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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华 发表日期: 2008-10-27 12:02 点击数: 206
朽木上的花朵 小说
原华
中午到梨花川只有一趟公共汽车,而且是个体户的汽车。汽车虽然漆皮斑驳,设备破旧,但仍然招了满车的人。车主兼售票员还站在车门口招人。破锣一样的嗓子喊得震天价响:上车上车,就要开了,就要开了!
车可是仍然不开。
原柱柱在马路上东张西望,当从影影绰绰中望见这个破旧玩意儿,就可马跑过来,直奔上去。可是车门内八大金刚把门,哪里容得他奔上去?在车主的鼓动下,他再次拼了命冲刺才挤了进去。然而脖颈以下像埋在土里,令他喘不过气来。
车主的招徕声隐隐传来,又有几个人冲上来甘愿领受这种“土埋”的窒息。他借着这冲力,竭尽全力向车尾挤,终于挣脱这苦海,在一个座侧找到了自己站的位置。他长长地吁了口气。
车不知在啥时候开动了,人们在挤中晃晃悠悠,在晃晃悠悠的挤中松动了一些。原柱柱两只手把着两个座背,眼望着窗外,一侧明明晃出一个空挡来。这种晃动似乎是一种麻醉剂、催眠药,忽忽悠悠,嘤嘤嗡嗡,麻麻木木,云缠雾绕,如入梦境,又好像是在那混沌未开的蛋糊中•••••••说不上是苦难还是享受。有的人唇角竟拖出一截垂涎。
“让他们把窗玻璃关严吧!”
原柱柱发现自己一侧的空挡已经没有了,挤进来一个秀丽的女子说话。
他没有任何反应,木木的,没有吭气。一股馨香的气息。那是春天梨花川的气息。满山遍野的梨树开花了,白腾腾的,如云团锦簇,若冰雕玉饰,似春潮涛涌;漫坡漫沟的果树开花了,桃树开花了,杏树开花了•••••••粉嘟嘟的如朝霞缕缕,珊瑚簇簇,灯火点点。一束蓬乱的马尾发,或许是被人挤乱了,愈显得天然去雕饰,似梨花川崖头上披散的狼尾巴草•••••••天然的美,文静的美,年轻的美!二十多岁?抑或刚三十?天使•••••••小天使•••••大河浪涛为何旋转的那么厉害?旋转的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唉,快撑不住了!他松开一只椅背上的手;他涌进这个空挡。她的背实实在在地靠在他的肚子上,他的背又靠在后边一个的肚子上。压力从两边夹来。古时候有夹棍的大刑,现在像挨夹板——可惜古时候也没有这种刑。
她拉起淡绿短大衣上的帽子套在头上;他的前面立刻长出一个淡绿的桃子。她说,真冷,哎,把那窗关严吧!车窗边坐的人说关不上。他抢着说,嗨,那窗坏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说什么呢?邂逅相遇,各奔前程。他是个大哥哥。两条眉浓黑浓黑,眉宇间凝着一股傲气,一股不屈服的傲气,倒不像是平庸之辈。可惜有点老了;不可抗拒的历史规律!凝重。凝重的像块山岩,硬朗朗的矗立着。挺拔。挺拔的像棵大树,沉默地奉献。随着颠簸,她索性将身体仰后去,像靠在沙发背上,,像靠在母亲怀里,像靠在一棵大树上。她觉得他像个海,伸出了无数只手拥抱她,摇她,颠她,逗她——象摇篮。她没有睡过摇篮,此刻就在摇篮甜甜地享受吧!她的身体触摸到了他的身体的各个部分。尽管有几层厚厚的衣服相隔,躯体上的神经却像无数只光线一样的手穿透过去,摸到他的柔软与坚硬,冰冷与火烫。她的背上一阵发热,脑细胞乱飞乱撞起来,浑身有点索索地抖。象喝了醇醪一样甘美,一样兴奋,一样悠悠忽忽。她微微闭上眼皮,体味着,品尝着,这迷惘,这醉意。
他承受着她的依偎,像妈妈承受哺育孩子,像公共汽车承受乘客,像田野承受庄稼、花草、树木,默默地承受,不吭一声。而他又被后一个人承受着。社会大概就是这样,互相承受,互相依偎。假如一个人不想承受什么,想解脱出去,那他也必将解脱依偎,失去赖以生存的社会。
他不想解脱什么,他习惯随遇而安,他在自己的境遇中自得其乐。他一点也不讨厌这个陌生女子靠他,他反而默默地笑了,心里说,旅伴!旅伴是亲密的。尽管谁也不看谁,但挤在一起的气氛是何等亲密啊!他的怀里实实在在偎了个年轻女郎,手臂挤累了就搭在她肩上,这和搂着爱人有什么两样?若有哪个多事者将此景摄下来,造谣中伤,诽谤惑众,挑拨关系,可算是证据确凿了!然而那又算什么!他毕竟是走到这个时代了,他无暇顾及那些。他眼前还是那颗绿色的桃子,晃动,晃动。象棉桃,不,是个绿色的花苞,月季的蓓蕾!他嗅着这个苞散发的温馨香郁,他真想吻吻这个绿的可爱的苞!
车的晃动使挤在一坨的人们渐渐松散了。他觉得背后失去了支撑,空落落的。但是他仍然支撑着前面。他甘心情愿当别人的靠背;尤其是甘心情愿当这位女郎的靠背——苦在其中,乐也在其中。否则他能忍受吗?
