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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锯声中的胡思乱想（散文）

作者: 张宏运1949 发表日期: 2008-11-06 19:54 点击数: 203

我家在城郊。屋后有小小的一片山坡，原先长满了刺槐。据爷爷说，那是解放前，他专门请人从山外弄来树苗栽下的。当时的人们把这种树说得可神奇了，特别高贵——是从外国引进来的呢，便叫做“洋槐树”；再确切点，是从德国引进的，就又叫做“德国槐”了。爷爷当时是乡村的私塾先生，那他的这种做法，就算得上是现在的思想解放、观念超前的知识分子，一种时尚的行为。

但当我开始主持家政时，却渐渐发现，这种刺槐，简直是给小山坡惹来了一场灾祸。它已经疯长成一片森林。有的粗壮如水桶，遮天蔽日。虽然春天能开满雪海也似的花儿，闻起来甜醉死个人，把它和嫩树叶一块捋下来，稍微搅伴点苞谷面什么的，蒸熟了，就是上好的槐花闷饭，在从前那青黄不接的四五月份，简直就是我们的救命粮。可除此之外，它就没几乎没什么用了。它的木质极硬，铁钉也休想钉进去，做家具的木匠们避之唯恐不及。用它做盖房的梁檩吧，却极易“糖腰”，也就是不经压，压的时间稍长些，就垂弯下去了，谁敢用它？就是当柴烧，也难劈，没人喜欢。刺槐木便成了废物一个。那树的枝叶却又极其繁茂，施展开来，暗无天日般，其他的树木别说在它的底下，就是在它的旁边，挣死了也别想有出头之日。这就成了独裁，专制霸王。我多次在里边栽种了松树，想美化一下小山坡，再种了些核桃树、柿树什么的，想有点实际的收益。忙碌了一春，秋天去看，把鼻子都险乎气歪了。松树死的只剩个黑黑的枯棍，核桃树、柿树什么的一概瘦弱萎黄，只余下出的气儿，没进的气儿了。好你个刺槐！我仰首望着它，暗下了狠心：看我不把你斩草除根！没槐花吃就不吃呗，现在谁还稀罕它呀？爷爷早已去世了，现在是我当家，社会已发生了翻天覆地地变化。诚所谓，彼一时也，此一时也；斗转星移，时异事迁。

我从那时起，就开始年年大肆砍伐它了，灭仇敌似地寸苗不留。同时，栽种了松、柏、核桃、柿子、毛栗、红果、杜仲、银杏、连翘……看着它们渐渐长大，将不断萌生出的刺槐遮掩了下去，这几年，我便很少到小山坡去。十多天前，我信步爬上去一看，喝，那些松、柏，已一人多高了，有零星的毛栗、红果，被鸟儿叼食得到处都是，抬头可见十几个柿子红灯笼似地挂在绿叶丛中，低头仔细一瞅，哈，草缝里竟落着几个核桃！不过再详细勘察，就又发现，好多的刺槐也窜了出来，有的更如大腿般粗，又把旁边的松树啊柏树啊核桃柿子树啊遮蔽得萎靡不振，挣扎了生长得歪七扭八。你这个小人！我看着那些刺槐恨道。

