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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路女人(六)

作者: 川芎   发表日期: 2008-09-28 11:33  点击数: 151


                                    西路女人(六)

      谢有福回到家后,在床上一躺就是三 、四个月,虽然那时社会混乱,医疗条件不好,没办法住院,但在杨玉兰的精心照料下,到开春时,谢有福已能下床走路了 。
      为了照顾谢有福,杨玉兰可没少受苦,她按照村中老人提供的单方,每天在村中选择椿树 、桑树 、秋树、 槐树 、皂角树等五种树面南的树皮或树骨,放在锅中煮一个小时后倒在脸盆中,把谢有福的伤腿放在其中浸泡、涂洗,一天、两天、三天,天天如此,终于使谢有福的伤腿有了起色。
      时间已经到了农历的三月,谢有福虽然被打卧床不起但因是为生产队办事,就可以享受因公负伤的特殊待遇。由于他不能下地干活,每天就带着一双儿女在村中一瘸一拐地转悠。这天刚吃过早饭,他正和孩子坐在门前的碾子上晒太阳,村东边忽然传来一阵阵的枪声,就看见一群一群的人飞也似的往村东跑去,谢有福想,肯定又是有武斗分子通过,他见一次就够了,实在不想去再趁那个热闹。女儿桂枝看到后拽着他的手喊道:“爸,咱也跟着那伙人看吧。”谢有福实在拗不过女儿,就抱着儿子,引着女儿,拉着伤腿向村东走去。
      谢有福到村东时,村东的南北路上已是人山人海,一辆辆解放牌汽车满载着全副武装的青年精兵,风驰电掣地向渭河方向开去。站在车厢前边的几个狂小子不时摆弄着架在汽车头上的机枪,很得意地向空中放冷枪。从那队伍的组织阵势看,这一定是兴造派了。对谢有福来说,不管是兴造还是联总,都不是好东西,都是祸害人的打、砸、抢,迟早没有好下场。他看到此,他心里嘀咕道:“看把你们张狂的,到时一个比一个蔫了。”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五点钟以后,兴造派排着长长的单行队,一个个低着头,灰溜溜地从渭河方向由南向北走,几十辆解放牌大卡车一辆没保住,全部被打烂搁在了渭河滩 。
据说,渭河滩一带的村子,包括兴平、武功、周至三县的二十多个村子的年轻人都加入了联总,再加上联总的总司令陈燕青和总指挥张勇生坏点子比较多,眼眼稠,抢的武器比较先进,在兴造派还没有到达渭河滩前,他们就做了布防,他们的人都埋伏在渭河滩的果园里、树林里、芦苇壕和河沟里,兴造的人马刚一到,他们就用手枪、步枪、机关枪、手榴弹和土炮等一齐开火,使兴造的人措手不及,无还手之力。兵卒被打乱了,汽车被打坏了,兴造的总指挥刘国强和总司令南天民一看事情不对,就带着一些人开始撤,最后有三分之一的人都被报销在了渭河滩,联总取得了大胜利。
      一场大的浩劫似乎就那样结束了,苟家滩爱看热闹的村民好像意犹未尽,有点遗憾,他们正在村头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忽然有四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小伙抬着一个人跑进了村,直奔谢俊生家。
      谢俊生从小聪明好学,在班上一直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每学年都会给母亲带回一份奖状,母亲的柜墙上都没有地方贴了。对于当寡守娃的母亲来说,他就是母亲的骄傲,村中的也人认为他将来定能干大事,是弟兄三个里的拔梢的。当时的父母们都给孩子订娃娃亲,但考虑到他今后的前程,母亲也一直没给他订亲。他和谢春玲虽然相互喜欢,但喜欢归喜欢,他一直不敢开口,因为这毕竟是农村,乡风村俗哪里允许他那样做,更何况谢春玲从小就许了人家,而且男方已经发了媒,今年春节就要人了。母亲看到满身青紫、奄奄一息的儿子,难过极了,扑在地上,抱住儿子放声大哭。
