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拐进三环路就能看到这一排不新不旧灰扑扑的楼。底楼是一排店铺,左起第四家是两开间门面的西点屋,取了个洋名——缇娜西点屋,招牌大大的,隶书字体,五彩缤纷,让人一见便联想起加了色素的裱花鲜奶和色泽过于鲜艳的水果罐头。在它的上方,有个竖直的招牌,远远望去,大小有点寒碜,色彩也有点寒碜,白色招牌上就五个藏青色的新魏字。这招牌有些年岁了,看起来白不够白,青不够青,和楼一色灰蒙蒙,和光同尘,不过字迹还算清晰——刘客工作室。这就是我的窝。
我没有急于进窝。远远地看着“刘客工作室”的招牌,我突然特别想抽几口。戒烟好几年了,自从认识了肖克拉,在她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之下,我没有坚守住最后的阵地。不吸烟确实有好处,胃口好了,口气清新,做事也利索。只是这一刻,我突然强烈地渴望吸几口,就跟瘾君子一样,不吸不行,于是我跑到附近小店买了包“三五”,坐在路边的树荫下一根接一根贪婪地抽起来。
烟雾袅绕间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过去我也是这般一根接一根一包接一包抽烟。凌玫心失踪后,我彻底堕落成烟鬼一个,无论上班还是下班都是烟不离手,日子浑浑噩噩,一心醉倒在烟里。办公室的老同志起先还同情我失恋,苦口婆心劝慰我,几个月一过,他们浑然忘了失恋这回事,只记住我的不思进取了,渐渐地不思进取在他们嘴里发展为好逸恶劳目无尊长,最终竟下了朽木不可雕的评语。那年年度考核给了我最差的一档,奖金是全队的最低限,就差没剥下我的皮供众人踩了。我怒不可遏去找队长评理,活我没少干,力我没少出,我就是不爱说话懒得搭理人,凭什么通不过年度考核?队长冷笑说,活谁少干了,力谁少出了,可文件规定年度考核不能人人合格,凭工作态度你不积极,同事跟你沟通你爱理不理,再看看你的样子,胡子拉碴吊儿郎当的颓废青年一个,警服穿在你身上看着也别扭,这差评不给你给谁?我气得咬牙切齿青筋毕露。队长又放下脸安慰我,小刘呀,我知道你心里不服,可我也没有办法。我们这种单位任何事都要论资论辈的,你新来乍到没几年,没老婆孩子没负担,这一次就忍忍吃点亏,时间久了,工作年限长了,这种事自然摊不到你头上了……队长话没说完,我就怒吼一声:老子不干了!说完雷厉风行脱下警帽警服甩门而出……
冲冠一怒辞职后,心里不是没有后悔过,到了社会上混了一阵才发现,原来还是共产党的饭好吃,资本家要抠门得多,可后悔有什么用呢,回去是不可能的了,我只能咬牙挺着。我不信,爷们自个就不能闯出一条道来。
在重新选择职业的时候我动了些脑子。我不合群,不爱说话,不会拍马,不会拉帮结派,不会勾心斗角,只会闷声不响做事,所以不适合去国营单位、外企、私企等一切与人交往多于做事的地方,只适合做图书管理员、流水线工人这类与物接触的工作。最终,我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适合我的自由简单且实干的职业——私人侦探。父母当然竭力反对,可我心意已决。我搬离父母,倾尽积蓄在三环路上买了个四十多平米的二楼店铺,简单装修后,刘客工作室就诞生了,外一间是接待室工作区,内一间是生活区,从此我吃喝拉撒都没离开过这里……
想当初,侦探所起步艰难,我节衣缩食尽量窝着少吃少动,可为了寻找生意,又不得不走街串巷发违章小广告,真的体验了一把饥寒交迫。而且,沿途是不耐烦的冷眼和狐疑的白眼,人们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侦探,更像看罪犯。不过,我偷偷摸摸贴宣传纸的模样确实像小偷,居委大妈曾追得我野狗似的到处乱窜。常常凌晨时分,我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去,摇摇晃晃走在路上,想起当年穿着警服大摇大摆人模狗样走在街上的样子,我不禁嘿嘿讪笑自己:当初人扶着不走,现今鬼搀了直跑那……
后来,慢慢有生意上门了,虽是零里零碎小打小闹的小事,可毕竟有了进项,不再入不敷出。认识了肖克拉后,侦探所更见起色,渐渐地,我不再为招揽生意发愁了,到现在,甚至有不胜忙碌之感了。社会越糟糕,人与人越提防,我的生意就越好。忙碌的时候,人手不够,我找几个过去的同事帮忙,利用单位便利的资源他们兼职赚点外快又怎会不乐意,如此一来队伍迅速壮大了……现今,刘客工作室在同行中也创出了一点名气,收入稳定增长着,我的日子也渐渐逍遥快活起来——可今天,我为何这般沮丧失落?为何看这招牌如此不顺眼?为何对自己这么不满意呢?——唉,钻戒、支票、奥迪tt,眼花缭乱,映衬出了我的赤贫,灼伤了我的自尊,在它们面前,小小的“刘客工作室”算什么?
我朝着天空吞云吐雾,烟气升腾弥漫夕阳遮蔽落日,不过一瞬,烟雾散去,落日正圆……突然间,我豪气顿生,我不偷不抢,不坑蒙拐骗,凭双手老老实实挣钱,有什么不对?我堂堂正正做着合法的事,我辛辛苦苦做着助人的事,就算赚得不多,就算车子不好,又有什么可自卑呢?何况我有肖克拉,肖克拉诚心诚意待我,处处以我为重,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凌玫心,你不过是我的顾客,我为你提供服务,你再有钱关我屁事——想至此,心头一振,焦躁尽去,我掐灭烟头,立起身,大踏步向刘客工作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