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暗前的光明
哪个男人也不是傻瓜。只要你没能抓个现形,他就会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有些时候,就算人赃俱在,他也会满脸委屈地辩白:“躺在我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啊?天地良心,我并不认识她,我喝多了。”
这样做很恶劣。但很对。否则剩下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老婆会把你交给旦丁的。地狱的第二层将是你的栖息地。犯色欲罪的灵魂被狂风吹来吹去,不得安歇。无论是在餐桌上,还是在枕头边,只要老婆一想起这件事,你就别想好过。当然,她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不会太多。
米若从咖啡馆出来一直思考的问题就是:如何跟他摊牌,话要说的得体,还要直中要害,让他无法狡辩。可是,一想到他那张脸,她就泄气了。撒谎比说真话更真诚。他绝不会承认的。男人在背叛之前就准备好了一大堆谎言和辩词。所有人在准备干坏事之前都会这样。
刚才晃过我眼前的那个矮个子是谁啊?卖花的男人。猥琐而邋遢。但能自食其力。有健全的体格而不乞讨的人是伟大的。如果你到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走一遭,就明白我的意思了,到处是给人下跪的膝盖。四肢健全,膝盖也并不缺钙,缺钙的是那颗心。应该在这些人胸前印两个字:羞耻。这样,他们一旦垂下那橡皮做的头颅,就能看得到。上次还有三个老外在那里拍他们来着。城市的补丁。难道你们国家没有?你最好四处去看看再来评论。卖花姑娘。好像有这么一部电影吧?早忘了。每日蹬着三轮车,满载着枝叶繁茂的盆花穿街走巷。在那苍翠欲滴的叶丛中,盛放着一朵又一朵的青春。来买我吧,来吧,正当花期。谁也不甘寂寞。
我想起来了。几年前我们打过交道。他的妻子爱上了别的男人,他曾经要我劝她。“女人啊,罪恶的女人!当我儿子掀开门帘的时候,看见的却是她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可她是我儿子的母亲啊!她怎么能那样!”他忘了,她同时是个女人,在子宫里孕育人类的希望,使得这个世界源远流长。那女人在理发店工作,看起来并不像放荡的人。可他为什么找我劝她呢?就因为我经常去做头发?
也许,是他自己能力不够?性生活不和谐?这种原因离婚的人太多了。男男女女都渴望性福快乐。然而令人尴尬的是,这事你说了不算。在性生活上凑活的夫妻可不少,实在忍不住的,就去偷鸡摸狗,或者搞搞婚外恋。左边站着道德,右边站着欲望。人不能光顾自己,替对方想想吧,谁也不想戴绿帽子玩儿。至少也要替孩子想想,别给祖国的花朵抹黑。他们一定是离婚了吧,儿子也长成了小伙子。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掀开门帘时的那一幕?母亲在陌生男人怀抱里。亲我,亲亲我。简直想杀了她。
午后静谧的花园。婴儿般熟睡的老国王。嘘!顺着耳孔灌进去。一滴就足以致命的毒液。谋杀我父亲的是我的母亲和叔叔。被魔鬼勾住魂魄的一对儿。他用代数推算出:
哈姆莱特的孙子是莎士比亚的祖父。
他本人则是他父亲的亡灵。
莎士比亚的悲剧有一种沉淀过的美感。我是你的罗密欧。是的, 我爱你,但我不是你的朱丽叶。说到悲剧,没法跳过希腊。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弑父娶母,多大的罪过!他的儿子同时也是他的弟弟。可他多么无辜啊!希腊悲剧就是这样,以命运为主题。命运是什么?黑色阳光。到哪里都会罩住你!就算逃到地缝里,也要让命定的不幸稳稳当当丝毫不差地扣住你。人不过是一只老鼠。命运的老鼠夹是永存的,绝不落空。
“你好呀,米若!今天阳光可真好!”
“是梅律师啊,你好!”
“听说了吗?刚才附近出车祸了!死的是个新娘子!”
“是的。真是不幸。”米若心里的难过又被搅动了。
猩红的省略号……永远的白玫瑰。血……
还是不要告诉她我亲眼目睹过。她一定会穷追不舍地问。律师喜欢弄个水落石出,就像厨师喜欢鱼腥味儿。我要把刚才看到的再讲一遍吗?哦,饶了我吧!
