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康漠 发表日期: 2008-11-09 01:38 点击数: 876
我在一家小店里吃了晚饭,付过钱后兜里只剩下十一块八毛。这座小城只有大餐厅才提供信用卡服务,而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重新吃到家乡的小菜。很久没有吃得这么饱过,一直以来,我都在为胃病苦恼不休。
整个下午我都在沉思中度过,小柔打来电话,说她在逛街买衣服,我顺便告知她,今晚有事,不能跟她在一起了。
我出了小饭店,缓步走向跟林娜约会的那家酒吧。离见面的时间还有两支烟的工夫,我使自己尽量走的慢些,路边的门市开始打佯了。回味中午的电话,林娜的声音并不显老,可是却充满愤怒。我没料到会这么快跟她重逢,虽然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二十年。
酒吧很快就到了,我站在玻璃门前,把皮鞋后跟磕得吱噔吱噔响。抬起下巴,照照胡子,我的确象是一个经历过太多磨难的人。玻璃光面上的人影带着戏剧似的微笑,展露着不平人生的眼神,以及那套司空见惯的外套上飘出的烟草味。
我总在适当的时候调整自己容易厌倦的心态,收敛起漠视一切的性情。有时候,我总感觉自己推门进入的是另一个世界,那里从来没有回家的路。
进了酒吧,我迅速找到三号单间,林娜看到我进来,她没有激动,我也非常平和,时间锈蚀了她的青春,她烫了发。
我还在考虑怎样投出一颗小石子,打开这个尴尬的局面,或者我更渴望她能象征性地询问一下我二十年来的经历。我的感性在看到她的瞬间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林娜没有给我任何的幻想,她直接了当的说:“请你离开我的女儿。”
她是在说小柔,那个如精灵一般的女孩,十八岁的清醇,还有遗传自她母亲身上的自以为是。
“她同意离开我,我就离开,你知道我是个很利落的人。”我决定笑一笑,并且脱掉外套坐下来,自己倒杯茶。
林娜怒视着我,像一头保护幼狮的母狮,这是她最可贵的品质,制定目标,完成任务。
“我没想到你是一个恶魔!如果不是刘薇看见你们在街上相拥着走路,我还不知道女儿的男朋友居然是你!”林娜仿佛在呼喊什么,我倒不太在乎自己在她眼中的位置,我喝了口茶,略觉得苦。她很想听到我应答,并不想自己唱独角戏,可是我觉得我的态度就写在脸上,她那般聪明,一定了解我的意思。恶魔?这个形容词就像在夸赞我一样,令我兴奋。我至少觉得,我的改变永远比林娜慢二十年。
林娜终于意识到是在跟初恋爱人见面,她缓和了语气,问我究竟想要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我也许要的很多,也许什么都不要,现在我可能在要我的过去,其实我不过是伸出手来,手心里并没有什么,可是别人总认为那是要挟的动作。
“我一下午都在纳闷,你是怎么知道的,原来是刘薇看到了,我本来不想打扰你,我只回来几天而已,下个月我会带着小柔离开,到巴黎,让她在那里念书。”我诚恳地说。
“想都别想!我绝对不会允许她跟你在一起,你这是报复,报复我和黎南。”
报复?终于用到这个词了,我有些失望,她本来可以用其它的词语代替,效果一定比这个更好。我突然想起以前她在吻我的时候,喜欢咬疼我的嘴唇。二十年里,我偶然无聊的时候,也会想像她会咬疼黎南的嘴唇,这样想非常不舒服,可是黎南终究是跟我一起玩到大的好兄弟,所以大家要疼就一起疼吧。
“小柔不太喜欢读书,她在北京只是预演一下漂泊,我认识她是在舞厅,她很漂亮,我跟她跳了一段热舞,后来我们成了朋友。你知道她那喜欢攀升的欲望,混合在爱情中难以辨别。有一次,她谈起家,谈起你和黎南,我才知道世上真有巧合一说,如果真要印证你口中的报复,完全可以从那时算起。如今想起来,我跟你的初恋有两年,我当初那么爱你,可是我从来没有真正占有过你,包括你的心和你的身体,因此小柔那么像我的女儿,却又不是我的女儿。”我静静说着,没有在意林娜是否不快,或者是否觉得恶心。
