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年以来,苏联谴责斯大林,“波兰事件”,“匈牙利事件”,中苏两党论战, 1956年初毛泽东作《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讲话,同年5月提出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1957年4月1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整顿党内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官僚主义)。国内、外一系列事件接踵而至,就像那春节的遍地鞭炮花,腥红点点,把人心搅得光怪陆离。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令 “花”们,“家”们都乌龟闻到腥臭味似的伸了伸头。无奈,胡 风案大刀一砍,就缩回去了。谁知,沉寂大半年之后, “开门整风”的进军号角,吹响神州大地。由《人民日报》牵头,各报争先恐后,中央及上海等各地要员也纷纷表态,口径一致:“赞成‘放’”、 “大胆‘放’” 、“只能‘放’”,连篇累牍,循环往复,响彻天宇,地球都为之震动!由各级党委牵头,中央至地方各部、委,各民主党派,各专业团体,大专院校纷纷召开“鸣放座谈会”,敞开言论自由的大门,好像不“放”反而是罪大恶极。于是,在北京,有人提出了“以党代政”、“好大喜功”、“党天下”的批评;有人提出建立“政治设计院”、“平反委员会”的建议。广东和各省一样,教授们都争相附和、响应。发言均被记录,第二天即加了“编者按”在各相应级别报上登载,重要的(尖锐的,或提了大问题的)还上《人民日报》。中央至地方,“鸣放”之势如钱塘大潮汹涌澎湃,逐渐演变出“四大”。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发明的知识产权归谁,毛主席十分欣赏,他说:“我们的民主传统今年是一个很大的发展。以后要把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这种形式传下去。”批评越尖锐越受欢迎,由毛泽东领头,各级头头无不公开表示首肯,赞扬,或道谢,一片赤诚,正如这盛夏骄阳,撩拨得万物生机勃勃,鼓足了劲一味长,长,疯长。
据史载,曾有帝皇在宫门前竖“刺×碑”,奖励臣民公开指责其过失(不知能否理解为“奖掖批评”?);亦曾有帝皇发布“罪己诏”自陈己错公示于天下(不知能否理解为“自我批评”?),史论,那都是英明君主。只是,即使也算那是英明之举吧,与今天全国范围雷厉风行的“开门整风”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更别说那不过是某种特殊需要之下的惺惺作态。查查历史,哪个朝代不是“文字狱”猖獗?如清,只因“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的两句诗,就被捕风捉影上纲上线为:讽刺满人(清朝)无文化。结果是作者的师生、故旧、族人数百棵人头落地。又如中华民国治下,有骨气的文人不也一批批被暗杀,以致满茶馆贴着“莫谈国事”的警句么?
老师做演员,投入极了;学生只做看客,憋气死了!为安抚蠢蠢欲动的学子吧,校官们深入基层(30人的小班),跟班团支部书记一起,以“发扬‘五·四’精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之类的传统美德轮番谆谆善诱。学生们不外是二十岁上下的小不点,是人生最煽情的年龄段,满腔激情正如这个季节,是吹涨的气球。他们自以为把“心中的酸甜苦辣都兜出来”就是响应毛主席号召,跟随毛主席去荡涤党内的污泥浊水。他们真的敢于“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真的“敢把皇帝拉下马”。教学秩序逐渐被打乱,上课似乎是可有可无的事,众口一词:跟着毛主席到革命实践中去学习。