这个双休日，我便拿了手锯、大斧头、小斧头、镰刀，去砍伐那些窜冒长起的刺槐树。

爬上小山坡，我顺手砍了把柯叉，代替手，将刺槐周围的荆棘按倒，然后用镰将它们这些刺槐的帮凶芟割殆尽。接着，好不容易才在刺槐旁边陡立崎岖的坡体上，找到个别别扭扭能站得住脚的地方，斧声咚咚，锯声噌噌，不一会儿，就干得热汗津津，手困腰酸了，而那棵刺槐却还纹丝不动。你这家伙！我喘了口气，站起来，伸手去抱树身，想使下劲把它扳倒。却只觉手上一疼，倒吸下凉气，只见左手的拇指侧面，已被拉开了道白丝线，转瞬就有血丝渗流出来——至现在还困疼困疼。刺槐的一个枝叉又划拉起了我的头发。我伸手去拿，呀的一声，右手的中指又冒出来一咕嘟血珠，涌泉似的，里面是空空的火辣。赶紧用左手去掐了，擦净血珠，便见有个针尖大小的黑黑的刺槐的刺尖嵌在里边。根据以往的经验，我顺了刺尖扎入的方向使劲用指尖倒刮了，刮了好久，终于将它刮了出来。你这害人的东西，你还反抗起来了呢，倒咬一口！我瞅着刺槐，愤愤不已。越看它越像个小人。但转念间忽然又想，这家伙倒是有值得敬佩的地方。你越不想让我存在，我偏要旺盛地生长！谁让你爷爷——也就相当于我了——那时把我请来了呢？你们是实用主义者了，但我却要忠贞不二，矢志不移。既来之，就要忠诚地履行我的职责，哪怕遭受诅咒、白眼、怨恨、砍伐。你那些松、柏、核桃、柿子，不也和我是同类吗，你就让它们和我竞争来啊。它们不都是你的——你们人的最爱吗？是你们培育起来的吗？就应该有耐打击、抗排挤的力量啊。我划扎了你一下，你就怒火万丈了，那我呢？被你这么斧锯交替，必欲杀戮殆尽而后快，不能稍稍地挣扎下吗？

我想来想去，忽然想给它敬礼了。但我知道，我不能向它敬礼。我要向它敬礼了，我那些松、柏、核桃、柿树——我心爱的好树——怎么办？我狠了下心，继续砍伐起来。一棵刺槐倒下了，周围的一、二、三，四……共有五棵好树，霎时便见了天日，枝叶摇摆着，在璀璨的秋日的艳阳下，向我拍手感谢。这就叫让路啊。我想。刺槐不倒，那些好树便别想长上来。但，谁知道呢？这些我所谓的好树，百年之后，会不会又被我的后辈，抑或其他的主人，认为是害人的小人而砍伐掉？无论松、柏、核桃，还是柿树，我知道，长大后也都是遮天蔽日的，不肯容留任何的小树在它的下边生长起来。那新主人也就会像我对待刺槐这样芟除它们了。这么说来，我们人类才是小人了呢，只有这些树们才万变不离其宗，永远是坚贞忠诚。

想归想，干归干。我还是继续砍伐着刺槐们。随着它们一棵棵的倒下，看着一棵棵的好树们精神抖擞地豁亮起来，我的内疚、沮丧，一扫而空了。忽然想起那年我开始砍伐它们时，一位文友来叫我去出游。我推说有事，他路过我家来探望。见我在干这个，不胜惊奇，说，你现在就干起这个了？言下之意，这是老农干的活儿啊。我们现在正年轻，我们该去郊游啊。我没听他的，硬了头皮谢绝了他的好意。那位文友现在早已不爬格子了。人各有志，我无意去指责他，挑拣了更能带来实际效益的事情干。但我却为我当年的选择感到庆幸。如果没有当年的坚持，我哪有现在的松柏满坡，苍翠碧绿，核桃掉落在草丛，柿子高挂在枝头呢？老婆跑到坡上来看我，摘拾了一塑料袋的柿子核桃，下坡时不小心被树枝划破了袋子，滚落开来，银铃般的笑声叫声，也就同时滚落了满坡。惭愧呀惭愧，我什么时候让她这么开心过呢？她昨晚看电视，见满天下的金融危机，各地纷纷出手救楼市了，便抱怨我说，你还不想办法，快去弄点钱，这房价刚降下来，就又要上涨了，咱们的儿子在北京啥时才能买起一套自己的房子？我说，那就让我踩点去，看到哪儿能偷能抢个几十上百万的？噎得她到上坡前，还在恼恨我。可是，现在的这小山坡，却逗得她这么开心了。——这不都因为我当年的砍伐刺槐，栽种那些好树吗？啊呀，这么说来，我不就像刺槐了吗？坚持了当初的选择，从一而终？这刺槐长在山坡上，别看我恨它砍它的，无意中它却已长在了我的心中。

就这样，我在小山坡上，于斧锯声中，满脑子的万马狂奔，胡思乱想，直到老婆做好了饭，几次喊我才回到家里。端起饭碗，食量大增，什么都比平时多吃了一倍。特别是喝起那个汤啊，牛饮似的，痛快！

饭后兴致依然未减，立马敲击成了这篇短文。以此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