她像搏击手一样凝视着我,声音徐徐滑落在我的茶杯中。“离开我女儿,我今晚就跟你走。”
我裂起嘴巴,傻子似的笑起来,我感觉这样交谈才有意思,林娜的话让我有点惊讶,也让我感慨万千,在她屈服时我却要拒绝她的好意,这未免显得我太残酷,女人总希望爱过自己的男人会永远爱着她,可是我孤独的过去将一切都撕的粉碎。
“我爱小柔。”我冷淡地说。
“你无耻!”林娜咬紧牙,脸先红后白,白得可怕。
我特别希望她果真能让我怕起来,很久了,我似乎失去了怕的能力,可我知道我还是害怕死亡的,如果林娜现在捅我一刀,就捅在心脏上,那样就可以将我的一生都击倒,彻底将我罪恶的魂灵击散。
“黎南还好吗?我们小时候一起捉过翻车鱼,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每个人,每一个童年。刘薇过得怎么样?听说她婚姻不幸福。你还记得我们几个一起吃大蒸锅那次嘛,刘薇喷了我一裤子橘子水,呵,仔细想想,年轻时那样快乐。”我悄悄说,说给自己听。
林娜的愤恨从嘶哑的嗓音中溅出来。“既然你说起了以前,那我告诉你,我不清楚爱没爱过你,可是我爱黎南,我坚信,当我拉着你的手,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就爱上他了,是的,黎南,就从那一刻开始,他的眼神里也全是我的影子,我能读出来,我没有勇气同时离开你们两个,而我在梦中都想得到他,我痛苦,可我不得不选择背叛你,其实我和他早就好上了,可我不忍心告诉你,他也是。我错了,你可以报复我,但不关我女儿的事!”
我真想让自己的内心因为听到这段话而震颤一下,可是我沉静自然,如水无形,二十年商海沉浮,我变得麻木不仁,没有仁慈也没有仇恨。
“你没有背叛爱情,你一直都在跟着你的爱走,你的爱始终引导着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相反,是你及时拯救了我们,避免我们身陷一场无爱的婚姻,你唯一做错的是不该让我和黎南由兄弟成为陌路,你没有暖暖的精神,暖暖将爱情让位于男人之间的情义,而你只想得到,从来不愿放弃,你像投名状里的那个女人,懂得编织,却不会拆线。说到小柔,她也爱我,我当年成全了你和黎南,现在也请你成全我和小柔。”我说。
“不,不不,柔儿不爱你,她只是喜欢你的钱。”林娜摇着她一脸的愁怨。
我说:“钱是男人魅力的延伸,就像美貌是女人魅力的延伸一样,她喜欢钱是正常的,当年黎南不也是比我有钱吗?”
林娜瞪着我:“我看的出,你不爱她,别想骗我,你只是想侮辱我和黎南。”
我开始找烟,但是我只摸到那十一块八毛,我可能忘在小饭店里了。男人离开女人更像男人,女人找到男人才更像女人,就像打火机和烟一样,我耐不住性子了。
林娜叫进了服务员,让他拿烟和火,服务员出去后,林娜朝我移动过来,她的衣服下闪着电光。靠得很近以后,她说:“你必须离开我女儿,没有为什么,离开她,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做人要有底线。”
底线?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有趣的词。其实这二十年,我所看到的事情都没有底线,因为没有道德,没有信仰,没有法规,没有自律和自责……只有伪善和争夺,所以身在其中的爱情才会这么乱,没有底线,更像一句兵道和商道的用语,以有法为无法,处事先于塑人,似水流云,不拘格式,尊崇自我,可是有底则水为小桥人家,无底则水为洪水猛兽。
“我在北京炒了几年房地产,什么是底线我最清楚,底线是一条看不到的线,你说有它就有,你说没有它就没有,而我从来不跟没有底线的人坚持底线。黎南没有底线,我有,所以我输了。商场上,别人有底线,我没有,所以我赢了。”我一字一字地说。
服务员送进烟来,门关住后,我突然觉得憋闷,刚抽出一支烟,林娜就倏地伸出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腕,贴着我的耳朵边,硬着声音说:“你在恨我们,你不想承认都不行。”
我没有去拣掉在沙发上的烟,侧过脸问:“到时间了,你是不是该哭了?”
