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五七
小汉舅舅说,你爸怕冷,房子应该门朝南。朝南,冬天,阳光可以从门照进来。
我就把房子的方位挪了挪,但是油菜地里很是不平,我就从箩筐里拿出一点草纸来,我把草纸垫在不平的那个角,房子就不晃了。
房子前面有一个院子,院子在我把房子举在手中的时候,从前面塌了下来。堂弟,就把院子拿在手中,他说,不妨事的,烧的时候,再对齐了烧。现在,堂弟见我把房子摆好了,就把院子放在前面。放在前面了,房子才显得完整。
妈妈小心把一匝匝的阴币放在一个箱子里,妈妈嫌我把钱放乱了,妈妈说,你爸是个仔细人,你放这么乱,他怎么数呀。
一个匝匝的纸币在箱子里码放好了,还有一些金元宝也放在其中。
妈妈说,这下好了,如果你爸真能得到的话,他现在就是百万富翁了。
小汉舅舅说,再放一点草纸在上面,不然,烧不化,烧不化的钱,是半阴半阳的票子,是得不到的。
我就把一刀刀的草纸放在房子周围,放在钱箱周围,这草纸也是钱呀。
上午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多了,弟弟见我回来了,就说,小哥,你来打纸吧。
我把纸一层层地铺在地上,然后用那个钱錾,用洗衣服的捧锤,一个个在纸上打起来。以前奶奶在世的时候,就对我们说过,纸印千张,下面的纸不管有多少层,你只要在上面打一下,下面的全部都变成了钱了。
上个月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也是跪在这地板上,不知打了多少匝纸,妹婿见我打得辛苦,他说,这样太慢,再说,现在人,那个还用铜钱,现在人都用红票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大票子,在草纸上比着,然后用手掌上拍一下。果然,很快,他就把一大捆纸拍好了。拍好之后,他又把那一张大票子放进了内衣口袋里。他说,我妈过世的时候,都是这样拍的。妈很是怀疑,妈认为古代的钱和现在的钱都应该有一些才好,不管在阴间用什么钱,我们都能给他提供才好。
我打纸的时候,二叔站在旁边看着,他说,打单不打双,横排,竖排,都应该是单数,你爸爸才能得到。
然后又对我说,这钱只能是当儿子的打才行,女婿是外人,他打的钱,你爸爸是得不到的。
父亲死的时候,侄子和我们一起给他爷爷烧过纸,这一次烧五七,他没有来。哥哥叫他来,他不来,他不仅不来,反而说哥,封健迷信!
我们小时候也这样说过我奶奶。我妈年轻的时候,也更是把人死如灯灭挂在口上,每每奶奶说人死了会变成鬼的话,妈妈总会这样冲我奶奶。
可是现在,妈妈却一遍遍地说,这些钱,你爸能得到就好了。
房子旁边的纸幡子插好了,两个童男童女也放在大门的两侧,还有小汽车,也放在院子里。我突然想起来,怎么院子里没有电脑,父亲在世的时候,就是想有一个电脑,父亲到弟弟或者到哥哥那儿去玩的时候,总是喜欢在在网上下一回象棋,我把他写的关于种田锄草的诗也发在网上,他听说了,想有一台电脑的心思就更加重了。
也许妹妹在卖纸房子的时候,也在考虑自已签了合约的房子还没有溱够首付的钱,她没有想到这一层。
也许弟弟,为他的第一次出门跑生意没有做成,还亏了几千块钱而烦恼,他没有想到这一层。
也许哥哥,还在为侄子上学有一点沉迷于玩网络游戏着急,他也没有想到这一层。
妈妈不懂电脑,妈妈反对父亲在电脑上下棋,她认为一个人总是在电脑前坐着,会坐坏身子的,她就是想起来了,也不会在纸房子里放一个电脑的。
我想起来了,只是太晚了,小汉舅舅已经用打火机把纸烧起来了。
二叔他们也点燃了爆竹,在长地,在父亲亲手种的油菜地里,油菜们现在已经变得绿油油得了,父亲默默无闻地这一块土地上耕种了一生,现在,这块土地变得惊天动地起来,纸房子,在火里变得飘摇起来,一张草纸带着火也飞了起来,在空中摇晃,黄黄的纸,渐渐变黑,然后又卷曲了身子,渐渐地灭了,永远地灭了,再也看不见了。
满地的青烟,所有的人都迷了眼。这烟有一点奇,紧紧地团在地里,紧紧地团在父亲生前的亲人,亲戚,好友身边,不愿散去。这青烟是父亲变得么,青烟四起的一刹那,我突然相信,人是有灵魂的。那一团烟的影子,不正是父亲么,他还是那样走着路,每走一步,一个膀子有一点向前甩,还有一只腿有一点外八字,他走到了钱箱子前,他躬下腰,然后,他搓了搓手,把手伸进了纸箱子里,把一匝钱拿在手中,食指与中指夹着,大姆指扳压着,另一只手,在一张张地点着钱的数,点的时候,不停地在嘴唇上沾一点唾沫。小时候,我们围坐在晚饭桌前,父亲从外面卖挂面回来,或者卖扇子回来,都是这样点的钱,他一遍又一遍地和妈对着账,然后把点好的钱放在妈妈的手中,妈就把钱收起来了,放在箱子底的一个铁筒子里。
父亲的影子,随着火苗上下窜动,终于遁去了。
小汉舅舅说,开始磕头吧。
表妹上去磕了头,她叫表侄子也上去磕头,她说,快叫姨爹爹保佑你,保佑你的身体早一点好。小表侄子才三岁,但是肾积水,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喝牛奶造成的,因为老住不上院,小儿泌尿科住满了人。
弟妹叫凌霄也上去磕头,她叫父亲保佑他的孙女将来能考一个好大学,还能找一个好工作。因为今年,2008年,全世界都有金融危机,好多大学毕业生,还有硕士生,都找不到工作。
大家都上来磕头了,有的口中念念有词,有的则默默无语。
我上去磕头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我只是弯腰下跪,然后磕头,动作机械,表情木然。
众亲友都散了,哥哥,嫂子,弟弟,弟妹,还有妹妹,他们还贮立在坟头,看着坟前的残火,不时地跳动。
我则把挑纸的箩筐(现在是空的,纸已经烧了)上面的绳子挽起来,然后套在扁担上。父亲从枣园里把枣往家里挑的时候,父亲把一担担的挂面往外挑的时候,或者挑到半路挑不动的时候,他都要花一点时间来把绳子套在扁担上,哪怕绳子还在扁担上,他也要取下来重新套一次,他在套绳子的时候,他在酝酿力气。
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沿着土坎子向上上,我一脚踩在一土疙瘩上,土疙瘩一滚,我身子一晃,差一点摔倒,两只空的箩筐擦在路边荒草上,呼呼地响。
鸟过留屎,HOHO
写得很好,我喜欢。看后心情很复杂,可以体会到你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