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把肘子（三十五）我就是要跟你
可我还是个闺女的身子呀！
秀绒的鼻涕喷到嘴角，和泪水混到了一起。
我身子不能动，我就鼓劲唾他。我把眼睛都瞪得像要破了，眼珠子像飞了出去。
吓得他躲在墙角，到底没敢到我跟前来。
那姓孟的在窗外喊，进去了没？进去了没？
吓得他战战兢兢，最后只得说，进去了。
姓孟的笑得哈哈的，说，进去了就好了，咱们走。
你叫我从今往后，咋在人面前走啊？秀绒睁大泪眼，盯了跃进，哭叫起来。我大我妈口口声声，骂我把他们害得，咋在人面前走？可谁顾贴过我，想过我，咋在人面前走？
秀绒突地扑过来，抱住了跃进，将头埋在他的肩肘窝。跃进哥，我实实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呀！
跃进一下被惊呆了。他是头一次这样被一个从没料到的女子抱在怀里。那一阵气味，那两团柔软，那满腮的乱发……跃进有一忽儿晕了过去。
他从窘迫中终于缓过了神儿，就扎撒了双手，说，秀绒，秀绒，你可不敢胡来。我给我姨、姨夫说说……
慌乱间，跃进不知自己是怎么抽身逃出屋的。当他准备挑起放在院子的煤担子时，他姨从院墙背后转出来了。他姨望着他，眼里是迫切的希冀。
跃进镇定了下，交待道，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姨你也甭太着急。先甭叫秀绒做出啥傻事。
他姨张张嘴，到他担起担子走出几步远了，这才忽然说，那就耽搁了我娃，叫我娃要多操心了。你以后可常来啊。
跃进晕晕糊糊的，脑子里只是回荡着秀绒的那句话，可我还是个闺女的身子啊。还有那一阵气味，两团柔软，满腮的乱发……
他回到家里，便不由将蛮女和秀绒比较起来了。望了眼蛮女，猴嘴猴腮，跃进咕哝道。
你说啥？蛮女问。
跃进烦躁地说，吃你的饭！管得宽！
蛮女说，咦，你立了啥功了，这么大的脾气！人家为等你回来吃饭，饿到了半晌午，这时候了才端碗，连今晌午的工都耽搁得没上成。加上你早上少担了一回炭，今晌午社员们都担炭去了你才回来，你又少担一回炭，这就是少担两回了。一回二百一，两回就四百二。一百斤炭挣五分工，你就少挣了两个多劳动日。加上我的就是三个多……
跃进说，我不是已经给你说了么，我是到咱姨家去了，咱姨那天来叫我去么。
蛮女便撇起了嘴，你还真劝人家秀绒去了？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何况那是人家小两口，你一个嘴上没毛的小伙子，你能说出个啥……
咣的一响，跃进把饭碗摔在了小桌上。你皮干个啥？你长心了没有？二家旁人看秀绒的笑声哩，你也看？你再皮干，看我抽你两搂跟！
他站起身，回小屋去了，想好好歇歇。和秀绒见的这一次面，比他一肩担了两千斤煤还要叫他累。
你自己把你那铜勺铁把儿好好洗洗！莫非还要我像杀猪褪毛，给你拿浮石褪？
宁过的呵斥声忽然从后窗口那儿传来。
跃进不由奇怪起来，走过去，悄悄打开后窗一道缝儿。
他将看牢那三间房买来后，便依那房的界限，用一道枣刺在院子竖起了篱笆。看牢家的院子便被隔到外边去了，只一间房那么宽。如果说，跃进现在的房和院子像一头母熊，看牢宁过家的就是母熊的短尾巴了。跃进随便一撅屁股，就能把他们抗到太平洋去。
