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黑教主李宗吾》
如果不是张默生先生留有一本《厚黑教主李宗吾传》，今天我们怕是很难再睹一代厚黑教主的风采了。从仅存的相关资料上得知，《厚黑学》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已经是家喻户晓的畅销书。虽然它是在迟滞了17年后才成书出版的，但这一点儿也没有妨碍人们对《厚黑学》和他的作者李宗吾的兴趣。能写出此等“厚黑”之书的人，一定是个“脸皮厚心子黑” 的家伙。殊不知这位自封为一代厚黑教主，敢于和孔圣人叫板的狷狂之人，竟是一个性善宽厚之徒。南怀瑾在《李宗吾与厚黑学》一文中，曾记述了这样的一件事。一位朋友死在自流井，南怀瑾便前去拜祭，到了自流井发现路费没有了，南怀瑾便找到了李宗吾，南怀瑾说十块钱就行了，想不到李宗吾竟给了他20块大洋。南怀瑾说多了，李答，先用了再说。那时候的李宗吾已经名满天下，而在南怀瑾的记忆中，这位厚黑教主一点儿也不厚黑，相反还很厚道。
纵观《厚黑学》一书，时时处处透露着一股与当时正统文化与思想完全不同的格调，这从《厚黑学》在成都《公论日报》上连载，遭到许多官僚的忌恨而被迫停止刊载可以看出端倪，后几经辗转，才在1934年出版。此时此刻的《厚黑学》已经成为坊间流布的畅销书。李宗吾在《厚黑丛话》里有这样的记述，说“北平赝本厚黑学，有几处我的八股式的笔调，改为欧化式笔调，倒也无关紧要，只是有两点，把原文精神失常”，“ 北平赝本，未免把我的本意失掉了。”可以看得出，这位自诩为“厚黑教主”的李宗吾当时是很生气的，无奈之下，他只好做了一个声明。并对北平赝本作了批驳，“北平赝本把总写之笔删去，径从逐字分疏说起，则读者只知逐字埋头下工夫，不能把六字作咒语或佛号，虔诚讽诵，收效必微，此则北平赝本不能不负咎者也。”
《厚黑学》给李宗吾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名声和骄傲的资本，但也给他生出了许多的无名烦恼。据说当时他已经官至审计院第三科科长了，听到人们议论说他当了官就不写《厚黑学》了，想不到，李宗吾竟又接连写出了《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在报纸上发表，人们一看，又说，原来李宗吾就是这样做官的啊。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李宗吾一生在官场的时间也不算短，但终未能和他在《厚黑学》里说的那样，仕途通达，相反还因倡导考试制受到学生的毒打。观其人，察其事，不难看出李宗吾骨子里的和当时时代不相融合的批判精神。和同时代的那些新文化的启蒙思想家们相比，李宗吾的学术思想未必就比胡适、陈独秀、吴稚晖差一等，但李宗吾始终不能进入当时的主流文化阵地，这不能说是一个让人费解和遗憾的事情。《心理与力学》写于1920年，出版后，大学者吴稚晖就给了极高的评价。吴稚晖说，厚黑二字，人人心中有之，只是人人笔下不便写出。经李先生道破，恐厚黑者，益将无忌惮，而厚黑牺牲品亦必加多矣。虽然，吾快吾意，亦管不了许多也。李先生目光锐利，读书奇博，《心理与力学》实为最惊奇之发明，尤其前半部，真乃万古不灭之论。
除了《心理与力学》，李宗吾还有《我对圣人之怀疑》、《中国学术之趋势》、《考试制之商榷》等著作。这些学术著作与思想足以让李宗吾毫无逊色的进入到二十世纪思想文化大家的殿堂。但人们说起李宗吾，却仅止于他的《厚黑学》，这不能不说是李宗吾的悲哀，也是我们对这位“思想史上的一颗慧星”的最大的误解。
我手头有一本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版的《厚黑学》，封面黑底红字，右上角打印着 “奇书”二字。李宗吾以这样的面目出现，显然是有悖李宗吾先生的本意的。自然人们还未识得李宗吾先生和其“厚黑精华”，如果对厚黑学的理解仅仅是“脸皮厚心子黑”，那李宗吾先生的一生因何穷苦潦倒，时时有一股子“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忧伤呢?他生前就曾对人说过，学术界与政治界无异，政治界中先踞有地盘者，后来之人虽学识才能超出其上，亦无从取而代之，学术界中古之孔孟程朱诸人无论亦，今之梁启超、章太炎等辈，亦取有相当地位，我辈无名小卒，敢与抗衡哉?虽有发明，谁能注意?
倒是这位厚黑教主仍怀有坦荡乐观胸襟，劝告世人，大凡行使厚黑之时，表面上，一定要糊一层仁义道德，不能把它赤裸裸的表现出来。但他又补了一句，这是指遇着道学先生而言，假如遇着讲性的朋友，你也同他讲仁义道德，岂非自讨没趣?这个时候，则应当糊上“恋爱神圣”四字。难道他不喊你是同志吗?总之，面子上是应当糊以甚么东西，是在学者应时地，神而明之，而事子的厚黑二字，则万变不离其宗，有志斯学者，细细体会!
可叹的是，如此洞明世事社会，李宗吾倒头来却只有落寞寂然地死去。这是其个人的悲剧还是那个时代的悲剧，我不想在此赘述，个中滋味亦只有我们各人去体会了，但我深信，每个人的感觉一定不尽相同。而李宗吾和他的“厚黑学”思想在以后的中国思想文化坐标上，定会彰显出他独特的魅力。他的命运轨迹似乎有意在给我们描绘一幅一个自由知识分子在那个思想激进年代里，是怎样的关切家国时世，空怀一腔热血郁郁不得志，然后像西方文学里的那个唐吉诃德，一心梦想着骑士精神，然后拿着长枪刺向风车，只是这背后，浸润着太多太多的苍凉，以至无法让人呼吸。
好，有机会倒是可以看看的。
——云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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