诗经.郑风.女曰鸡鸣》的诗,反而提及的是《诗经.周南.关雎》诗,文章里说:「因思〈关雎〉冠三百篇之首,故列夫妇于首卷,余以次递及焉。」这显然跟〈女曰鸡鸣〉与「静好」无关;想最好的解释就是沈复原本的篇题是〈静好记〉,而内文也可能本来有提及〈女曰鸡鸣〉与「静好」的,不过后来沈复将〈静好记〉改为〈闺房记乐〉,内文也同时作了修订,才引用了〈关雎〉诗的。然而沈复何以要改呢?笔者以为〈关雎〉、〈女曰鸡鸣〉这两首诗,内容都跟男女、夫妇相处有关,对第一记而言似乎都可用上;然而读过《诗经》的人都知道,〈关雎〉一诗是孔子十分重视的,《论语》中提到两次说「〈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关雎〉一诗,历来被认为是国风之正,《诗经.序》说是「后妃之德」,而相处之道在「发乎情,止乎礼义」,是夫妇人伦之正道,「乐得淑女以配君子‥‥,不淫其色」 。而《郑风.女曰鸡鸣》呢?是国风中之乱世的变风,《论语》中孔子说「放郑声」、「郑声淫」、「恶郑声之乱雅乐」,而宋朝朱熹更将《郑风》归入「淫诗」之列。相较之下,想沈复也不得不承认〈静好记〉并不是很好的篇题,所以才改为〈闺房记乐〉的。
至于〈中山记历〉与〈海国记〉的不同呢?「海国」是个很笼统的词,在清朝时就知道海外国度不少;沈三白一辈子就只到过海外琉球一国,如果用〈海国记〉作篇题,好像是遍游海外各国,一如小说《镜花缘》所说那般,有些夸大。而「中山」就是琉球国的古称,典雅而深奥,连杨引传刚得到《浮生六记》残本时,都还不知道这是甚么地方,后来经王韬提点才知道是「琉球国」 。
另外,前面已经说过,彭先生根据抄稿的资料,推论出与《浮生六记》有关的部分,应该是写于道光三年前后。而沈复生前完成了《浮生六记》之后,曾经恳请当时在如皋的管贻葄品题,管氏就题了〈长洲沈处士三白以《浮生六记》见示,分赋六绝句〉的组诗,而且每一首诗都分别对应各记而写,可见管氏是亲眼看过完整《浮生六记》的,而时间约在道光五年。 也就是说管贻葄看到《浮生六记》的时间比钱泳来得晚些,而且是沈三白亲自呈奉给他品题的;管贻葄是有身份地位的官绅,沈三白自应将作品进一步修订后才请管氏过目。管氏的诗作如下:
刘樊仙侣世原稀,瞥眼风花又各飞,赢得红闺传好句,「秋深人瘦菊花肥」。君配工诗,此其集中遗句也。
烟霞花月费平章,转觉闲来事事忙,不以红尘易清福,未妨泉石竟膏肓。
坎坷中年百不宜,无多骨肉更离披,伤心替下穷途泪,想见空江夜雪时。
秦楚江山逐望开,探奇还上粤王台,游踪第一应相忆,舟泊胥江月夜杯。
瀛海曾乘汉使槎,中山风土纪皇华,春云偶住留痕室,夜半涛声听煮茶。
白雪黄芽说有无,指归性命未全虚,养生从此留真诀,休向琅嬛问素书。
如果检验管贻葄所写的六绝句,不但可以知道管贻葄诗中借用了不少六记里的情节来表达,比如引用了芸娘所作「秋深人影瘦,霜染菊花肥」的诗句即是。还可以发现每一首诗里,都含有与篇题相关的字眼。第一首的「闺」字,第二首的「闲」字,第三首的「坎坷」,第四首的「游」字,第五首的「中山」,第六首的「养生」。这应该不是偶然的,而是有意地、针对性地设计的;比如说第五首诗说「中山风土」而不说「琉球风土」,「中山」、「琉球」两词平仄相同,而「中山」一词并不是一般人所知道的,可见「中山」一词是管氏参考篇题而来的。总而言之,应该可以从而推论得知管氏看到的《浮生六记》,当时的篇题已经跟杨引传在光绪初年所得《浮生六记》抄写的残本,亦即今本六记是相同。由此更可见钱泳所见的《浮生六记》,应该是较早期的抄本,而管贻葄则读到经过沈复删改过的修订版。
顺带一提的,是陈毓罴先生认为《浮生六记》的手稿,是在沈三白身后散出,才开始流传的 ;而现在根据以上的论述,可以确定《浮生六记》在沈三白生前就已经在苏州一带流传了,而且前后有修订前后的版本。