毛主席1925年写下的名篇《沁园春·长沙》:“……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被放大,由六楼顶直挂而下,好像毛主席本人站在那儿指挥着同学们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北大学生冼泽宜、张元勋的诗《是时候了》被放大,贴满教学楼一边墙:“是时候了,/向着我的今天,/我发言!/昨天,我还不敢/弹响沉重的琴弦。/我只可用柔和的调子,/歌唱和风与花瓣!/今天,我要唱起心中的歌,/作为一支巨鞭,/鞭笞死阳光下的黑暗。/‘是时候了!是时候了!’/青年人放开嗓子唱,/把我们的痛苦和爱情一齐都写在纸上。/不要背地里不平,/背地里愤慨,/背地里忧伤,/心中的酸甜苦辣都兜出来,/看一看天光。……”
人民大学法律系学生“带刺的玫瑰花”林希翎的演说辞,也被摘录、放大,张贴:“胡风的意见基本上是正确的。党现在提出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同胡风所提的基本一致”、“真正的社会主义是很民主的,但我们这里是不民主的,我把这个社会叫做在封建主义基础上产生的社会主义。”……
大字报由党、政办公楼外墙贴起,一直延伸到教学楼,宿舍楼。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红红绿绿,五花八门的纸片缀起来,似为楼房穿了花裙子,煞是好看。
形式有诗,有文,有画,有歌,学生们的全套技艺都成了道具,尽情表演,如街头杂耍,热闹之极。
内容呢,开始时像初学游泳的人伸脚探水,试试冷暖深浅似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小青年,虽然知识、阅历、就那么一点点,生活圈子尤如豆腐块,但他们幼稚单纯,直率勇敢,又妄自尊大,自以为是,受不了校官们诱惑鼓励,诚恳肯定,情绪有了渲泄点,很快就漫无边际了。有褒有贬,有爱有怨,也有互相攻讦,发泄私愤,一盘大杂烩,扯淡!
大字报前,人头攒动,如波如涛。不少党、团员奉命认真地抄录每一张大字报。同学们心想:领导真的十分看重。自以为他们的鸣放起了作用,更激发写大字报的积极性。
形势使然,赖良骥太兴奋了,满脑海都是激情。他丢掉了自己的专利:“不要忘乎所以”、“休谈政治为好”,自以为把“心中的酸甜苦辣都兜出来”,就是充分地“相信党”、“相信政府”、“相信组织”,自以为这就是帮助党整风。一面翻江倒海地搜索存放在脑袋中的各种感受、认知,以及听来的传闻,一面捧着饭碗都要去拜读、研究别人的大字报,以便“吸收养分,充实自己”。他在美术组学的那点书法也有了市场,龙飞凤舞,吸引了全班眼球。比那年在滨江旅店门前写挥春还忙,搞到夜以继日,天昏地暗。
他写:“抗日战争是全民战争,将功劳全归共产党不符历史真实……”
他写:“苏联老大哥的援助不是无私的……抗美援朝的经费,全部由中国负担,不合理。” 围观者嚷嚷:是大国沙文主义,是新殖民主义。他也如实套用:“是大国沙文主义,是新殖民主义。”
他写:“不少共青团员跟同学们做思想工作欠诚恳,带着有色眼镜……共青团发展组织,首先要查家庭出身,挫伤了反动家庭子女的积极性。‘亲不亲,阶级分’是先入为主的唯心主义。” 受到不少围观同学赞同、议论,七嘴八舌,有偏激的要加上:是特务、是暗探、是学生中的太上皇。他不敢赞同。但贴出去不久,在文未,他的签名之前,还是被人加上了。
……
其实就是闲聊时探讨过,争执过的一些疑惑,他都正如为争取入团而向团支书记“告解”一样,翻箱倒柜地,虔诚地说出来,写出来,似发泄又似与人探讨。究竟说了什么,写了什么,做了什么,为达到什么目的,所作所为又有多大现实意义,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已完全被当时的气氛搞昏了头,他已完全信从了校官和党、团组织的动员、许诺,自以为这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自以为这是听从毛主席、共产党的指挥,全情投身伟大的革命事业,为共产党“洗脸”、“洗澡”,希望共产党更健康,更具战斗力。为革命,他忘情了。
小弟突病入院。不过,别怕,我命硬着呢,稍后再来与你聊。 邓济时
你帮忙那就最好不过了。只是,我按网上的“博书装钉”反复地做,都不成功,现搞到顺序都乱了。
快来,王老。
万分感谢
小弟:邓济时
我正在学习装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