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龟曲》（上）
凌暴默
大凌河口那块儿有一片大草场，当地人管草场叫草塘。每年立秋一到，草儿成熟了，各生产队就派员来这里给牲畜打饲草。
有年，沟西生产队来了十几个人，他们把窝棚搭在了紧靠河边的土坎上，灶台也挖在了离窝棚不远的地方。这里有个规矩，队里人员外出都要指派一个带队的，和一个做饭的，当时有个时髦的话叫抓两头带中间。带队的叫樊老天，做饭的叫关凤山。樊老天最辛苦带队的虽然不是什么官衔，也算个领导阶层。关凤山最清闲，他一天只做三顿饭，余下的时间没有什么事可干，因此做完饭就睡觉，睡足了再做饭。一天上午关凤山又钻进窝棚，睡得正香，忽然从锅里传来一阵沙沙声将他惊醒，他揉揉惺忪的双眼，急忙奔向灶台，他惦记着锅里的土豆粉条，这是早饭吃剩下的，，上边盖着秫秸篾子编成的锅盖。此时，那锅盖正慢吞吞地旋转着，关凤山好生奇怪，他立即掀掉锅盖，原来是只好大好大的乌龟，正晃晃悠悠往外爬呢，关凤山“呀”地叫了一声：“我的活奶奶，乌龟也食人间烟火！”
这只乌龟原来在大凌河口的深水窝里，清晨它闲得无聊就慢腾腾地爬出来，游上水面，突然嗅到一股菜香，这香气像迷魂药，使它一下子六神无主了，便游上岸来爬上了灶台。关凤山怕把那剩菜捂馊，锅盖留有一道缝，它便顺着那缝扎了进去，这一扎锅盖也就复了原，把这口铁锅盖成了铁桶般严实。乌龟吃饱了，喝足了，想逃出去，无奈那锅盖像是一座大山压着它的头顶，它想把这座大山掀掉，就用头顶着乱旋起来。
乌龟见到了生人，立刻把脖颈和四脚收起，连尾巴都缩进了硬壳里，它趴在锅底一动不动，想以此来抗衡。
关凤山一把将它捉起：“你想用马甲对付我，休想得逞，你坏了我们的菜，我就用你的小命来偿还。”想到这里便跑到塘里去向樊老天报告，这时，樊老天正带领人们干的热火朝天，这里人们打草都用大扇刀，两个人一伙，一前一后，前边人开趟子，后边的人背，刀起草落，发出“唰——唰——”有节奏的响声，像众人合奏一首轻音乐，很是好听。
关凤山跑得气喘嘘嘘，刚站定就喊：“报告老天，我抓到一只乌龟！”
“在什么地方？”樊老天问。
“菜锅里。”关凤山回答。
“抓到乌龟你大惊小怪干什么？放了不就得了吧！”樊老天说。
关凤山不同意，他说：“不，我想用它给大家煲一顿汤。”农村传说乌龟煲汤是大补。
大家也就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支持关凤山：“对，你快去做吧，我们正张嘴等着呢！”
樊老天就一跺脚，说：“不行！”
关凤山 问：“为什么？”
樊老天说：“十年前的事情你们都忘记了？”
没人回答 ，他们可能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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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樊老天没忘记。
那是十年前，队里没钱买种子，队长急得到处乱撞头，也没有一分着落，最
后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信贷部。好话说了八马车，人家就是不回话。队长暴跳如雷
大吼一声：“你们到底贷不贷？”信贷主任说：“贷可以，但有个条件。”队长问：
“什么条件？”主任说：“听说大凌河口的乌龟与众不同，别有一番风味呀在洞
天……”队长气的直哆嗦，但为了那几百亩地能撒下种子，长出庄稼，只好牙一咬心一狠，派张五蛤蟆去了大凌河口，张五哈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他只用了一个点就捉了十只乌龟。樊老天那日正好碰上了他，指着他的鼻子问：“你凭啥逮龟？”张五蛤蟆说：“队长派的，这也和你打草带刀一个样，是任务。”
樊老天听说是队长派的，只好暗气暗憋，他知道队长有队长的难处。
不久，大自然就给了眼罩戴。无情的灾难降临了。首先乌龟一只接一只地迁去了远方，随之而来的是大凌河水位急剧下降，甚至暴露出了干涸的河床。太阳如火样的炙烤，大草塘龟裂成了纵横交错的深沟沟，往年绿草葱笼的大草塘成了生秃疮的脑袋，只剩下了屁崩似的几根毛。结果造成了生产队里饲草匮缺，十冬腊月老牛们饿得哞哞叫，痛心的人们就往圈里抱苞米秆，扔高粱秸，最后牲口还是死了大半。
樊老天面对这种惨状，铁青着脸说：“嘿，这是自己配药自己吃啊！”
后来，队长没有办法，只好专门召开了一个社员大会，决定派人去召回那群龟们，再降吉祥给大草塘。可派谁去呢？队长犯起了琢磨，最后只好去跟樊老天说：“老天，这个神圣的任务还是交给你吧，只有你才能完成得好！”
从此，樊老天就成了大凌河口的一尊守护神。他整天扛着大扇刀在河岸上穿梭似的往来巡逻，不准任何人靠近河岸。他说：“谁到河岸上来刮旋风，我就用扇刀扇掉他的后腿！”连那蹦跳的黄雀落到河岸上婉啭啁啾，他也要轰走：“去去去，别在这儿叽叽喳喳的，快回巢里找你的伴去吧！”
一次，他九岁的儿子小山来到这里，开阔的大凌河口一下子使他的心情活跃
起来了，美滋滋地喊了几嗓子：“大凌河口宽如海呀！大凌河口宽如海呀！”喊声在大凌河口上空回响着，震颤着，连续不断，他高兴得像黄雀在飞翔。正要再喊时，樊老天转回来了，喝道：“闭上你的臭嘴，大凌河口刚刚安静下来，又乱叫唤什么？”
小山蹦跳着，说：“不嘛，我偏喊！”
樊老天骂道：“你翅膀还没硬呢，就和老子顶嘴了，再喊我打扁你！”
小山撒娇似的又喊了一嗓子。
樊老天僵了，上去就给他一巴掌：“我管不了你，还能管别人吗？”
白天，樊老天马不停蹄，嘴里还反复地默念着：“乌龟，乌龟，你是灵性的
