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的琳被手机铃声吵醒，她将手机放到耳边，听到安大

声地说“家里人说要今天上去给老太太做寿，你有没有空?”

　　琳不加思索地说“行，没问题。我请假好了”

　　原本前两天安就已经问过琳，本周日想请她跟他以及他的家人

一起去给住在乡下老家的老母亲贺寿。琳已经同意了，本想着今天

下班就去给老太太买些生日礼品。现在突然把明天改成今天，礼品

也来不及买了。

　　安是琳的前夫，他们已经离婚很多年。安的老母亲就是琳的前

婆婆了。

　　驱车来到安的大哥二哥家门外的马路边，等了好一会，安的大

哥的儿媳及孙子、大女儿、二女儿上车，安就发动车出发了，大约

有四十分钟的路程。

　　琳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下意识的问道“他们呢?他们早去了么?”

安的母亲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已经有了孙子重孙外孙十四

人。

　　“他们不去了，孙子去就好了。”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行车的方向。

　　琳的眉头稍是皱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她已经没有资格去评

说安的家人家事。

　　小车一路在山上盘旋着，琳发现沿路的景致跟从前大不一样，

首先路面都是水泥的，平整而宽畅，不再是从前一路尘土飞扬。窗

外急速而过的是绵延起伏的大大小小的山，成片成片的各种庄稼或

灌木丛林和松树林。不再似从前的萧条。

　　当错落有致的茶林展现在琳的眼前，琳的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

水，她别过头去，茶农婆婆那黝黑而布满皱纹的、望着琳时永远是

笑得如一朵残菊的脸又那么真切地浮现在琳的心里。让琳的心里充

满了歉疚。

　　1990年正月十八，琳第二次剖腹产生下儿子时，婆婆特意从千

里之外的老家赶去带孙子。一去就是近三年，这是她们相处最久的

一次。

　　琳跟婆婆在语言上没法沟通，婆婆是那种典型的农村妇女，大

字不识一个，普通话听不懂一句。说着一口的闽南话，琳也一个字

听不懂。

　　记忆最深刻的是当时手术之后醒过来，觉得腰难受得要断掉一

样。当时婆婆和安都在跟前，琳痛苦地呻吟着对安说很痛，安说是

手术后的正常反应，没有什么特效药，然后还不耐烦地加一句“叫

叫叫，叫有什么用?叫得我睡不着难道你就不痛了么?如果是这样的

话我就不睡好了。”琳转过头去，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婆婆见了

问安，虽然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想必是在问刚才发生的事。

接着，婆婆脱了鞋子上床，轻轻地把琳的头扶起来，然后自己坐到

琳的身后让琳的上身可以依靠在她的怀里。琳这样背靠在婆婆的怀

里呜呜地哭起来。婆婆轻轻地拍着琳的背不住地说着不要哭之类的

话。

　　整个晚上，婆婆就这样让琳靠着，几分钟后把琳放到枕头上几

分钟后又把琳扶起来。安叫她、琳也叫她去睡觉她就是不去，琳在

婆婆的怀里睡去，梦里还在抽泣。

　　那时的医院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可以上下调节的摇床。

　　琳在后来的日子常常想起，不知婆婆一米五不到的苍老的身

体，那晚是如何承载自己的痛苦的?

