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乡 散 记
作者: 涧松之五柳先生 发表日期: 2008-11-04 16:12 点击数: 217
一
你的祖母时常出现在你梦中，你知道她在想你。你决计回趟故乡。
清明前夕，你搭了单位团委的中巴车，团委组织团员到东乡铜矿参观井下作业，你退团已经好几年了。第一次踏上回故乡的汽车，你自然十分激动，同车的小揭也是东乡人，他很平静，他不是很喜欢那个无法骄傲的故乡，有时春节他都懒得回去。汽车继续在高速公路飞驰，不到两个小时汽车就要下高速了，中途，你的手机响了，奶爷的二崽说，他在高速出口处白马旁等你。出口处，有一匹石雕的白马。你招呼司机停车，你再三感谢他，你喜欢这样感谢每个司机。果然白马盘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你估计应该是他，他也估计应该是你，你先叫了一声“哥哥”，他也笑着叫你的小名，你们毕竟24年没有见面了。你们坐上开往故乡的面包车，车途经广场时，你发现有王安石的塑像，王安石不是临川人吗！现在怎么成了东乡人？你有些纳闷，管他哪里人，你又不是才子。十分钟后，你们到了县城最北处，必须再换趟车才能到达故乡。破烂不堪的面包车，里面已经坐了两位老乡，加上你们，当然还得凑上两个。那只有等吧，终于等到两个。原先故乡通往县城的泥巴路如今已被笔直的水泥路代替，广袤的田间开满了油菜花，令久居山沟的你大开眼界，瞧！还有2米多高的映山红。一路上，你盯着两旁的农舍看，你在想象故乡的模样，想象儿时的伙伴的模样。
20分钟便到了故乡。你和奶哥推扯了几下，你胜利了，你付了10元钱。路旁有一个小店，没想到女店老板居然叫出你的小名，她姓田，原先住在你隔壁。你买了香和纸钱。走进石皮山，这里很清空，一尺厚的泥巴告诉你，昨天这里遭遇很大的雨。小路左旁是一座座蒿草疯长的坟茔，它们在你眼里好像一栋栋老屋，你的老屋在哪里呢？你穿过众多苦难的灵魂，扒开疯长的蒿草，在一处不大的水泥浇筑的坟前伫立。坟被两堆土坟夹住，显得拥挤，整个坟山只有两堆水泥坟，好似满眼的青草里开出两朵白花，显得抢眼和傲然。奶哥说，水泥面的就是，你仔细打量让你梦绕魂牵的老屋，白色的水泥上用树枝写的“公元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十二日造”，距离你祖母去世整整12年，写字的人是你的二表叔，两年前他也长眠在不远的地方。你抚摸着刻有“已故慈母邓门李氏孺人之墓”的碑石，内心一股热流直逼眼帘。24年前，你还是个孩子，那时你很固执，固执的连一颗眼泪不肯落，你的父亲劝你回去，你不肯，你要看护好你的祖母，八仙把你的祖母的棺木轻轻放入墓穴，然后用阴阳砖砌成一个弧形，最后黄土覆盖了你祖母苦难的一生。你的童年将随你的父亲从石皮山出发。
你走过一段泥泞的小路，便到了城塘村祖母的大侄子家，你见到90岁的舅外婆，寒暄后，你急忙塞给她一个红包，你说是一点心愿。你对亲人说，先去周义头村奶爷家。通往周义头村的小路还是24年前的泥巴路，人踩在泥巴上便发出熟悉的咯吱咯吱的声音，雨中的故乡是那样的美，成片成片的杉树傲岸挺立，水桶般粗的樟树翠叶欲滴，田野里开满红花的红星草分外妖姥，烟雨下的村庄显得格外宁静、豁达。途经儿时的若大的水库时，如今居然只有两个鱼塘那么大！奶爷的二崽告诉你原先的水库只有一个鱼塘那么大，你笑了笑，是啊！童年的世界是放大的，一棵小草就是一颗大树，一个池塘就是一座水库，一条小溪就是一条河流；童年的世界又是美丽的，一片树叶就是一朵鲜花，一片蛙声就是一个梦想，一声叮咛就是一生的祝福。
周义头村到了，你却无法找回童年的周义头村。村口的枫树早已被雷劈死了，奶爷家的旧屋一座老式祠堂也被拆得连一片瓦都难寻，祠堂前的鱼塘已填埋了，成了垃圾场，各色塑料袋在飞舞。不到十分钟，奶爷在村里被人找来。这位76岁的鳏夫的出现，你童年美好的记忆倾刻消散。他更像鲁迅笔下的老年润土，细小的眼睛浑浊，本色的肉痣会随着情绪的激动而抖动，刀刻的额纹似乎告诉你他已经是迟暮之年，原本壮实的腰成了枯萎的老柳杆，走路时如果不借助拐杖的话，他的背和地面始终成75°好像向儿女们乞讨，他有四个儿子，每家得轮流吃一个月，这叫公平。声如洪钟的他伸出一双与身高不匹配的粗大的手时，如果不是腰病的话，他现在一定在田间劳作，如今只能放放牛或在灶前烧柴火。你生硬的乡音和奶爷交流，慢慢地你又是童年时的国华（小名），他又是中年的水生。
