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因伯伯 萧凌
自从“右派分子”唐因伯伯从什么什么干校回到哈尔滨，就一直住在我家隔壁。严格一些说，是隔门。我家这间房和唐伯伯那间房原本是两套间，中间有一扇木门，把门一关，用柜子一挡，成了隔壁。我们两家都一样，在房门外长长的黑黑的走廊里支起一个蜂窝煤炉子，在炉子边上再支起几块木板，拉块布帘遮挡，放进锅碗瓢盆，就成我们两家的厨房了。
最让我们这两家人头疼和恐惧的事儿，就是添加蜂窝煤不及时或者煤的质量低劣而导致炉子熄火。火一灭，赶快抓起两只炉耳朵，把凉下去的炉子拎到楼门外，无论冬天多冷夏天多热，在炉膛下面架起劈得细小的木柴，再在炉子上面竖一根炉桶，生火的青烟就从那里带着木柴燃烧气味袅袅飘起。也有个别不讲公德，不顾及他人的邻居，会在冬天或雨天，干脆就在楼内生炉火，结果整个楼里都是从浓烟重雾中传出的咳嗽声和抗议声。把一块蜂窝煤点燃，对我爸我妈或唐伯伯来说，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经常和六岁的大妹妹荣荣掀开唐伯伯的门帘，去他那儿作客。那时候在白天家家都不关上厚重的房门，而是用一块轻便的，灰色、蓝色或印有简单工艺图案的门帘，替代了门的功能。
戴着小眼镜的唐伯伯平时清静无声，慢条斯理的，可他给我们讲起故事来，却绘声绘色，十分投入而兴奋欢喜异常。他教我把两只手正反交叉，两个中指来回一动，就像大雁的翅膀上下翩飞。他拿出一根绳子，嘴里像许多上海人那样“呶、呶”地发声，两手之间变化出桥梁、太阳、窗户之类的许多形状，我们学会作一样，他都会欣慰地大声夸奖我们，末了，他还会开心而清亮地欢笑起来。
有一天下雨，我无法进行户外活动，便在幽暗的长走廊里百无聊赖地闲转，我突生想要吓唐伯伯一跳的念头，就悄悄探到唐伯伯门前，掀起门帘一角进行侦查。唐伯伯正对着俄式长条窗和外面的雨幕，右手举一支燃着的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种感觉让我不敢贸然捣乱。我在他后面看了很久，他根本没发觉，只是坐在那里始终纹丝不动。我猜测不出那静默里的具体内容，但我察觉到了凝重气息。我想起爸爸曾告诉爱调皮捣蛋的我说，不许对唐伯伯搞恶作剧，我估计我爸可能认为唐伯伯的人不错，再就是他家的姚阿姨被人诬陷自尽的事，我爸为之不公的缘故吧！
我彻底放弃了“暗杀”计划，轻轻落下门帘，蹑手蹑脚走开了。
后来我就留心地探听到关于姚阿姨被迫害的细节：
在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了两年之后，黑龙江省文联的“一些人”见“右派分子”唐因伯伯的妻子姚阿姨一直没挨过批斗，甚觉不合理。刚好他们在一面墙上发现写着的“毛主席万岁”的字迹上，有人用钉子划了两道，形成一个差。这还了得，这是反动标语呀！
“一些人”马上逼迫唐伯伯的儿子小方承认，说这是他妈妈让他划得差，否则就把他扔到狼狗群里被活活咬死。被吓晕的小方只能乖乖地承认是他妈妈唆使他划了个大差。于是，这“一些人”一连几天到唐伯伯家里打砸抄家。在批斗大会上，他们向誓不低头的姚阿姨宣布，要让姚阿姨挂上一双破鞋，天天去扫厕所。当夜，姚阿姨趁看守着她的唐伯伯忍不住瞌睡一下，就投入到无边的黑暗里，在要让她去打扫的厕所里上吊自尽了。
