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
作者: 奔波儿灞 发表日期: 2006-03-06 13:59 点击数: 1661
序幕、年轻剑客
那一年，我刚出道。
因为这点，所以在江湖上，我没有名气。
那是我的幸运。
有人说，安史之乱是大唐最可怕的噩梦。
他们错了。
最可怕的噩梦不属于大唐，而属于江湖。
这一点只有江湖人最清楚，因为安史之乱纵然毁去了大唐的繁花似锦，却没有毁去大唐皇室的命脉。
而那场浩劫之后，江湖上已没有一个稍有名气的活人。
不过，没有名气，并不意味着没有自己的舞台。
江湖就是一出大戏，每个人在戏中都有自己的角色。
而我这个跑龙套的小角色，却意外地遭遇了一出精彩的好戏。
那是关于江湖上三个很有名气的人，死在我的面前的故事。
第一幕、扎西铜武
我，吐蕃人，扎西铜武。
这是唯一一句我在中原用来自我介绍的话。
我只用这一句话，并不代表我只会这一句；我只用这一句，因为我以我吐蕃人的血统为荣。
许多人称我为吐蕃第一勇士，那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我在吐蕃人中的确是有些蛮力的人，但我始终只是个普通人。
跟那些喇嘛比起来，我的武功弱得就好像地上的蚂蚁。
我知道，因为这一点，那些喇嘛一向都不怎么看得起我。
这一次，活佛意图逐鹿中原，钦点我随行。
对一个吐蕃人而言，这是莫大的荣誉，但我分明从那些喇嘛的眼里，看到了不屑。
那是对我的侮辱。
但我不能当面对他们发作——“藏密四大宗师”在吐蕃的地位，岂是我一介凡人可比？
我知道，其实在他们的眼里，我的人和我的武功一样，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然而，戏剧性的是，如今正是这只小小的蚂蚁，掌握着吐蕃的希望。
活佛和“藏密四大宗师”，竟无一例外地葬身中土，而我是从那场恶战中逃生的唯一一人。
“逃”是勇士最大的悲哀。
但我不得不逃。
因为我怀中的那件东西，要远比“勇士”这个头衔胜强万倍。
吐蕃“活佛”法骨璇惊世骇俗的绝技“惑拳”的秘籍，对于吐蕃而言，不但是镇国之宝，也将是未来百年内，吐蕃生死存亡的关键。
活佛已死，“惑拳”天下无敌的传说也将随之终结，虽然吐蕃人并不会因为他的死而亡国，却也将永久地失去在江湖上的威慑力。
而我，作为吐蕃人现存的唯一高手，练成这门绝学，重振吐蕃“活佛”的声威，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然而想练成这门绝学，还有许多困难要克服，而这其中最迫在眉睫的一个就是——
我不识字。
不要说“惑拳”秘籍中那些方格子的中原文字，就算是用吐蕃文写出来的“扎西铜武”，我也认不全。
为了化解这个难题，我必须找一个人，一个认识中原文字而又不懂武功的人。
就在我为这件事而发愁的时候，妙璨出现了。
这个女人我认得，在邺城的时候，她曾是安庆绪一党，那个时候，我们的立场势同水火，然而现在再次见面，我竟无法对她产生丝毫敌意。
只因她已和我一样——孑然一身、亡命天涯。
她已失去了同党，也失去了男人，甚至失去了自己未成型的孩子。
对这样一个女人，我惟有同情，却找不到任何一点敌对的立场。
从长安回拉萨，路途遥远、颠簸流离，一个人会很寂寞，所以我并不介意与一个同命相怜的人同行。
随着彼此间越来越稔熟，我渐渐地对她失去了戒心，就连秘籍的事也和盘托出。
那倒不仅仅是因为我对她的信任，还因为她和我一样，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然而，这个女人却辜负了我的信任。
那是赤日炎炎的一天，为了躲避连日暴晒的骄阳，我们在敦煌城外一所废弃的破庙落脚，顺便准备些干粮饮水，以便能穿越西边无尽的大沙漠。
有一天，她突然带回来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看似疲惫不堪，身上还带着伤。
妙璨对我说，那个人很有学问，一定可以看懂秘籍上的文字。
她还说，那个男人不会武功，就算会武功也没有关系，她已经封住了那个人的穴道。
她这样帮我，我很感激。
所以我毫无防范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于是，当天我便将“惑拳”秘籍拿出，摆到那个被点了穴道的“俘虏”面前。
起初，他十分配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一字一句地读出来。
然而，越往后，他读得越慢，我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妥。
当我看到他悄悄背在身后的手的时候，我赫然发现，他竟然在修炼秘籍上的手法！
那时我才明白，自己上了当。
原来那个男人不但没有被点穴道，而且会武功！
而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发现了另一个更令我震怖的事实——我中了毒！
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女人，她串通眼前这个男人来骗我，不但要骗取我手中的秘籍，还要杀人灭口。