杂记抄稿中钱泳自撰文稿与《浮生六记》资料之对比研究
有了以上可以确定的《浮生六记》内文的了解,就可以跟杂记里钱泳自家的文稿来对比,以掌握如何判定杂记抄稿中,哪些文章是属于钱泳自己撰写的文稿?哪些是钱泳抄来的资料?
在所公布的七张图片里,彭文已经说到其中〈绯仙〉一条,见于钱氏所著《履园丛话》之中卷二十一〈笑柄〉,还有一则〈题严震直历官记后〉有「句吴钱泳」的署名,可以确定属于钱氏自己的文稿。经笔者查对,图片里的〈兰盆胜会〉(《履园丛话》作〈盂兰盆会〉)条、〈四金刚〉条都见于《履园丛话》卷三;还有在〈题严震直历官记后〉前面一段没有题目的文字,也见于《履园丛话》卷三〈考索〉篇,并命名为〈题目〉。后面也有一段没有标题的文字,内容讲水灾救治之法,笔者相信这应该属于《履园丛话》中卷四〈水学.救荒附〉的原草稿。也就是说,以上所指出的文字,都可以确定是钱氏自己撰写的文稿;从这些文章段落的抄写草稿中,可以发现其中改易、删去、增补、调序等的动作很多,其中显然可以看到一改再改的痕迹;而且对比抄稿修订后的文稿,跟《履园丛话》所载录的也不尽相同,可知钱泳将文稿刊印之前,还加上一番修订的功夫。于是,从中可以得到一条原则,就是杂记抄稿中「凡是被改易、删去、增补、调序等动作频繁的部分,大都是钱泳自己撰写的文稿。」反过来说,就是那些抄得很条理,没多少被改动的文段,应该就是从别处现成的数据抄来的;也因为是既成的文章,所以需要改动的部分也就不会太多。这样推论,在逻辑上是有危险的,不过,因为有了〈闲情记趣〉那一段对比的文字,可以证明这一推论是可以确立的。
根据以上所得的原则及推论,我们先来一个实验。抄稿中有〈浮生六记〉一条,它不见于《履园丛话》载录,而抄稿上有修改频繁的现象,按上述原则应该认定是钱泳所撰写的,而从文意上来看,末句有说「余与梅逸从未一面」,以第一人称叙述,也确定是钱泳自己所撰写的。
现在,我们看抄稿中有关琉球国的资料(图三、四、五、六),抄录得非常平顺整齐,改易、删去、增补等的地方很少。比如描述王府的一段,除了圈删了几个字外,才增加了三个字;其中有一句「与庶民居室等」加入一个「相」字成「与庶民居室相等」。从书法来看,原句明显是一气呵成写来,而不是边构思边写的。要知道钱泳在当时是非常有名的书法家,六书八体,靡不精通,号其居曰「写经堂」。他的书法是可以表现出书写过程的。
以此推知,杂记抄稿里有关琉球的资料,其中未经修改的部分,应该就是纯粹抄录而来的,而且其来源就是钱泳在道光三年前后所看到的早先版本《浮生六记》的〈海国记〉。所以,如果彭先生将杂记抄稿中所有合乎以上论述的琉球国数据,约6200字集合起来的话,的确可以复原《浮生六记》卷五〈中山记历〉的前身─〈海国记〉─的大部分;然而这不见得等同于〈中山记历〉。

余论后语
经过以上的讨论与辩证,相信对处理这些珍贵的杂记抄稿数据,有些许的帮助。还有一个问题:钱泳既然如此费心,抄录了那么多出于《浮生六记》的琉球数据及其它如〈闲情记趣〉的数据,为甚么他最后一点都没有收录在自己的《履园丛话》里呢?今日我们所能看到最早的《履园丛话》,是道光十八年刊刻成的述德堂藏版,其中有钱泳自记〈序目〉 ,当时钱泳已经八十岁。笔者个人以为,大概是因为钱泳当时还见得到沈复的《浮生六记》在社会文化界间抄写流传;既然有《浮生六记》这本书,读者看原书就一目了然,不必钱氏间接转述;收录了也显示不出钱氏的博闻广见;更何况原书俱在,抄录过多,恐有剽窃之嫌。甚至假若钱泳后来看到沈复修订过的《浮生六记》版本,那么初版的数据就不好再用了。由此可以作推论,今本《浮生六记》后二记的失传,可能在道光十八年之后了。
最后有几点建议:
第一:彭先生再整理这些钱泳杂记抄稿时,要注意是否还有其它与前四记相关的资料;整理出来,不单可以增强前述的论证,还可以提供读者对浮生六记这本书的创作、形成过程最宝贵的资料。
第二:如果将抄稿里的琉球国数据编整发表,建议不要用〈中山记历〉为篇题,宜用〈海国记〉为题。
第三:对于作为一位研究过《浮生六记》的笔者而言,对这些珍贵的抄稿,真的求之若渴,当然希望能尽早发表公布,使《浮生六记》的爱好者、研究者能有进一步的了解,再度掀起《浮生六记》阅读、研究的高潮。

后记:
本文撰写完稿于2008年7月10日,主要针对彭令先生在《文汇报》上所发表的论文。7月12日,为投稿于《国文天地》月刊,将论文作了精简处理。承蒙《国文天地》支持,于8月号第279期(页53~65)立即刊出。后来,彭先生在7月15日又于「中国古代小说网」发表了〈钱泳手录沈复《浮生六记》卷五佚文考略〉一文,其中有些补充意见,也与本文见解相似。现在根据笔者原来的论文全文,再加以校对补正,发表出来,以就正于学者方家,希能不吝赐教。
台湾 高雄师范大学 经学研究所所长 蔡根祥 拜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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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发表于 2008-10-09 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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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5555555555
guest 发表于 2008-10-04 16:35
#3
r ytu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
guest 发表于 2008-10-04 16:35
#2
r ytu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
guest 发表于 2008-10-04 16:34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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