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三个小布丁 发表日期: 2006-06-30 11:17 点击数: 1362
十
世界在踌躇之心的琴弦上跑过去,奏出忧郁的乐声。
The world rushes on over the strings of the lingering heart making the music of sadness.
1993年秋,陈奇上班了。
陈奇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爸爸当厂长的面粉厂里接成品面,工作的具体任务是站在固定的工位上,等3分钟,会从送面的滑道里溜下来一批面粉,重量差不多就整好是25公斤,用工位上的地磅称完后,误差部分就全部由工位上的人在面前的面箱里拿一个铁制的搓斗添够或者去下来,除了不够时添面粉,多了的时间去掉面粉,还要把这袋称量好的面,提到旁边的面袋缝口机上把面袋口缝住,然后把面放在放在一边的小推车上,等到放够10袋面,再由工位上的工人把堆好的10袋面用小车推到不远的临时仓库的堆垛统一摆放,因为机器不停地工作,一刻也不会停下来,就总会有面粉溜下来,虽然工作的体力压力对于经过火车站工作的陈奇不算什么,可是这种没有丝毫停滞的工作,因为节奏太快,对于陈奇来说刚开始实在是受不了,一个班8个小时下来,陈奇就全身酸疼,但倔强的陈奇忍住不吭声,每天照样去上班,每天准时起床,准时下班回家。半个月后,陈奇过了开始的体力上的难关,厂里一个班的同事对瘦小的矮个子陈奇这个厂长的儿子另眼相看:原来这小子还不错!原来还以为他干不了3天呢!看来这小子还行!
三班倒,每天工作8小时,不管白班、前夜班、还是后夜班,一星期一换班,每月几十块钱的工资,又是国家正式的计划内合同工,这在当时是很多人想干而不得的一份好工作,因为陈奇毕竟是有了工作,开始有了自己的稳定的收入,虽然,只有几十块钱。
其实,一个孤独的人可能更容易沉下心去做一件事,陈奇这一段时间里便发狠读起书来,原来在大学里没有仔细读的书,这段时间却有仔细研读的时间。
陈奇当然不像钱钟书一样博闻强记,也不如钱老夫子一般有大志向,要“横扫清华图书馆”,要“宋以后集部无不过目”,但凡是陈奇此时能找到的书,从《中国文学史纲要》到《鲁迅全集》、《莎士比亚全集》之类的正书的细细“批”读,甚至于在记日记的方法上都仿效鲁迅先生的方法言简意赅、能短不长,而且每月都记有书账。当时流行的二月河的《康熙大帝》是抓到手中便细细地读起来,至于金庸的武侠更是“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更是一本不落地重新如修炼高深武学一样重复运行了“一个周天”。陈奇进入了自己的除学校时间之外的第二个黄金读书期。
说起“批读”,是陈奇读书的一个习惯,陈奇非常喜欢徐特立老先生的“不动笔墨不读书”的说法,每每读书,不论书从何来,他都是自然地拿起笔来在书上画线,写字,一本书读完,这本书大都变成了“两”本书,因为字里行间,天头、地脚,整个书的空白地方大都让陈奇写满了自己的看法。当然,这不是陈奇的发明,鲁迅先生也曾经是讲究读书要“眼到、口到、心到、手到、脑到”其中的“手到”,恐怕就是笔墨读书吧;清华图书馆里的大部分图书上也都有钱钟书老先生的重重的线条;伟人毛泽东读过的书也都“批”上了自己的思想。写读书笔记,成了陈奇完整记录自己读书历程的最好办法,直到后来,陈奇还一直在翻看当时自己的读书笔记的时间不断吃惊:当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劲,记了那么多的读书笔记。
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工作与生活的单调。
另一个更深层的原因,陈奇想借工作和不停地读书,忘却掉心里的那件一直烦心的事,但那事情如古旧发黄的照片,时间愈久,就愈发让当事人在心里觉得当时的情景清晰如昨。不上夜班又不想读书的晚上,陈奇还经常拿出那两张结婚证来,骆红与他的合影是那种黑白照片,两个人都在照片里面笑着,那笑容更让陈奇觉得剜心刺骨的痛,两人之间的书信往来已经断了,陈奇就经常整理起两人以前的来往的字条和书信,有些,只是骆红画的一些单色工笔的草本的小花小草画作,有些,则是骆红与他两人之间唱和的诗句,有些,是两人在创作时互相交换的一些心得,有些,则是两人相约出游的约会纸条,其中件件小事,陈奇看来仍历历在目,编成一册之后,陈奇把册子题上《醇情录》的字之后,收起来了。