我隔了好长时间没去打扰唐伯伯，可有一个晚上，我嫌自己家太挤，就拿着纸笔跑到唐伯伯哪儿，爬在他的桌角写字。唐伯伯见我的字写得漂亮，很高兴，就又意味深长地跟我讲：字如衣冠，说是字写得好，就像穿着华丽的衣服一样，让人变得高贵，赢得赞誉。正说着，一个姓周的伯伯掀开门帘进来了。记得我爸爸曾说过他很讨厌这个戴着厚眼镜的周伯伯。我看出唐伯伯也不喜欢这个人。因为唐伯伯没让他坐，他们站着没说几句话，唐伯伯竟然下逐客令了，可那个周伯伯就是不走，非要跟他说什么。两个戴眼镜的瘦弱书生相互推挤起来，最后唐伯伯把周伯伯推出门外，把厚重的俄式大木门，嘭地关上，那个周伯伯在门外还敲了几下。唐伯伯喘息着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用发着抖的双手取出一支烟，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火柴。我不明白这出乎我意料的一幕，抬头看看昏黄的二十五度电灯泡，在它温和的光照里，大多都是我们晚饭后的休闲时间，唐伯伯有时候到我们家坐坐，我爸有时候也到他那儿坐坐，或者他们都去巴波伯伯家。他爱说上海老家的风土人情，我爸总讲湘西老家“赶尸回乡”之类的奇闻怪事，然后是唐伯伯轻快的扬起的笑声和我爸爸低沉而缓慢的笑声。一种生活的气氛与灯光一样，漾着微微暖意与暗流的惬意。而今晚在同样的灯光下却只有唐伯伯在那里喘息和长叹了。
去唐伯伯家次数多了，也就没了新鲜感，我也就去得少了，直到后来干脆就不去了。在一个早上，我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听见唐伯伯在隔壁兴高采烈地跟谁在对话，从语气和声调里完全能听出他是在跟一个小朋友在对话。诸如：“啊呀，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啊，小家伙？”“呶，你为什么这么乖这么听话呀？”“想吃鱼吗？呶，来啊，到这边！”我竖着的耳朵只听到唐伯伯在没完没了地问，却始终没听见被问方的任何回答。我就抱不平了，谁这么没礼貌，连个声都不吱。我支楞着横七竖八的头发，脸也不洗，牙也不刷，穿着背心短裤，直接就想去教训教训那个不懂事儿的小屁孩儿。
掀开唐伯伯的门帘，眼睛就惊奇地立起来了。原来不是什么不懂礼貌的小屁孩，而是住在地下室，昨天才刚刚结婚的张德裕伯伯家，和新娘子一起来到文联大院的两只黑白花小猫，它们齐刷刷地抬起四只圆圆的黄莹莹的眼睛，注视着我这个突然入侵的不速之客。唐伯伯冲我招招手说：“来来来，快看看小咪咪怎么吃饭吧！”唐伯伯从铁盒罐头里拿出一条小干巴鱼，两只漂亮可爱的小猫立刻冲着唐伯伯的手专注地仰起圆乎乎的小脑袋。
从那以后的几天里，唐伯伯每天早晨都要对两只小猫兴致勃勃地说这说那，小猫有时候“喵喵”地还真回应两声。我这边早就不以为然了，只是觉得唐伯伯把那些好吃的都给了小猫太可惜了，不如给我多好……
在我初中快毕业那年，唐伯伯被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回北京的《文艺报》当副主编去了。他住的那间屋子自然也就给了我们家，那时候的房子无证无照，把钥匙交给你，房子就归你了。我家把中间那扇门打开，唐伯伯那个被我和两个妹妹根据一篇小说而称作“奇彭达尔”的大衣柜，更是让我们好一番欢天喜地，爸爸和我们玩捉迷藏时，我和妹妹经常藏到这个“奇彭达尔”里。
好像没过多久，随着沸沸扬扬的对电影《苦恋》的褒贬和争论，第19期《文艺报》发表了唐因伯伯和唐达成的《论<苦恋>的错误倾向》，文章说《苦恋》的政治思想错误，不是孤立的，是文革中滋生的无政府主义思潮和当前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反映。这篇受命写作的文章着实让文联大院里的人们都感到了震惊。很快，文联大院里的人们又一次感到震惊——唐伯伯回来了。他见了我爸爸就叹息一声，说了句：“箭在弦上。”