我忍无可忍，趁那男人不备，用我最强的绝招狠狠地打在他的身上！
而后，我也毒发力竭。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能力将“惑拳”秘籍送还吐蕃。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秘籍投入篝火，付之一炬。
这个时候，门开了，妙璨跌了进来。
我终于又看到了她和她那副楚楚可怜的嘴脸。
然而这一次她脸上的哀伤却是真的。
原来那男人也只是想利用她得到秘籍，之后便独占秘籍远走高飞，所以在今天见到我之前，他已经骗她服下了慢性毒药。
看着那个女人血泪交织的双眼，我笑了，笑她的作茧自缚。
笑的同时，我的心也在滴血。
只因弥留之际的我，已隐约看到吐蕃王国的日薄西山。
第二幕、妙璨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男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女人。
我本不是江湖人眼中那个淫荡无耻、心如蛇蝎的女人。
但自从涉足江湖的那一天开始，我便不得不开始违心地做一些事情。
女人想在江湖上立足是很难的。
因为男人们在江湖上，就算做过一万件坏事，只要他们做了一件好事，就有可能咸鱼翻身，被捧为大侠。
而女人只要做过一件坏事，就要永远地背上淫荡无耻、心如蛇蝎的骂名，就算你做回一万件好事，也无法弥补。
从我做第一件违心的事开始，我便已无法回头。
机缘巧合、阴差阳错，我竟然凭借那不堪入耳的骂名，换取了自己在江湖上的地位，更成为江湖人为之闻风丧胆的“九魔”之一。
巴耀是九魔至尊，也是我在江湖上最佩服的人。
他的武功与才智已足以令他独步江湖，但他最让我佩服的地方，是他的血性，要远比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胜强百倍！
所以只要是巴耀老大想要做的事，我都一定会全力支持。
这一次到邺城襄助安庆绪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事，这一次邺城之行，“九魔”之中可以活着离开的，竟然只有我一人。
我受伤不轻，但我并不想死，所以我只有逃。
战火已在北方和东方燃起，而随时都会向南蔓延，我惟有向西而行。
旅途中，我遇到了一个吐蕃人。
他说他叫做扎西铜武。
从他见到我的第一眼开始，我就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淫邪。
他执意要与我同行，以他的蛮力与武功，我无法拒绝。
为了不被他侵犯，我告诉他，我刚刚失去了未成型的孩子。
吐蕃人大都信佛，那使得他们多少还会有一些人性，也因此，他按捺住了自己的欲火。
但他仍不肯放我走，我惟有想办法脱身。
在敦煌城外的破庙时，我的机会来了。
为了穿越大沙漠，我们要分头准备干粮和水，我也有了一天的独处时间。
于是，在敦煌城东的那个野店中，我遇到了ＸＸＸ。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喝酒。
他的酒量似乎很大，身边已堆积了不知多少个酒坛子，他惺忪的醉眼看到我进来，便毫不客气地打了个手势，要我在他身边坐下。
鬼使神差地，我竟真的坐在了他身边。
然后，我们便开始对饮，之后便是彻夜畅谈。
夜幕已深，我们仍无倦意。这时候，他的手忽然搭上我的肩，那一刻，我心头竟涌上一股久违的依赖感。
我想自己已爱上了他。
当女人爱上男人，便不会吝惜献出自己的一切，何况我早已不是冰清玉洁。
然而第二天醒来，他竟不说一句话便要离开。
我问他为什么，竟换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哭着抱住他，求他不要走，他丝毫不为所动。
我惟有祭出自己最后的法宝。
我告诉他，在一个落单的吐蕃人身上，有一本绝世的武功秘籍，而那个吐蕃人正在寻找可以为他解读那本秘籍的人。
这些是扎西铜武在一次醉酒后无意间告诉我的，如今竟成了我可怜的救命稻草。
ＸＸＸ显然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他立刻抱起我，用他犹带着酒气的嘴爱抚我火辣辣的脸庞。然后便要求我配合他来骗取吐蕃人的秘籍，更承诺得手后，会带我远走高飞。
我答应了。
就算他骗我也好，这却是我摆脱吐蕃人魔掌的唯一机会。
我带着他回到破庙，假装他已被我点了穴道。
我还把一大坛酒摆在扎西铜武面前，酒里自然早已下好了ＸＸＸ交给我的毒药。
扎西铜武为了解读那本秘籍，显然已迫不及待，当天晚上，他匆匆吃喝一通，便将我轰出庙外。
夜阑人寂，我忐忑地守在庙外，只听破庙内两人说话的声音断续传来，ＸＸＸ显然已开始诵读秘籍上的文字。
渐渐地，他的声音越来越慢，到最后突然一顿，接着我便听到一声惨叫。
是他的声音！
我不顾一切地扑向庙门，想要冲进去救他。但手扣在门环上的一刻，我突然心头一痛，接着，便看到了自己的血。
我第一次看到自己吐那么多的血，甚至，不只是喉咙，就连鼻子和眼睛，也分明开始溢出血丝。
我忽然明白，原来自己中了毒。