宁过自从小月生下个牛牛娃，元气大伤，很少露面。跃进偶尔扫见，她都是里边穿着小棉裤棉袄，外面再捂了大棉裤棉袄，额头上扎块绿包巾，头上又包块红包巾，将嘴脸都藏在棉袄领里，只露出两只迷朦不清的眼睛。看牢给那个牛牛娃，起名儿湘莲——咋听都是个女子娃的名字。男人们问看牢，咋给你娃叫了个女子娃的名字？看牢总是憨憨地一笑，说，胡叫哩咯。男人们便觉这里头不知有多深的水，谁也不好再问了。蛮女有天回家告诉跃进，说有女人套问宁过了，宁过说，那是人家看牢从一本啥红啥梦的书里头，把人家一个人的名字套来用了。说那个湘莲不但长得倩得太太，而且本事还大得太太。女人们就都咂咂嘴儿，一吐舌头，悄声儿喊道，妈耶！不敢乱弹嫌了。跃进听了，便想起看牢手里常拿着的那本烂烂书，心里骂道，勾子上吊席片，斜顺的文流（纹路）！但却别有一种敬畏忽然袭来，他打个寒噤，没吭声儿。
就见宁过在枣刺篱笆那边，他们家的窄巷巷院子里，朝阳放了一只大瓦盆。盆里盛了冒着白气的热水。宁过脱去了外边捂着的大棉裤棉袄，露出紧身的小棉裤棉袄——纯色儿的大红，头上只在额头那儿扎了块绿包巾，显出少有的苗条身材，精干利索，宛如老戏中挂帅出征的穆桂英。她刚给秋蝉在瓦盆里洗了头，正在用一块干毛巾给她擦头发。看牢被她喝命了，撅起沟子，将个折进去棉袄领子的脖颈，往瓦盆里塞，洗他的铜勺铁把儿——脏污的脸和脖子。
看牢忽然伸出了头，闭着眼，张手向宁过要毛巾。宁过也不言语，伸过身去，一把就将看牢的头又按进热水去了。
看牢急了，嚷道，我都洗了多大一会了！
连垢甲还没泡胀哩，你急得咋了？宁过奚落道。你以为今晌午不叫你去担炭，便宜了你了？——就是专门烫你的皮哩。人家老孟来了，要是看见你脏成这个样儿，又要笑话我整天虐待你哩！
跃进猛地大惊。啊，老孟！我咋险忽儿忘了，那个老孟和她有一腿？她算是阴天的日头，等到出头的时候了。
好你个老孟，你把秀绒刚刚差点整死，你又来要祸害我了！
可人家现在高升了，是公社的书记，我这小胳膊，咋扭得过人家那大腿？
跃进便心慌起来，狐疑不已。老孟啥时来她家呢？她是啥时得到了准信儿？那三间房……
他就跟丢了魂儿似地，后晌担炭时，再也飘不起来了，低着个头，这一步脚踏稳了，才迈下一步，好像踩蚂蚁。
他晚上也不跑出门，找小伙子打扑克牌，捉王八，争上游，弥竹竿了，早早地就上炕，蒙了被头想睡觉。吓得蛮女趴到他身边，一个劲儿地问，你咋了，咋了？用嘴头儿往他的额颅上试，不发烧么？
跃进烦躁地一把推开她，叫道，你避，甭烦人！
蛮女便眼泪汪汪起来，撅了嘴，说，人家就是随便有嘴没心地说了那么两句么，你就生这么大的气？委屈地溜下炕，想想，静静地搭火烧了盆热水，蹑手蹑脚地端来，放地上，又蹑手蹑脚地取来个独凳儿，放炕沿前，再将脸盘端放到独凳儿上，便去被窝摸跃进的脚了。轻轻地拉出，一点点，斜拽到炕沿，就用手撩水，拭擦起来。
跃进自然都知道了，却懒得理她。正享受呢，忽听有人敲门。
谁？蛮女问。
没回答。却只是又敲。
跃进便当是请打牌的，叫道，睡了！
笑声忽然就响了起来。睡了也得起——孟书记叫我来寻你哩！
是队长。
跃进忽地一下坐起了身。
孟书记——老孟！他寻我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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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不惊才怪。情节推进自然。
估计是我电脑造成的，当时出现问题了，我一编辑连接结果就掉了。
国庆回家了，所以一直到现在才上线，希望您一切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