奶爷的二崽，劝你留下来住，你说不用了。这位乡村教师的50平米的平屋，让你很寒心，都2003年了，墙面还是空心青砖，地面是泥巴地，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你十分理解他同情他。早几年，乡里拖欠教师的工资有时长达一年，他的大女儿师范毕业又无法分配，还有两个上小学、初中的儿子，哪样不要花钱。
你回到祖母大侄子家，大表叔一家对你很殷勤，特意把外出打工的大儿子的新房让给你住，还准备了小尿桶。你躺在席梦思上找到在家的感觉，眼睛一闭你祖母微笑着朝你走来，你急忙把灯打开，刚关灯祖母又笑着朝你走来，你干脆就亮灯睡。那晚，你迷迷糊糊回到了童年的时代。
第二天（农历初四），阴雨绵绵，吃完早饭，表叔拎着装有祭品的篮子，大表叔的小儿子和二表叔的二儿子各扛一把锄头，你西装革履，但必须穿上雨鞋。走到离祖母的墓不到十米的地方，一只黑色的小鸟从她的墓碑上“腾地”飞走，这时天突然停雨。你和大表叔、两个表弟轮番在祖母坟前拜祭，你们准备好了祖母生前爱喝的酒。你很佩服你的祖母，她死后能回到娘家了，打破了常规。你的照相机，实拍了祭拜的场景。
二
24年来，我总在寻找故乡，站在故乡的土地上还在寻找故乡。我的故乡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故乡，她是祖母的娘家，不过又不能完全算是，精明的祖母挣脱包办婚姻后，便在娘家对面100米远的乡公所所在地詹圩村租了一间房做小生意，20年后又盖了三间砖瓦房。我在时髦的砖瓦房里出生，那时我十分顽皮，喜欢和同龄的孩子摔跤，我身下时常压着别人，当然也有女童，我与对手呈十字型，这样他们就翻不了身。有的小男童会玩自己的包皮，我不会，大一点的男童会找小女童过家家或者学着护士给小女童打针。我确实站在自己的老屋门前，老屋成了“黑皮”老师放杂物的地方。如今的老屋只身下苍老的外壳，站在“黑皮”老师的三层楼房旁，老屋有些不合时宜。“黑皮”老师挑着尿桶从菜地归来，他不像一位乡中老师更像位暮归的农民，我急忙递上一支金圣牌香烟，希望他能把老屋的门打开。门开了，屋里堆满了干材和茅草，祖母用过的厨房还在。我对“黑皮”老师说，请他关照一下老屋，老屋在，我的故乡就在。
我想去寻找我小时候的朋友，那些已经忘掉了姓名的小伙伴。“黑皮”老师要给我介绍一位在临县中学教书的女老师，他说，她很漂亮，条件太高至今未婚配，我想，她是和我小时候摔跤的伙伴嘛？ 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我得承认我心老了，看什么都那么世俗。
我和表弟走在老街上，人去街空，好像有只猫在飞跑，我喜欢沧桑的老街，踮着脚尖踩在瓦砾上 ，我知道，岁月的故乡如同这瓦砾，一天天被工业文明撞击得粉碎，只有下雨天的时候，行人才想起它。
现在人心已经变坏了，人人都看着钱，人与人之间都讲究利害，很难再找到《归去来兮》那种超然与洒脱，我注定是个流浪儿。
在故乡的两天两夜，柏拉图式的理想获得一次短暂的回归。第三天（农历初五），离开故乡之际，我再次到祖母的坟前作惜别，感叹岁月的无情，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然人之常情无穷矣。我不知道这一走是不是又是一个24年！我有生以来就像祖母一样孤独和苦涩。24年来，我一路走走停停，心中的家园好似群山里的一座巍峨的峰，我越走进她便发现她离我越远，但我别无选择，义无反顾，我会像祖母那样一路顽强走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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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阅读……
虽然很近，
依然想念……
——这就是故乡。
莲衣看望朋友，问好，祝福永远
文章情真意切，乡恋深深。
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