陈奇的爸爸挺爱打麻将,是那种中国较传统的一般打法,最多的情况下是一家人坐在一起打上几把,这时便经常拉着陈奇上来打上几把,陈奇于这种小玩意上面的聪明是十分充足的,刚学不久,再打起来就得心应手,牌歌背得溜熟,怎样开局,怎样算番,不到一周,陈奇便掌握的一清二楚,又加上好奇心,陈奇又到书店或书摊上把有关中国麻将的书看了个够,第二周的时间,陈奇俨然已成个中高手,掷骰子、开局、加番、跟跑、唱牌歌、跳门牌,像模像样,家里人吃惊地看着陈奇在这方面的长进,一家人便很容易形成一个小型赌局,也不多加筹码,只为图一个快乐。陈奇的爸爸妈妈很是赞成陈奇在打牌上的技巧,打完牌的时间就在一起算,今天谁赢的最多,谁打得最好,陈奇成了自己家里面打麻将最好的一个人了。有时间家里来了客人一起打牌的时间,陈奇便时不时地加进战局,大部分时间都能赢够陈奇一个月的工资回来,陈奇在麻将上找到了十足的成就感,因为那一个晚上的熬夜,往往顶得上自己一个月的苦干。但陈奇自己并不知道,只所以在家里打牌他总是赢,原因有他的爸爸是面粉厂厂长的原因在里面,一局牌,实际上是在打一层深层的社会关系,来的人都是爸爸的下属,陈奇赢钱是在情理之中的。
厂里有个副厂长姓刘,刘副厂长是陈奇爸爸一手提拔起来的,是公认的陈奇爸爸的接班人,刘副厂长写得一手好字,因为陈奇爸爸的字已经开始成为书法作品,黑板字又不是擅长的写法,厂里的板报上的字,就经常是刘厂长包办,站在厂区板报前写板报对于刘厂长是光荣和满身溢彩的。点划撇捺间,刘厂长是得意洋洋的,偏偏陈奇不谙此中道理,当刘厂长让他写板报时,陈奇毫不推辞,一心一意地写了下去,自己觉得,写板报,小事一桩呀!反正自己在学校的时间也是常写的,全然没有顾及刘厂长的不情愿的表情。厂里的会计张东升就在一旁喊好说:“陈奇这字写得好,在帖!”刘厂长也赶紧附合道:“就是好,家传功夫,门里出身呀!”这时陈奇才看到走近的爸爸,但只管自顾自地写着板报,爸爸盯了两眼,走开了。
日子如翻过一本内容无甚新意的书一样的过去,接下来的半年的日子,陈奇好像在读一本只有页码的书一样变动着自己的工作,如一颗棋子一样被厂里挪来挪去。先是做接面工,后是逐步提高到更高的工作岗位上去,其中更大的功劳还在刘厂长,因为年终陈奇的爸爸就要退休,刘厂长说要在退休前把陈奇的工作安排好,陈奇的爸爸没有言声,没有言声自然是赞成,刘厂长就一味地安排了,陈奇工作岗位的变动是跳跃的,除了接面的工作陈奇干了有三个月以外,其他工作岗位上的事情,陈奇往往是还没熟悉,就已经换岗了,到年终元旦调岗时,陈奇已经是一百多人厂子的总出纳了,陈奇没有学过会计,于记账的事情不甚了了,但陈奇的爸爸知道,这是一个大权在握的位子,即使换了厂长,在通常情况下不会再有变动了。
元旦在中国人的心里,并不是新的一年的开始,陈奇的爸爸虽已说好要退居二线,但不到春节过后新的领导宣布,大家都觉得他便还是厂长。
有了打麻将的爱好之后,陈奇读书的时间就更多地让位于打牌,而且不再局限于同家里人打牌,有时间便到厂里人中间去打,赢钱的机会多些,直到发生了一件事,陈奇才猛然醒来,如做了一场大梦一般。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五晚上,刘厂长约了陈奇和几个同事一起在男工宿舍打牌,刘厂长一般情况下是不主动约人打牌的,这次厂长亲自召集,而且可能就是未来的新厂长,自是响应者不少,不一会儿,屋子里便是一堆人,麻将声响起来。陈奇的牌出奇地顺,顺到了单吊一张牌也能自摸和牌,面前堆了一堆的钱,陈奇时不时还让旁边的人替他拿钱出去买烟,买来的烟陈奇就让给在场的人抽。倒是刘厂长和会计张东升的牌运不好,接连输钱,陈奇运气越来越好,后来干脆就别人打出来不和,一定要自摸才算。张东升向陈奇连着借了两次钱,年终刚发过年终奖的同事们都挺高兴,看着陈奇如有神助的运气。“杠上开花”,随