原来是胡耀邦总书记说文艺界对《解放军报》批评《苦恋》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论调有意见。邓小平就说：那就让《文艺报》再来写一篇。这样，《文艺报》不能不写一篇评论了。中国作协党组书记张光年决定由唐因伯伯和唐达成共同执笔。这篇文章完全出于政治需要和领导意志，虽有其轰动效应，但给唐伯伯个人带来的更多是负面影响。所以他从这一政治漩涡的中心——北京，跑回哈尔滨，在这里，应该有更多的人明白他、理解他，虽然他们都曾感到过震惊。
后来听说唐伯伯到鲁迅文学院去当院长，我倒觉得非常合理。凭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有我的依据，因为唐伯伯家的四面墙上，没有任何一张画，一幅字而只有一个镜框，镜框里镶着鲁迅的黑白照片，好多年一直如此。所以说他去鲁迅文学院当院长可太合适了。
有一年的正月十五，我在北京，听说唐伯伯又找了个后老伴，没多久又散了伙。我就跑到唐伯伯家，与唐伯伯和晓晴姐姐一起包饺子，吃元宵。知道我正在学着写并且发表了一些诗歌，他眼睛放着亮光地把几个好字挂在嘴上，他说当一位诗人是最荣耀的文人，就像大家给肖邦最高的评价就是“钢琴上的诗人”。闲谈间，我又听到唐伯伯一阵阵简单而扬起的笑声，那是从阴暗沉重而漫长的命运挤压下依旧能够焕发于心灵深处的一缕令人振奋的阳光。
对了，前面提到那两只小猫的故事还没说完哪！现在接着说吧。
说那两只小猫得先说说它们的主人，小说作家张德裕伯伯和李阿姨。在张伯伯李阿姨结婚之前，包括我爸我妈都给他介绍过许多女朋友，可他不是嫌这个身材不好，就是嫌那个不够漂亮。最终在四十岁，娶了当过舞蹈演员，既漂亮，身材又好的李阿姨。大家都为张伯伯如愿以偿而叹服和喜悦。但意想不到的事情在他们新婚的第七天，也就是那两只小猫每天早晨都跑到唐伯伯家去吃饭聊天的第六天发生了。李阿姨原来患过精神分裂症，结婚前才从医院出来，这些张伯伯是知道的。在新婚的第七天李阿姨突然犯病，也不知她为什么，把两只小猫先后捉住，用刀剜了它们的眼睛并狠狠地将它们一一甩在地下室的走廊上。
两只失去眼睛流着血的小猫，一先一后，惨叫着，拼着命地从地下室跑上来，跑到一楼的唐伯伯门前。只听见唐伯伯尖叫起来：“这是谁干得？啊！”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了。一直过了很久都没有声音，我竖起耳朵，还是没有声音。
我蹑手蹑脚到唐伯伯门口，掀起门帘偷窥。唐伯伯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两只黑白花小猫的尸体摆在他前面，唐伯伯狠狠地抽烟，烟头的火出奇地亮，无声地亮。
都说猫有灵性，它们真就选对了人，它们把自己的后事交给了唐伯伯。唐伯伯在天快黑的时候，用一块旧布包起两只小猫，拿一把小铁锹，到文联大院东边的一片白桦林里，把这两个和他交流了六个早晨的小朋友埋了起来。我看见“右派分子”唐因伯伯，静悄悄地从白桦林里走出来，静悄悄地拐进楼门，此后的几天，他的屋子里一直静悄悄的。
《小说阅读网》作品展示
- 《帝月记》
- 《梦醉江湖》
- 《寂寞的爱》
- 《这样一个女人》
- 《搞笑金庸之东写西堵南地北改》
- 《我要亲吻你的脸，直到永远》
- 《性爱交易》
- 《隐居》
- 《说弊杂文--也谈礼贤下士》
- 《听风者》
《小说阅读网》精品小说
- [都市生活] 《契约结婚：欧石南之恋》
- [情感故事] 《一亿娶来的新娘》
- [女尊天下] 《风流女帝》
- [穿越时空] 《爆笑穿越之待嫁太子妃》
- [穿越时空] 《小王爷遇见小冤家：冷艳王妃》
- [东方奇幻] 《星芒决》
- [穿越时空] 《穿越之缘定紫陵》
- [古韵情缘] 《王爷的将军妻》
- [传统武侠] 《烈焰邪神》
- [东方奇幻] 《青妖（玄幻）》
问好你们。再来一起吃面条。
我是比你家小猴大一轮的那个大猴。明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