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绮靡（十八）
这顿饭吃完，我如打了一架似的疲惫不堪。可两个女人还杵着一起，这一架就还没打完，我急于要弄走一个，于是提议事情明天再谈，我先送凌玫心回去。凌玫心当然推辞说不用，可是我坚持，不用说是凌玫心，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该让她在夜晚独自回家，何况她喝了酒满脸桃花红。我不看肖克拉阴沉的脸，坚决坐在奥迪tt的驾驶座上。
车子悄无声息滑出去，如在深海里滑行的鱼，滑过树影斑驳，滑过楼影憧憧，驶入流光溢彩的主干线，无数“鱼儿”悄然而来，井然有序地在黑色波涛潜行，逐渐各奔西东，我们驶入了湖景大道，这里道路宽阔，车辆稀少，我加快了车速，顿觉耳边生风，好车子就像好女人，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使人着迷。正胡思乱想着，无意间抬头，蓦然间见到了那轮圆月。
奇怪，刚刚在城市里一点都没有察觉月亮存在，而此刻，月亮恁大恁圆恁明亮，想忽视都办不到。忽然想起今天是中秋呢，怪不得如此好月。湖景大道上银辉遍布，白净的道路显得熠熠光亮，我一时错觉，这道路莫非是月光构筑的，待月亮西沉，它也将随之消失踪迹。不过一转念，又笑自己太会幻想。有多久没望过月了，今夕月美得妖艳，令人一见倾心浮想联翩，我不由得放慢了车速，任由思绪感慨纠结而来在月光下翩飞游走：想那美人鱼浮上海面初见的这轮明月，想朱自清在荷塘边徘徊感慨的这道圆月，想苏轼举杯酹月，想李白醉酒捞月，想海上明月共潮生……
“今夜月光多么好……”凌玫心在我身边轻叹。
我才想起身边这一个她。今夕何夕，我和凌玫心居然得以同车共载临风赏月。想当年与她在月色下徘徊了无数次，又无数次设想将来把酒赏月之情景，时隔多年，此刻这设想终于付诸实践了，可现实和设想有太大的差距，我心中感慨顿生。
“毛姆有一本书，叫《月亮和六便士》。我看完了书，依然不懂书名。直到大学毕业前夕，在校园里散步，看着月亮，我突然明白这书名的意思。”凌玫心说道。她如何想起谈论书，我有点莫名，只好沉默聆听：
“……月亮和六便士就是代表的生活两个层面。你看，月亮是那样美好，但是遥远，你觉得它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它和你的生活是毫不相干的，有没有月亮，你都一样活着……”
我承认她说的有一点道理，可我却不能完全同意，月亮确实没有实际的作用，可它的光辉默默地照耀着，仿佛是理解，又仿佛是怜悯，使人觉得感伤，又使人温暖，那好处我能体会，但无法说清，怎能说没有月亮人一样的活呢？可我没有辩驳她的话，且听她说：
“……而六便士是实实在在的。六便士是什么？在英国，那是一顿早餐的钱，很廉价。还是没有六便士，你硬是得饿肚子。夜晚散步，当你怀揣着六便士，明早衣食无忧，那么你会有闲情逸致静心欣赏这一轮明月，也许还会吟诗作对，甚至把酒交欢。可是，如果兜里没有这六便士，月亮是什么？既不能看到它的美，又让人徒增寒意，还不若大饼一个能充饥。”凌玫心语声清朗，“所以，那晚看着月亮，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先挣足了我的六便士，才来看这月色。”
说完这番话她侧过头对着我，想看我的反应。我能说什么呢——时隔多年后的今天，难道还需要我喋喋不休地埋怨她当年无情抛弃？这么做于事无补，而且没有任何意义，何况历经世事的我对她的行为已然理解，甚至有几分佩服她的高瞻远瞩，可是难道我竟要大声附和说她做得好做得对？我心里苦笑，冷哼一声道：“现在你挣足六便士了，可以酒足饭饱气定神闲地享受月色了，即使没有月亮也无所谓，你甚至可以用银币打造一个挂在家里慢慢欣赏。”
她别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沐浴在月光下的香樟树，半晌才道：“我明白你的感受。几年前一个夜里，我梦见浙大梦见你，梦见回到了过去，仿佛一切还没有发生，一切还可以重来，我心里一阵狂喜，醒来后依旧激动得心怦怦直跳……于是我明白了，不管我的生活如何完满充实，可有些遗憾是终难弥补的了。在这个世上，最值得我珍惜的人是你，而我最对不起的也恰恰是你！我知道在心里怪我恨我，而我将为此抱憾终身，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对此我不敢有丝毫抱怨。我只求有一天我能对你亲口说出这些感受，而今天我终于做到了……”她激动得微微哆嗦起来，发颤的语声比风更轻比月更柔。
我心里一阵酸楚：“不，我早就不怪你了。”多年的积怨像被解的魔咒突然四散，消融在这月白风清的几句话里，尽管她给我造成的伤害一辈子再难抹去。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仿佛在涅磐间终得正果——那无处诉告的愤懑，灰心丧气的绝望，已发黄的往事终于云淡风清而去；而那灼热的爱恋，那么无私、那么纯真的爱念，也如滔滔逝水东流不复得。我站在路口频频回首，心里一阵甜蜜一阵忧伤一阵温馨一阵怅然，那些已然褪色的青春往事，齐齐复苏，鲜亮活泼起来，如千百蝴蝶振翅鼓翼，绕花穿径，飞扑而来，我迷失其间，沉醉其中，不知所以……
“又或许，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从来没有……”我喃喃自语。
“你看，今夜月色绮丽，令人心醉啊。”她叹息一般的话语如烟如雾在我耳边萦绕。
“是的，哦，是的，多美呀，心醉……”我的叹息融入其中，分不清彼此。
她还是歪着头望着车窗外，不经意间，她的头落在我肩上，甫一相触就弹起，如同鸟儿一掠而过，我没动，仿佛没有觉察，那鸟儿便缓缓地、缓缓地落了下来，我还是一动不动，仿佛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于是它便在我肩上安心地、踏实地筑起巢来。
我已然感觉到了那绝美的月亮就在我的眼前，
那细细晚风佛在我的脸上，或许，身边也坐着一个那样
的他，听着我喃喃细语……
艺珂夜间来访，花青已经睡下了吧。
祝你好梦，
梦中一个骑士飞奔而至，胯下白马嘶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