着陈奇的一声高喊,真就又在杠尾和了自摸,陈奇开始收钱,叼着香烟的嘴更是合不拢,刘厂长这时已没有多余的钱,骂着运气不好,一边就喊别人替上,说回去拿钱再来。陈奇没有收他这局牌的钱,嘴里含着香烟,说着:“等着你呀!”“好、好”刘厂长便忙不迭地答应着出来。刘厂长刚出去有十分钟吧,屋子就有人敲门,因为来往的人太多,大家以为是刘厂长回来,并不在意,有人开了门,一下就拥进来了七、八个人。“别动!别动!都在原地不准动!”进来的是双节期间“严打”的查赌队的便衣警察,一屋子人炸了锅似的喊了起来,有的就想往外跑,被抓了回来,当局的四个人,因为手快,桌面上的钱已经全部收了起来,陈奇的怀里塞的都是钱,皱巴巴的钱在怀里满满的陈奇心里发慌,站在原地没动。张东升倒是见怪不怪地起来,喊着:“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马队长,怎么来这儿了?”那马队长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几个人没事,打牌玩呢。”张东升接着说。“打钱了没有?”“没有,没有,现在严打呢,谁敢呀!”张东升紧接着说。“没问你,把他们带出去,一个人一间屋子。”陈奇自然是没有见过这阵势的,愣在当场,张东升等人一个一个地被带了出去。为首的人便说:“过年过节的,小玩一点有啥呀,没钱还有啥意思,你说是不是,小老弟?”陈奇没敢应声,过了一会就有人进来说:“那屋人说打钱了,要不我再接着问,谁带头。”说完就出去了。“听着了吧,打钱就是打钱了,你又不是头,没事,打的多大的?”陈奇只好接过来说:“五块十块的!”这句话说完,陈奇就知道错了,因为那人马上上来就把陈奇身上的钱掏了个精光,鞋子,毛裤,棉袄,就连里面的衬衣里面陈奇塞进去的钱也被掏了出来。“真有钱呀,走!到局子里一趟!”一副手铐很快套在了陈奇的双手上,陈奇对于手铐不陌生,那是把它当全玩意,现在,这东西却生生地套在了自己的手上,并且越来越紧,陈奇这时后悔自己贪心,后悔自己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呢?
屋外已纷纷扬扬下起了雪,路灯处抬起头来,那雪漫天飞舞着,静静地落在陈奇的头上,身上,脸上,还有他带着手铐的手上。
好在警察并没有十分的难为陈奇他们,写了供词,作了笔录,记了身份证,只要回家带300元钱来。陈奇因为没有身份证,年纪又小,就只记了几句,名字栏里看填的是“陈七”,陈奇这时明白他们就是为了要钱,名字都懒得记清,才不管你是谁呢,让陈奇奇怪的是那个警察竟然连手印也没让他去摁,别人却手续严格地摁了好几个。都说了同样的话,回家里去拿钱,就可以让厂里来带人回去了。陈奇害怕家里人知道,这时是只要能让自己回去,钱,虽然自己此时分文皆无,但他倒不在乎,可以找朋友借,自由,陈奇此刻真的渴望着。在这对自由的渴望中,陈奇看到自己映在墙面上的镜子里的脸,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呀!怎么这么丑,清高孤傲的陈奇是这个样子么?那个中文系的才子是这样子的么?
等到陈奇从派出所里出来时,他发现,自己除了失去身上的钱和手上多了两道红印之外,派出所里面没有留下自己的任何东西,自己不用再住这里送钱,完全可以不用管只管回家就行了。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厂里来领人的就是刘厂长,当天赌局的组织者。
事后,涉及这次财博的人除陈奇外全部受了厂里的处分,上级下来查这件事的人对这件事处理的很认真,全部从派出所里调出来的档案进行调查,但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没有在派出所里找到任何陈奇的证据,陈奇便得以幸免,但那些上面下来处理这件事的人,却好像只对陈奇自己感兴趣,当没有发现陈奇在案时,失望的眼神没有了才来时的光彩。
陈奇后来才知道,那个给自己办案的人,好像是爸爸的熟人,难怪当天就觉得怪,事后在自己家里见到他时,陈奇有些不自然,那人笑笑,没吭声,只在只有陈奇和他两人的时间,对陈奇说:“放心吧,我不给老爷子说,但你想起来了没有,那天是有人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