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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霄殿上莳花人 发表日期: 2008-12-01 07:30 点击数: 795
芍药是描绘史湘云的主要背景。与桃花和梨花相比,芍药花在《红楼梦》中出现得较少,正如史湘云在书中出现的频率不如林黛玉和薛宝钗一样。然而,在有限的笔墨和场景中,芍药花适时开放,恰到好处地烘托了自己的女主人公———史湘云。书中写到芍药的地方主要有这样几处:其一,是在第十七回至十八回,写贾政引人“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告诉读者大观园中有一处芍药花圃,而且紧挨着牡丹亭。于是,由湘云的醉眠,容易联想《牡丹亭》中杜丽娘的花下之梦,还因为有黛玉烂熟于心的“良辰美景奈何天”。其二,是在第四十回中,写“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酒席上,林黛玉的酒令先后道出:“良辰美景奈何天”、“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双瞻玉座引朝仪”,最后一句是“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仙杖香挑芍药花”,描绘了一位花仙子的形象,所挑的花却是飘香的芍药花。其三,是在第六十二回中“憨湘云醉眠芍药蘞”,集中写芍药花对湘云醉态的映衬。
书中所写芍药花的颜色是红色。芍药的花色十分丰富,有粉红、紫红、白色等多种。《红楼梦》中所写的芍药是红色调的,文中芍药花落写“红香散乱”,令人联想到姜夔《扬州慢》中的词句:“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扬州二十四桥边的红色芍药鲜艳依旧,而空城里却寒水自碧,黍离之悲、物是人非之感油然而生。清代孔尚任曾用一首绝句描绘芍药:“一枝芍药上精神,斜倚雕栏比太真。料得也能倾国笑,有红点处是樱唇。”芍药与桃花虽然外形差别很大,但在《红楼梦》中颜色却很相近,从而反映出林黛玉与史湘云有相似的志趣、相似的才情,“冷月葬花魂”与“寒塘渡鹤影”也同样有着相似的悲剧意蕴。
作为水做的骨肉,史湘云的表现形式是酒。《红楼梦》第六十二回正文中,围绕怡红公子宝玉的寿辰,叙写了大观园中女子与宝玉共度寿宴的欢乐场景,并详细描述了“憨湘云醉眠芍药蘞”和“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两个细节。从作者的情志意趣来看,《红楼梦》六十二回可以说是全书的文眼。作者津津乐道的所谓“意淫”、所谓“名士风流”在这一回都有充分的体现。作者情意的载体,是小说中的“绛洞花主”宝玉,本文暂且不提;作者志趣的载体,则是追求“是真名士自风流”的史湘云。芍药蘞——以芍药的落花当坐垫。芍药:……清·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芍药花》:“芍药乃丰台所望弥涯。四月花含苞时,折枝售卖,遍历城坊。”蘞:垫褥。《开元天宝遗事》:学士许慎选,放旷不拘小节,多与亲友宴于花圃中,未尝具帷幄,设坐具,使童仆辈聚落花于坐下。慎选曰:“吾自有花蘞,何销坐具?”坐在芍药花堆成的褥垫上畅饮足见其名士风采了,更何况一红粉女郎醉眠其上。山石僻处、芍药花飞、红香散乱、蜂蝶闹穰的景象,衬托出湘云酣醉的神态。与葬花的黛玉、扑蝶的宝钗相比,面对着花落蝶飞而不牵动春恨秋忧的人,的确多了一层智慧与逍遥。东观阁本批语在赞叹“天仙幻境”的同时,也指出湘云“实在豪爽,闺阁中另是一流。”此回写湘云醉眠,表现了她的竹林名士风采。史湘云身上的魏晋风度,早已被清人所评述,嘉庆年间二知道人在《红楼梦说梦》中就曾指出:“史湘云纯是晋人风味。”湘云醉眠芍药蘞也最能代表她的名士风采。史湘云醉境中还说着酒令:“泉香而酒冽”、“直饮到梅梢月上”,联系她那“是真名士自风流”的豪言,自然能让人联想到魏晋风度,联想到以醉酒著称的阮籍。潇洒的魏晋风度很大一部分成就于酒意醉态。阮籍的深度在于痛苦追求、“穷途而哭”之后,“他踩出了一条新路——既不完全出世,又不彻底入世,他把儒道兼综的玄学思想溶在酒里,人境与虚无之境的矛盾完全靠酒来调和。这就是狷狂醉态背后魏晋风度的深刻意蕴。”!史湘云醉卧花丛,众人只知推她笑她,用“醒酒石”和“酸汤”帮她解酒。事后只有黛玉还记得“石凉”,体谅她潜在的凄凉。
大观园中过了芍药圃,便进入蔷薇院,“芍药圃”与“蔷薇院”的相邻,让人联想到宋代秦观《春日》诗“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诗歌的背景虽为姹紫嫣红的春日花园,烘托的主体却是泪美人与病西施的形象,充溢着一种感伤无奈的情怀。湘云是那样的乐观、豪爽,那样的与世无争,“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却依然逃脱不了“云散高唐,水涸湘江”(《乐中悲》)的悲剧命运。作者写黛玉的悲中之悲,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而写湘云的乐中之悲,即“以乐景写哀”,则更能休现出艺术辩证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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