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 天 地 ”的 人 们
“乐天地”是个地区名。听爷爷说旧社会伪满时期,日本侵略者为了加倍地奴役、麻痹中国人,就在昭和制钢所(现在的鞍钢)西南部的老百姓住宅区,建立平安大剧院、妓院、饭馆、澡堂子等场所,美其名曰“乐天地”。解放后这里改叫永乐公社,现在叫永乐社区。我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我们家位居永乐这条最热闹的街上,住的是日本人战败后遗留下来二层楼房,楼上楼下能有30来户。有一次,小亮他爸带着我们几个孩子,爬楼外的那棵老杨树掏鸟窝,俯首发现我们住的楼房成“凹”字型。凹字里侧是木结构的露天走廊,南北各一通长楼梯,凹字中央的天井里有一个公用“水管子”,全楼的人都用这个水龙头,凹字口面朝西并排设有公用厕所和院大门,晚上大门一闩“万夫”(戏称丈夫们)莫进。那时社会也抓治安,我们全楼“治保”实行轮班制,街道值保主任制作一个值班牌,轮到谁家由谁家负责全楼的水、电安全和晚上院大门的关闭,临睡前再喊一嗓子:各家各户看好炉火关好窗门喽!大人们有时忙着往楼上拎水了、和煤了,就叫自家的孩子代替喊。淘气的“四女”要喊,而且加上花点地喊:“各家各户关窗门,别忘屋里拿尿盆。”结果惹来全楼的一片笑骂声。“四女”不是女孩,他妈生他时希望是个女孩,可生下来又是个男孩,只好起名四女,后来又有了五女、六女、七女。四女妈生7个小子,对门二丫头娘就生出7个丫头片子。二丫头有五个妹妹,分别叫望弟、招弟、会弟、来弟、盼弟。楼下住的小脚张奶奶爱保媒拉线,总想撮合他们两家能结成一桩婚姻,可最终一对也没成。
到了冬天,我们的楼房被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雪,和周围一排排低矮红白房子相比,远远望去就像一座银色的古堡。紧挨着我们楼外是一个“大车”院,住着好多农业户,那里的孩子非常羡慕我们住楼房。他们有很多农村亲属,快要过年时,这些亲属就赶着马车来卖年货。马车停在院外,趁赶车老板给骡马喂草料的空间,我们就派小一点的孩子去偷拿草料中炸完油的碎花生饼,回来后放在炉盖上烤非常香,好吃。院外孩子发现了我们不让拿,就和我们交手打雪仗。我们利用二楼楼梯作制高点,楼里的女孩儿高兴为我们运雪球,很快地院外孩子就败下阵来。他们见”武”的不行就来“文”的,有一个叫二嘎子的孩子王,扯着嗓子喊:“二丫头,上高楼,不想爹妈跌破了头!”气得二丫头回家直哭……
春天是我们孩子非常盼望的季节,因为我们又能和大人们在一起玩了。这时,楼里的叔叔伯伯们总能利用一切时间带我们出去玩。住楼下6号的老白叔叔,手特别巧,喜欢小孩儿。老白叔叔会作风筝,用刀削好竹靡子作风筝骨架,扒开废弃的汽车外胎里边的胶绳作风筝线,“八卦”风筝作好后,带着我们一大帮孩子到郊外的田地里去放风筝。风筝放的老高,比四女养的“灰道”鸽子飞的还高。长长的风筝线在空中蹬的好紧,两个孩子试着都拽不住。男孩子有玩的了女孩子就不干了,也找老白叔“磨人”,老白叔就用废铁片、木棍、彩色油漆等,给每个女孩儿做一个小猫滚绣球轱辘车。轱辘一转小猫的眼睛也跟着转,惹得院外女孩儿也来抢着玩。
夏天到了,楼上楼下院里院外成了孩子们的欢乐天地。四女带着我们男孩子打破盒子、摔牌、弹玻璃球;二丫头就带着女孩子跳皮筋,踢口袋,跳花格。玩的不够瘾,孩子们就在院里抢“水管子”打水仗,把正在洗衣服的大婶大娘们溅了一身水。老葛大嫂是山东人,她拿着毛巾一边追打着我们一边说:“我叫你们过婆婆节!我叫你们过婆婆节!”她把泼水节说成了婆婆节。大婶大娘们洗衣服时总是谈论自己的“爷们”,她们对自己的丈夫熟悉之极,了如知掌。这么说吧,只要自行车车铃在院大门外一响,凭声音大婶大娘们就能辨清是自己的丈夫下班回来了。一次,车铃急响,张婶和李婶脸红脖子粗的争抢,都说是自己的丈夫回来了,结果,骑车进院的是邮电局送信的。这件事成了全楼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这年的秋天,正赶上“大革文化命”的最高潮,“电匣子”里又报我国又获得一个大丰收,可大人们不像以前了那么乐观了,谁见谁都像敌人似的,满脸都是阶级斗争。以前二黑叔坐在楼梯栏杆上拉二胡爱拉“郎啊郎”,现在专拉“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剃头的侯爷爷就朝楼上喊:“别嚎丧了好不好。”大家都管侯爷爷叫老倔头,别人“三忠于四无限”跳忠字舞,老倔头就是不跳“爱谁谁”。以前小亮他爸和小燕他爸是酒友老在一起喝酒,现在可到好,只要一见面就打嘴仗,这个说我是“老捍”是革命派,那个说我是“大联合”是保卫红色司令部的。在二十中的四女和在二十五中的二丫头,都开始停课闹革命了,一个参加了“横空出世”组织,一个加入了“井冈山造反大军”。两派开始武斗,红缨枪、大片刀、柳条帽、土造火药枪都派上用场。两个组织打的是热火朝天,一塌糊涂。老邹家的大女婿就不糊涂,大学生,和现代作家“左联”五烈士之一白蒙同名。他是化学工程师,古文历史也精通,很有才。全楼墙上的主席像和柱子上的主席语录就是他画他写的。电台不让播评书了,他就给我们这些不上课的学生讲《史记》,讲《报任安书》,讲《李陵答苏武书》等。他讲的好我们爱听,老倔头也来凑热闹,听完后直伸大拇指……
我的童年时代还没过完,全家就随着父亲一起支援“三线”建设去了,这一别就是38年。前不久,我特意回到“乐天地”,想看一看伴我童年生长的地方,可记忆中印象里的凹字楼已不复存在,代替而来的是一座座高楼和一片片花园式的小区。面对迎面而来乐有所居的陌生人们,我总是感觉似曾相识。
在物质文化的今天,我们想的和做的局限都很大。
——by 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