产物，是生命的象征。回来吧，回来吧，苍天已经给了我们无情的报复，你不要再给我们雪上加霜了。”白天他总是精神十足，可一到晚上钻进自己拍成的地窨子时，浑身像散了架，所有的骨头块块都痛。
樊老天自从来到大凌河口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他总是把干粮揣在怀里，走到哪里饿了就在哪里吃。咬一口窝头，就一口咸菜，再喝一口大凌河口的水。半年下来他瘦了一大圈。
刘二虎有一次受队长委托来看他，说：“樊老天，你太辛苦了！”
樊老天不以为然，拍着刘二虎的肩头哈哈一笑，说：“小伙子，听说这还比走二万五千里长征强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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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那是红军，你是啥呀？”刘二虎说。
樊老天说：“我也是护龟部队。”
樊老天的虔诚终于感动了上苍，从第三年春季开始，乌龟们相继都游回来了。
一只，二只，三只，四只……
乌龟们把带走的水脉又带回来了，冷清了两年的大草塘又复苏了。
樊老天讲完了。人们又开始嚷嚷：“那是过去。”
樊老天说：“现在也不能好了疮疤忘了疼啊！”
人们又说：“他疼他的，该吃还得吃啊！”
虽然大家这面风很硬，但关凤山还是没敢做，他把那只乌龟先放在了一只水盆里养了起来。
夜幕降落在大凌河口之后，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都钻进了窝棚。窝棚内从来不点灯，总是一片漆黑，两人对面谁也看不清谁。
樊老天是放下四十往五十数的人了，又是一身乏骨头，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但大家都仰在那里假睡，谁也不说话，心里都在咚咚打小鼓，暗暗盘算着那只放在水盆里的乌龟。窝棚里的气氛一时变得很沉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刘二虎突然跳起来，说：“我说咱们没有小子骨头，光生闷气有什么用！”
大家问：“你说怎么着？”
刘二虎又说：“我说关老兄，现在就宰了那只龟，趁樊老天在熟睡，”
他的话得到了人们的响应：“高，等樊老天醒来了，生米已经都做成了熟饭了！”
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人们便都钻出了窝棚。
大凌河口的夜色真好，一轮银盘似的月亮正挂中天，映照得大草塘像沉睡的贵妇人。
乌龟也在睡眠，它沉在盆底一动不动。说来也奇怪，别的乌龟睡眠时脖颈都要缩进甲壳里边去，而这只乌龟脖颈却探得老长老长。
关凤山一手掐住它的脖颈提起来，用菜刀敲打敲打它的背壳，口里念叨着：“乌龟，乌龟，你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
人们也乱哄哄地嚷起来：“快，别罗嗦了，宰了它，宰了就下锅。”
大家正嚷嚷着，樊老天却突然从窝棚里爬出来：“嘿呀呀，你们别造孽了！”
关凤山又住了手。
樊老天三步两步跑到他跟前，一把夺下了那把咄咄逼人的菜刀。
人们又是一阵颓丧，好戏又叫樊老天给搅了。他明明睡得沉沉的，这会儿怎么就醒了呢，难道他和乌龟心有灵犀一点通吗？
一方要宰，一方不要宰，双方对峙着，一时谁也圆不了场，大家都只是发愣，觉得束手无策。静了片刻之后，关凤山想出了一个主意：“咱们可真正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呀，不要弄成怒眼鸡似的。我看咱们也用选队长的办法，来一回大民主，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这是我们的一贯原则。”
“对，就来一回大民主！”人们也都同意。
惟有樊老天坚决反对，他知道自己是孤军作战：“你们不要用原则吓唬人，毛主席都说过，有时真理也在少数人一边哩！”
没辙了，关凤山就被杵在那里。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破做饭的受这夹板
-3-
子气，真不值得，他索性把那只乌龟啪嚓摔到了地上，还狠狠地踢了两脚，踢得乌龟在地上乱转。说：“都怨你，不好好在水里呆着，跑岸上来干什么？”
樊老天就生气了 ，说：“关凤山，你这是摔龟吗？”
关凤山问：“要不我这是摔啥？”
樊老天：“你这是在摔我的脸，别给你点做饭大权就不知东西南北了！”
关凤山也说：“你说对了，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你是爹还不行吗，我服了。”
关凤山只好松嘴了。
人们也都躲开了。
樊老天走上前去，急速把那只乌龟拾起来置于掌上，慢慢向河边走去……
和 合 乐
南八千亩村
2008/11/26 18：45
太平洋女士
2008-11-25 18：36
乡亲本来是亲人；
友情链接人更近，
互相切磋心连心。
凌河之水凌源来，
曲折奔腾入渤海。
人生千载多鸿志，
喜迎东风梅盛开。 …………………………欲和博主连接不知意下如何？您说呢？呢？呢？呢？
凌暴默
2008-11-24 12：18
成这深深的海
我的真情荡漾心间
成这柔柔的波
你的心事开在窗前
成这满山的花
我的幸福化在梦里
成这动人的歌--------------------------文采飞扬，精彩纷呈，欲和博主连接不知意下如何？拜读，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