“你知道死亡的人是谁吗?街角洗衣店的那个姑娘!前天我还有衣服送到她那里去呢!挺和气的女孩,人也长得漂亮。”
“是吗?真是太惨了。”
她倒提醒我了,程一墨也有件西装送到那里了。我该不该帮他取回来呢?早上我恰好在桌面上看到洗衣店的票据,就顺手拿来了,想帮他取回来。算了吧,他总是亲自去取。
前面那条狗到底想干什么啊?尾巴翘起来,两条短腿分开,屁股沉下去,沉下去,冒出来一根褐色的细绳子,带着新鲜的热气。天哪,这味儿真冲!主人哪里去了?也不看着点,想拉就拉,连树坑也不找一个。踩上去会怎样?不知道该谁倒霉了。狗太多了!出来散步的人只好给狗让道。没办法,寂寞的灵魂充满了城市角角落落,就在狗身上寻找精神寄托。怀抱空虚的时候,可以抱抱狗。来吧,宝贝儿,来吧!它一定会来的,它是不会忘记你喂过它骨头的。狗比人忠诚。它绝不背叛你,无论你是健康还是生病,无论你美丽还是丑陋,无论你年轻还是衰老,它都会一直陪伴你。这话好熟悉,好像是教堂里的神父说给婚礼中的一对的。但说给狗更公平些。
“也不知道现在新郎怎样了,晴天霹雳,绝对是。生命真是脆弱的东西,风里的蜡烛,说灭就灭了。”梅律师眯缝着眼,叹息道,“活了上顿,不知道下顿还在哪里呢!所以,不要亏欠了自己,该享受就要享受啊!那不是我们所长吗?你好啊,所长!”
迎面走来的是律师事务所的何所长,看着米若长大的男人,她父亲的老朋友。他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啦。这里人人都喜欢他,不仅才华出众而且随和可亲,事事为他人着想。你一定不敢相信,他有着怎样的一个老婆,天哪,脑袋塞满了糨糊,一生都没法弄明白什么是道理。据说,他们是娃娃亲,何所长年轻时还逃婚了呢,他父母要死给他看,他就认了。老婆奇丑,还很邋遢,只要看一眼她那龇出来的暴牙,你就没胃口了,晕乎乎的黄。乖乖,这样的女人,晚上跟你睡在一张床上!你不能皱眉,不能转过去不看,否则整宿都别想安生。她还是个醋坛子,动辄就跑到事务所,查看何所长多看了哪个女人一眼,就跟他大闹一番。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何所长是怎么熬过来的?也许是因为孩子。母丑子俊。丑女人生了个大胖小子给他,儿子聪明可爱,乐坏了他,小时候天天要放在篮子里称称。
“你们俩在这说什么呢,怎么不开心的样子?米若,最近回家了吗?代我问候你老爸啊!”
“是何伯伯啊,您好!我爸爸前天还说邀请你跟他切磋棋艺呢!急急忙忙要去做什么呢?”米若微笑着问。
“正在办理一件案子呢!家庭暴力。男人是个虐待狂,喝没喝酒都爱打老婆,女人被成重伤住进医院,娘家人一气之下告上法庭。咱们所恰好受理这件案子了。”何所长满脸的同情感。
“如果世上的男人都像你一样就好啦!嫂子是掉进福窝窝了。”梅律师笑眯眯地夸奖道。
“嗨,凑活着过呗,要不然怎么办呢?这么多年都熬出来了。”
凑活着过,说得对。多少人都凑活过了一辈子。婚姻可以凑活,爱情却不能。爱的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我为什么不能凑活呢?难道我还爱着他?
米若告别他们,慢悠悠地向前走去。路边净是些粉红色门。暧昧的招牌。一些妖艳的女子从玻璃门里投出招徕的眼神。到这里来的都是腰包干瘪又守不住寂寞的,有钱的男人不屑于来这里。听说有些国家还专门给这些三陪女发执照,营业执照。只是要按时去做体检。跟成打的陌生男人?会不会觉得恶心?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没感觉了,就像用肺呼吸一样自然。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不采白不采。上次在音乐厅唱歌时财务处长唱的就是这首老歌。
站牌前边站着一个女孩,体恤衫上印着:阿华,生生世世。热恋中的男孩女孩都想让世界知道:我们相爱了!把爱情宣言写在衣服上。这是个大胆的主意。可衣服会褪色的,爱情也一样。被岁月洗刷的发白。
米若停下来,站在街角的洗衣店门前。她犹豫了一会儿,走进去。接待她的女孩子眼睛红红的,刚哭过的样子。她接过票据,慢慢地从一排排衣服中挑出一件,递给米若。
米若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衣兜里,触到了一张软软的纸条。她拿出来,看到了一行模糊不清的字:
我爱你,永远。
这是谁写的呢?是谁给他的?还是他给谁的?
问好
你是阳光,祝愿阳光撒满文章!
预祝阳光国庆期间天天灿烂,日日欢乐!
紫色问候!
我会做得很好的,我相信。
我是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