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巡航霄鹤 发表日期: 2008-11-15 20:47 点击数: 172
我坐在那里,看山渐渐长高,看夕阳慢慢长大,变红,熟透,落到了山的另一边,我曾经想过去捡。我看见夜的黑慢慢从地底渗出来,淹过我的脚背,淹过我的头顶,淹过次第吐着炊烟的屋脊,淹到山巅。我看到山巅上的金黄一点一点地撤退,最后,我看到满空间飘浮着明明灭灭的星星、忽闪忽闪的萤光和不眨眼睛的灯火。一股更浓的浪卷来,把我抛进了窗灯。窗灯息了。
我醒了,行走在清晨,日的明又用一公斤加一公斤的亮,从高处压下来,想把我压进大地。我努力地挺直腰杆,长高,长大,谁却把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剪短,直剪到我的足底;然后又从我的足底把影子抽出来,抛到山岭,抛到田埂,抛到广场,抛到楼顶。又从楼顶的边沿折下,折过窗台,折过树枝,铺到大街上,有川流不息的车轮和脚步,踏过。我终于被抽剪得佝偻了腰背,想问:到底谁呢?不回答。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神秘地看我;我也终于知道,只有躺下,像谷粒一样,她或许会施舍仁慈。
他们又把我从谷仓里捧出来,给我泡澡,好舒服。我觉得我的梦又活了过来,破了壳,细细地变了绿,长成了秧苗。他们过来,又把我插进田里。水来了,浮萍来了,拖着尾巴的蝌蚪和燕子也来了。我看见蝌蚪慢慢地把尾巴藏进身体,变成青蛙,给我分蘖着的身捉着虫。我不好意思,我知道她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神秘地看我,看我抽着穗,看我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看我望着天空上悠闲度着步子的云朵,吞着口水,她知道我想喝雨。我不好意思,灌了浆,低了头,把谷穗垂到叶里。
接着,燕子走了,他们又来了,用刀镰收割着我,替我卸下谷粒。我站在空荡荡的田野,他们把我叫做草把,我四处张望。我知道她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神秘地看我,知道我的心思。他们真的又来了,把我挑到村边的树下,堆成草垛。树叶纷纷地从树梢跳下来,雪花也跟着从天空跳下来,白了我一身。鸟儿来了,在我的身上翻找着遗漏的谷粒,我有点后悔,为什么没多藏几粒?他们中的两个也来了,在我的身边说着悄悄话,吻着,搂抱起来,在我的身上打着滚。我不好意思,想走,我知道牛栏里的那头老牛在想我,我也想去看看,看老牛那满嘴磨损的牙臼,是她怎样的杰作。
我终于可以躺下来,躺在地壳里面。我听到了挖掘的声音,就像人类挖掘几亿年前的恐龙。他们剔着我的骨头,发着感叹,做着鉴定。我听得懂他们的惊呼,说我跟恐龙有着相同的DNA。于是,我好奇地看了一眼他们的鉴定,原来是她,只见两个字:光阴。
问候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