      看热闹的人把谢俊生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谢俊生的大哥和弟弟将大队医疗站的大夫请了进来,给谢俊生看病。医生仔细听了谢俊生的心脏,查看他的全身,给打了一针后就走出了门,对谢俊生的弟弟说:“你二哥没救了,准备后事吧!”“我说好哥呢,你就想想办法,救救我哥吧!”“你二哥虽然没有伤口,但内伤实在太严重了,就是神仙也没办法了,我刚打了一针,他一会儿就会醒来,你赶快回去,看他想说什么。”
      不一会儿,谢俊生就醒来了,他躺在自家堂屋的地上席上,难受地将身子反过来倒过去,拉着母亲的手说:“妈,对----对----对不起,儿----不----孝----”说着,一口鲜血哇地就吐了出来,立即又昏了过去。
      到了晚上九点钟,谢俊生就断气了。据说他是被七个村民用棍子打伤的。他随兴造大队刚到渭河滩的一处苹果园边,两只脚刚从汽车上落地,就被果园里伸出来的铁爪给挂进去了。那铁爪是用六个铁钩扎捆而成,是农村人用来逮猪的,一旦沾上,就无法脱身。那七个丧心病狂的农民把他打昏后,就仍在了渭河边上,幸好一个割草的老汉发现了他,正准备用推车把他往回推,他的几个没有被打死的战友赶了过来,在附近村上借了一块门板就把他抬回来了。
        正在大队排戏的谢春玲,听说谢俊生死了,马上赶回村中,她顾不上女孩儿的羞怯和村中人笑话,普通一下就跪倒在谢俊生的身旁大声哭了起来。
        杨玉兰在家中给孩子做晚饭,迟迟等不到爷子们回家,就跑出去看,远远看到谢俊生家门前那么多人就走了过去,她走着走着,就听到了哭声,他急忙豁开人群来到谢俊生家门口,看到谢春玲哭得死去活来,就去劝她,死拉活拽,才把谢春玲硬拉回了家。
        第三天早上,是埋谢俊生的日子。兴造的人来了不下一百个,七八辆汽车上装满了两米多高的花圈,以谢俊生家门口为中心向两边摆去,整整摆了半截村子。
        起灵后,四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小伙,手端冲锋枪向空中连放三声,谢春玲和后边的女孝子们双手拽住棺材的大头,追随着灵床向坟地哭去。几乎全大队的人都来看谢俊生的葬礼,在场的人不管是参加了联总还是兴造,不论是男女还是老少,脸上都挂满伤心的泪水。
      谢俊生就这样走了,彻底断了他当寡守娃的母亲的大学生梦,但却没有断掉谢春玲对他的深情思念。她每天恍恍惚惚,不织布、不纺线、也不上地,大队文艺队的同志叫她去排戏,她也无动于衷,只是眼含着泪水在村口转悠,似乎在等待谢俊生回来。村中的人大多都知道她心里在想啥,只是对她这个从小就跟疯子母亲长大的姑娘不便说什么。杨玉兰最清楚谢春玲的痛苦,因为她俩经常彼此交心,特别是关于感情的问题经常互相开导、互相安慰。她实在不忍心看谢春玲如此地伤心难过,就主动去劝解她。对杨玉兰来说,这种与心上人的离别毕竟经历过一次,感受颇深,而且她是大城市长大的姑娘,看的书多、懂的知识也较多,每当谢春玲在村口转悠的时候,她就把她硬拉回家,给她讲罗密欧和朱丽叶、梁山伯和祝英台等国内外的男欢女爱故事。她说“世上象你这样相爱而不能在一起、生离死别的事多的是,你就不要再伤心了,再说,你也是有婆家快出嫁的人了,太过了,叫你婆家人知道可不太好。”“我才不管呢,那个傻蛋,我----我能跟他。”说着就大哭起来。谢春玲也只是在杨玉兰面前可以放声地大哭一次又一回,嘴里不停地念着“我的俊生哥----我的俊生哥----”
      一个星期后,杨玉兰正在家里和谢春玲说话,忽听外边一阵铜锣声,她俩走出去一看,见有六个壮年男子被捆绑着串在一起游街,脖子上挂着用马车后箱板做成的牌子,上边糊着一层白纸,用毛笔清晰地写着:打倒陈满朝、打倒陈保民、打倒韩兴放、打倒韩选选、打倒胡三喜、打倒胡柱子,那用八号铁丝穿成的牌攀攀,勒的那几个壮汉的脖子深深地陷下去一道渠,快一米高的牌子拽的他们每走一步路都十分艰难,他们每摞一步,嘴里都喊着:“我有罪,我该死,我打死了谢俊生。”到了村中央生产队的上工铃底下,谢俊生的弟弟和另外五个小伙子飞腿就向那六个壮汉的腰部、腿弯部踏去,那六个壮汉一声都不敢吭地被踩到在地。一阵踩踏后,那六个人艰难地爬起来,谢俊生的弟弟又上前给每人一个嘴巴,大声吼道:“老实交待,你、你、你、你们是怎样打死谢俊生的?说-----”那几个人就从兴造进入渭河滩到怎样逮住谢俊生一一进行了述说。那六个人刚说完,又是一阵踩踏,接着继续游街。