然而他终于难以忍受了。他的两手把他的两肩一端,客气地说,你挺挺,我受不住了。她侧过身来莞尔一笑,和身边的一位老人谈起话来。他全神贯注地听着。
哦,是看病呀,那个医生可有名啦••••••••她的话滔滔不绝,突然扭过脸来,眼的焦距对准原柱柱,你也是去县城办事呀?
我•••••••,就在县城工作。
你在哪个单位?
呃•••••••机械厂。
我在纺织厂。你干什么?是干部,工人?
算是在办公室。
这次调工资了吗?定多少级?像我们吧,最走运了。本科毕业,五年工龄,恰好赶上定工程师,九十二那一级。你呢,多少工资?
一百多元。
那你是哪个级?
总共就这么多••••••
基本工资是多少?像我九十二,还有八十六、八十•••••
按级八十多;像你,加其它也一百多吧?
杂七杂八,一百四五十吧!她充满自豪,你才定这么多?是大学吗?
大专。他有些自惭形秽,我们搞行政没定技术级,可能定政工师什么的。
要定的。你是后学的?像电大什么的;要不,工龄一定很长了,工资却定不上去••••••
嗯。他含糊其辞地搪塞着,他的脸开始发烧,额上渗出一层汗珠。
他觉得她是一棵大树,而自己只是大树下的一株小草。她是那样自豪、自信、爽朗、精明,而自己显得龌龊窝囊!唉!还有什么心劲做为她的旅伴!
他本来是个工人,本来只有初中文化,可怜的初中文化!但是他自强,硬是半路上从工人转成干部,硬是十载恒心攻读,在自学成才考试中取得大专文凭。他也觉得自豪过,他也感到荣耀过,特别是他的改革探索文章不断发表后,他的心真比天高啊!可是,眼下一个女子的侃侃而谈,竟使他的心绪一落千丈!他多工作了二十年,多做了二十年贡献,又怎么样?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女子!人家是知识的一代,幸福的一代!自己是大干的一代,愚昧的一代,凄惶的一代!统购统销,大跃进,困难时期饿肚,文化大革命浩劫,学大寨苦干,没知识后悔,唉唉,全赶上了!如今,农民致富,自己的翅膀都麻木了,不敢飞了,只能捧个国家的蔫奶头!居家四五口栖栖遑遑蛰居乡下,独自在县城当苦行僧••••••••
他的脸愈烧愈红,冒着汗气,渐渐冒起缕缕轻烟。他的脸开始改变颜色,由红变黄,由黄变青,由青变污,渐渐变成了一个朽木疙瘩。变,由脸往下推移,瞬间颈项、胸腹、四肢,周身统统改变了颜色,改变了性质,丰满的血肉倏然间化成一根朽木,橛橛地矗在了那里。然而仔细看,在那污糟的木质上仍有眉眼,人形,像出土的兵马俑,或千年万代失修的庙宇中的木神像。
满车人立刻大哗。有的说总是吃了什么毒药;有的说车里有了什么妖魔鬼怪;有的嚷赶快送公安局;有的嚷快快下车以逃祸殃•••••••沸沸扬扬如开锅之水,乱乱哄哄象捅了马蜂窝。
他不知出了什么事,只是默默地看着人们。他看着她也吃惊起来,脸上那粉嘟嘟的肉在抽搐着,不知是笑还是哭,是说话还是吼喊。她的脸越抽搐越厉害,象抻面条似的拉长缩短,象扇子似的展开合拢。眨眼间她的面上冒了一团火,脸变成一朵白色梨花,又是一团火,这花就完全被染红了,艳艳灼灼,是朵硕大的牡丹花啊!花的下面衬有绿色的萼,绿色的叶。他看得清楚,她那弯弯的绿色躯体紧紧靠过来,伸出许多细细的根须扎进他的体内,他“哎呀”一声,骤然觉得肚子上发紧,周身一阵发冷。她却枝叶愈显得绿汪汪的,花儿也更加光彩夺目拉目了。
在旅客们的吵闹声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大家集中精力关注人变朽木的奇迹时,不知哪个眼快的又叫了一声,吙!又一个,又一个变了!大家惊惧地看到的是一朵美丽的花儿。花的奇艳自不待说,花的芬芳自不待说,花儿开在朽木上的奇妙也不待说,单就这个变化,也值得目击者们惊诧一番,庆贺一番,探讨一番的。然而谁敢呢?人人生怕沾上妖气,把自己也变成一根朽木或一朵妖花。司机在大家的怒骂下终于停了车,开了门。满车的人顿时如鸟兽散,抢门的抢门,跳窗的跳窗,比上车时更挤更闹更邪乎。前不着村,后不靠店,这些下车的老少爷们,七婶八妹们只有抱头鼠窜,落荒而逃的份了。真是可怜,可笑,可叹!
只有司机终于职守没有逃,车主兼售票员可是逃之夭夭了。现在车上加朽木和花朵姑且算作三个人了。司机瞪着鸽子眼盯了一会儿朽木和花朵,竟嘿嘿地笑了。他抹抹黑胡茬茬啐了一口,把住了方向盘说,二位坐好,开车了。
车到河头庄,朽木竟嚷嚷着下车。花朵笑得红艳艳地说,下了?以后来找我吧!我在纺织厂设计科,我姓王。朽木恋恋不舍,沉重地说,好的。
车载着花朵飞走了,飞向前面去了!朽木举着一只告别的手,望着一溜尘烟,塑在路旁,象一截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