　　这样的丈夫很少，这样的婆婆也很少。

　　此后的日子，琳的儿子主要跟在外婆家，主要考虑到如果跟在

奶奶身边语言就成了问题。而且对于婆婆用农村那套养儿的方式来

喂养自己的儿子，琳还是不大能接受的，只是不说而已，尽量把儿

子放到娘家。

　　习惯了忙碌的人，一旦闲下来反而不知所措，尤其像婆婆这样

勤劳的人。因此，每天一大早，婆婆就起来，把早餐做好。琳每天

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喝水，因此，看到琳起床了，婆婆会赶紧把早准

备好的冷开水兑上热水温温的递给琳;吃饭的时候总是在对琳说：

“多吃点多吃点”，然后安就会瞪着眼说：“吃饭谁还不会吃?”虽

然这样，婆婆下次还是会对琳说“多吃点多吃点”。家里所有吃剩

的食物她都舍不得扔，常常吃饭的时候她就把前次的剩菜剩饭热一

下给自己吃，看到掉了一粒饭在桌上她也会捡起来放进口里，嘴里

还在念叨着“真是可惜了”;琳换下的衣物，每次婆婆都要争着拿去

洗，弄得琳心里很不安，后来干脆在娘家洗漱好再回家。

　　琳下班后会常常买些水果等零食带回家给婆婆，而婆婆除了吃

些瓜子，其它的她都是洗好弄好好的又拿给琳吃。给她买件衣服，

她穿在身上会笑着对所有跟她相识的人打着手势比划着用生硬的普

通话说：“这是我媳妇买给我的”。

　　婆婆50不到，安的父亲就去逝了，从此她孑然一身住在老家破

败的屋子里。跟琳相处的日子，琳本应让她享受晚年的安然，但

是，很遗憾，在跟婆婆相处的近三年里，因为跟安的不和，让婆婆

饱尝了惊扰之苦。让本来孤独的婆婆更加孤独了。很多次，琳听到

从婆婆房间里传出长长的叹息声;很多次，看到婆婆孤独坐在床前，

呆呆地望着窗外，像个傻子。而墙外那个常常身陷在黑暗里流泪注

视着她的那个影子便是琳。

　　刹车声打断了琳的思绪。走下车来，眼前是一座盘踞在山坳中

的寺庙，庙前有一条清溪，溪水汩汩长流。可能今天不是个特殊的

日子，那斑驳的墙面和锈色的铁门看上去有些寂寥。

　　“怎么了?要先去烧香么?”琳不解地问安。

　　“我奶奶就住里面”安的甥女接过琳的话。

　　“为什么?”琳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不为什么，她喜欢住这里。”安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着。

　　安跟在后面，反正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老太太怎么就喜欢住

这里了呢?家里儿女都有房子，而且多数的房间都空着，儿孙绕膝的

晚景不都是老人的期盼么?她怎么就喜欢住这里了呢?

　　听到了门外小孩子的叫声吧，琳看到老太太从里间走出来，好

久不见，73岁的老太太一路风霜雪雨走来还是那样硬朗，穿着单件

海军衫式的圆领长袖衣裳，系着围裙，眸光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除了脸上有更深的皱褶，完全看不到一般老人那种风烛残年的景

况。

　　琳快步走到她跟前笑容满面地用本地话叫一声“母——”，乐

得老太太赶紧抓住琳的手大声地应着大声地叫着琳。

　　至今为止，琳来到浙南十几年了，还是只会说当年跟老太太相

处时学会了的两句闽南话，译成汉语是“妈妈、多吃点。”

　　老太太忙不停，拿着些桔子、苹果、柚子、糖果以及罐头摆在

桌上叫着这个叫着那个，只把那个重孙子忙得不亦乐乎!

　　孙媳孙女也是些很勤快的女人，系上围裙卷起衣袖开始做饭

菜、打扫卫生。

　　老太太拖着琳的手走出厨房来到寺庙大殿，立时一股清素之气

顿然盈胸。一位僧人坐在门前，旧衣旧服，清癯而安祥。老太太递

给琳一把香，琳把钱放进功德箱里，然后在老太太的指点下给所有

的香炉上了香并一一虔诚跪拜。

　　随着老太太来到二层楼打开一个房间，老太太比划着告诉琳自

己就住在这里。

　　这里放着两张木制单人床，靠里面空出的部分堆放着差不多到

房顶高的被服，想必是为那些远道而来的施主准备着的。中间刚好

只有一个人来去的空间。

　　不知怎么，琳的心里还是有点酸酸的，怎么都觉得老太太应当

住在家里才对，可是琳不能去说这些，两个人坐在床头看着对方笑

着、说着彼此都听不明白的话。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跟琳坐在一条长凳上。桌上五个碗，三种

菜：清水豆腐汤、清炒豆腐、大白菜、小白菜、碎香菇。

　　　老太太以前是初一十五吃斋，现在是餐餐吃斋。

　　　小辈们或许是吃了个新鲜，一个个吃得蛮开心，都说在家里

是吃不下这么大碗饭的。老太太看着儿孙乐得只顾看着却顾不得吃

了，一会给这个夹菜一会给那个添饭。对琳也只是说着“多吃点多

吃点。”琳一边吃一边往老太太碗里夹菜，笑眯眯地叫着“母，你

也多吃点多吃点。”

　　没有生日蛋糕，没有一句生日的祝词，老太太的喜悦却如枯木

逢春。

　　离开之前老太太拿了一大包地瓜干往琳手上塞，她一直记着琳

爱吃。琳拿出一个红包双手恭敬地呈给老太太执意让老太太收下，

虽然老太太听不懂，但琳依然笑容满面地对老太太说“母，福如东

海!寿比南山!”

　　走出寺庙，冬天的太阳依然是那样炽烈，而对面山坡上枯黄的

芦苇在风中摇摆。孤零而清冷。

　　想起禅僧寂室说的：

　　风搅飞泉送冷声，

　　前峰月上竹窗明。

　　老来殊觉心中好，

　　死在岩根骨也清。

　　我们无法用红尘去理解老太太。

　　也比如琳，她早已不再是老太太的儿媳，但是再见老太太，她

依然会满面笑容迎上前唤一声：“婆婆——母”

　　谁能说这样的封闭不是一种懵懂的幸福?

　　　　　　　　　　　２００８．１１．１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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