      谢春玲看到此,两个拳头早已握得紧紧的,恨不得扑上去再给那谢歹人一人一拳,再踢他们一人一腿,却被杨玉兰给挡住了。“我说大妹子,行了,大家已经替你报仇了,不要再打他们了,你就是打死他们,你俊生哥也活不来。再说,你去打人家,会遭村人笑话的。”她很想说都是这运动闹的,但她不敢,只能用那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劝谢春玲。
      没过几天,村中在传阅着一张年轻小伙的照片,据说那就是兴造得司令南天民,渭河滩大战后不久就让联总给逮住了,被活活打死后,还被挖了眼睛、割了鼻子、舌头、耳朵和生殖器,赤身裸体地被抛尸在县城南边的渭惠渠桥下。从照片上看,小伙子长得眉清目秀,很象电影《奇袭》中的那位连长。老人们相传着,嘴里不时发出惋惜的哀叹声。杨玉兰和谢春玲看到照片后,嘴里不由自主地骂道:“狗联总,土匪,魔鬼,不得好死的坏东西。”
      时间很快就到了六九年的秋天,全国上下一声令下,文化大革命结束,其实也就是武斗结束。那天晚上,各大队都在唱大戏,在戏开始之前,兴造和联总的人分立戏台一边,同时向空中放枪三声,后将枪全部上交大队民兵连。杨玉兰亲赴后台,给谢春玲化了妆,谢春玲当晚唱了她拿手好戏《红色娘子军》,在戏中,她把对联总的恨全部撒在扮演南霸天的演员身上,那演员可吃了大亏,只好自己认了。
      到第二天,县上就通知各大队的全体青年到县城参加兴造司令南天民的追悼会,谢春玲当然也要去参加了。她和几个女青年在赶往火车站的途中,正巧从埋谢俊生的那块地头边过,忽然她停止了脚步,对那几个女青年说:“你们听,我俊生哥给我笑呢。”那几个女青年都很愕然,心里也有点害怕,拉着谢春玲就快步走,很不高兴地数落道:“干妈要说那横死鬼,真是的,哪有什么笑声,你怕是鬼迷心窍了。”
      全县几十万的人都参加了南天民的追悼会,由二十多名吹鼓手组成的乐队吹了整整一天,南天民睡在玻璃棺子里被当成了英雄,可在人们的心目中,他不过是打、砸、抢分子,只是那么年青,人们感到惋惜罢了。
      追悼会开完了,谢春玲她们赶到县火车站准备搭车回家。车站上人山人海,站台上、候车室里到处是人。一辆从东往西的火车停在了站台上,人们蜂拥而上,等车开了,好多人还在往上挤。谢春玲他们一帮人都没挤上去,虽然车开了,可谢春玲还要往上挤,嘴里还不停地说胡话:“快上,我俊生哥在那里叫我呢。”说着,她使劲挣脱同伴们拉她的手,飞身上了火车,咣当一声,就被火车给摔了下来,当场就拌死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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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4条回复
nancy2534 发表于 2008-11-24 14:37
#4
由此可以看出兴平文革期间实在是太乱了......   飞雪
guest 发表于 2008-10-31 11:06
#3
质朴 真实 可怕
文丐 发表于 2008-10-17 23:58
#2
  从文中看出 ‘文革’时期你那儿闹得挺凶啊!村子里都发生流血事件......。大姐细腻的文字勾起了我对那个年代的一些模糊事情的回忆。期待下文。
文丐 发表于 2008-10-16 15:54
#1
问候大姐,待不日归来细读大作。
共4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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