林娜突然也笑起来:“你太老了,柔儿不会爱你很久。”
我摸着林娜眼角的皱纹说:“你放心,钱是不会老的。”
林娜仰起脸,用嘴唇触碰着我的手指说:“告诉我实话,你不爱她,你爱的是我,你把柔儿当成我了,对吗?”
我心头起了一阵涟漪,我并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的我心情难以捉摸,我突然想怜悯,又突然想愤怒,我觉得奇怪,接着就温和起来。
“你不敢回答我吗?”她继续追问。
我沉默,低头去吻她,她没有躲避,眼睛半眯着,我感觉到她嘴唇的湿润,还有多年久违的气息,而她把手放在我的胸膛上,喃喃问:“告诉我,亲爱的,你从来没有爱过柔儿,她只是一个幻影,是吗?”
林娜在用肢体唤回我的记忆,我有做梦的感觉,她刚四十一岁,有些显老了,可是在我的联想中,她依旧透着青春的香甜,还有她不曾给予我的承诺,一切那么熟悉,一切又那么荒唐,好像二十年就是为等待这一天,此时的情景像我人生的仪式,她滚烫的吻让我加速回到过去,我也许真的需要进入她的身体来取回我的成人礼,弥补我二十年来所遭受的伤痛,我自认为决绝的心态和冷漠的言行,并不能阻止我欲望的发泄,我似乎在瞬间将二十年的恨和无奈全部挥散出去,于是我恍惚中回答:“是的。”
我的嘴唇一阵剧痛,林娜早已一把推开我,她站起来,带着惨白的笑,一边系着被我解开的上衣,一边恶狠狠地说:“男人果然都是禽兽,一被女人诱惑就原形毕露。”
我拣起烟,点燃它。“可你为什么要诱惑我呢?女人是不是喜欢某个男人,那男人就是她的爱人,其他不喜欢的男人,统统成了禽兽。”
林娜走到门前,打开门,从衣袋里取出一支录音笔,冲我晃几下:“我会找朋友剪辑一下,然后放给我女儿听,让她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我吐着烟雾说:“别剪辑了,让你女儿也了解了解你和黎南的故事。”
林娜说:“这个不重要,我不管她怎么看我和黎南,我只要她知道你根本不爱她,你是个骗子!”
“我们都是骗子!”我站起来穿外套,“但我的骗术始终不如你高明。”
林娜呼出一口气,冷冷说:“你是个恶魔,离我女儿远点,离我的家庭远点,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女人可以狠到这个程度,也不容易,正当我考虑怎样告诉她我此时的心境时,隔壁二号单间的房门开了,一个服务员端着果盘出来,我听到一个熟悉的男人笑声和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那么清晰地传出来,虽然时隔二十年,我还是听出来了,毕竟我们曾经都是好朋友,在一起天真无邪过,这两个声音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林娜心中的幸福神话。
她冲进二号单间,我也跟过去,看到黎南和刘薇正搂在一起喝酒,黎南的一只手放在刘薇的大腿上,看到我们进来,他呆住了,不知该做什么,刘薇打掉黎南的手,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林娜怒火中烧,她把手臂抬起来又放下,冲向两人,可是脚下踉跄,摔倒在茶几前,碰倒了茶几上的酒瓶,酒水汩汩流到地上,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黎南的眼睛。
我终于开心地大笑起来。“我们四人好久不见了,还真想念你们,大家都忙,聚一下不容易,来来来,我们干杯,为了友谊!为了爱情!”我走过去,拿起倒下的酒瓶敬他们,然后仰起脖子猛灌。
林娜疯了般痛哭出声,那一刻,我不知道喝的是酒,还是她的眼泪。
2008(完)
你有这么多的朋友来你的博客!~
我的博客冷清死老!~
可能是我才来吧!~
和你交个朋友!好吗?
我叫Robbie
小红敬顶。
——芳菲
很好听!
草言123问好·!
我摸着林娜眼角的皱纹说:“你放心,钱是不会老的。”
对话干脆利索,有哲理性!
草言123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