原来ＸＸＸ根本不想带我走，他只想独占那本秘籍。
可惜他始终低估了扎西铜武，吐蕃人在毒发前的一刻突然出招，将他重创。
我哀伤地看着他，可惜，他若不是这么迫不及待地对我用毒，我此刻也许还能救他。
然而，一切已晚。
吐蕃人惨笑着将秘籍投入火中，突然升腾的火焰，引来了许多飞蛾。
我忽然想，原来自己的一生，也和那些飞蛾一样呢……
第三幕、ＸＸＸ
我拯救了中原。
可惜这个秘密今后只能埋在我的心中。
我只是在江湖上微有薄名的人。
以我的名气和武功，在这乱世间根本不可能有所作为。
而当乱世到了将谢幕的时候，江湖人又成了天下间可有可无的一群。
国家恢复元气、百废待兴的时代，最需要的是力气，而不是剑。
我不想象许多人一样从军或做长工，惟有带着自己最后的积蓄来到西凉，开了一家自给自足的野店，在酒桌上潦倒余生。
在一个寂寞的夜，我在店中独酌，一个女人突然闯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大剌剌地坐到我旁边，也不问主人愿意与否，端起酒碗便一饮而尽。
我不由得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兴趣，便借着酒意与她攀谈起来。
言语间，她透露自己叫做妙璨，是个苦命的女人。
妙璨，多美丽的名字，而且似曾相识。
但在酒精的麻醉之下，我已什么也想不起来。只知道最后我们两个都喝了很多的酒，然后她就突然扑倒在我的身上。
一个寂寞了太久的正常男人，根本无法抵御那样的诱惑。
第二天酒醒的时候，头还有些疼。
我想用手去扶，却发现自己已给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妙璨还没有走，而是在我的店中翻箱倒柜。
我看到自己多年的经营被她翻得七零八落，心中苦不堪言。
这个时候我终于想起了她名字的来历——妙璨，“九魔”之一的妖丝手妙璨！
原来昨夜与我一夕风流的人，竟是江湖人人闻名色变的妖妇！
此刻，那妖妇正端着一个瓶子走向我，我一眼认出，那是我收藏以应付万一的鹤顶红。
她笑着蹲在我面前，用瓶子摩挲着我的脸，告诉我，要和我做一笔交易。
我本宁死也不欲和这妖妇与虎谋皮，但她接下来的话却打动了我。
她说她遇到了一个吐蕃人，那个人身上带着一本绝世的武功秘籍，那武功秘籍是用汉字写就，所以吐蕃人无法修炼，正要找一个既识字又不懂武功的人为他诵读。
我听到这些话，忽然心念一动。
那本秘籍既然是用汉字写成，自然是中原人的东西，我虽不才，但身为大唐子民，岂能坐视国宝旁落！
我毅然答应了妙璨的请求，但看着那女人贪婪的眼神，我知道，即使我能够从吐蕃人手中夺回国宝，也必须面对这个女人的争夺，而我显然并非她的敌手。
妙璨已给了我最佳的提示：为了对付吐蕃人，她用了下毒的方法，而我也依样画葫芦，在她为自己另备的清水中，下了“一缕烟”。
一缕烟是一种慢性剧毒，无色无嗅无味。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将它下入酒水中，除了乍触之际的一缕白烟之外，再无一丝痕迹。
看到妙璨喝下那剧毒的水，我暗自盘算着时间，今日戌时，剧毒便会发作。
而后，我便佯装穴道受制，被带到了那个吐蕃人的面前。
看到妙璨为他带来的“猎物”，吐蕃人显然十分开心。当晚他喝了许多的酒，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将妙璨赶出庙外，取出秘籍要我读给他听。
我一字一句地读着，吐蕃人边听边依样修炼。我知道，在鹤顶红尚未发作之时，不可以让他出太多的汗，因为汗会带走身上的毒性。所以我有意地放慢了诵读的节奏，吐蕃人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
计划就要成功，我不由得一阵狂喜。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脑后忽然恶风袭来，接着，脊上便传来一阵剧痛。原来吐蕃人早有预谋，他绝不会让一个知道秘籍上内容的人活着离开，但他却没有想到，我早已有必死的觉悟！
当我听到自己脊柱折断的声音，便知道自己已活不过今晚。
但我并没有失败，因为在击倒我的同时，吐蕃人腹内的鹤顶红也开始发作。
我知道，妙璨是时候出手了，果然，在吐蕃人吐出第一口鲜血的时候，妙璨已撞破了庙门。
吐蕃人见大势已去，竟选择了玉石俱焚，将秘籍投入火中。
然而他这样做，其实已多余，因为妙璨在闯入破庙之时，已经因心浮气躁而导致一缕烟过早发作，所以她最后的力气，只够她将庙门撞破。
吐蕃人看到她这副样子，忽然开始狂笑。
而我，则已经没有力气回头，就连吐蕃人的笑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就让我这样死去吧。
很多英雄，本就是无名的。
终幕、年轻剑客
破庙上空，几只乌鸦嘶声聒噪。
那三个有名气的人，已经在挣扎中死去。
大约他们谁也不曾想到，在这个破庙中，竟然还有第四个人。
而正是籍籍无名的我，目睹了他们三个人的死亡。
我紧了紧皮囊，匆匆上路。
路还很远，要想不在荒郊野外过夜，就必须在日落前赶到敦煌城。
对于他们的故事、事实的真相，以及绝世武功秘籍我都并不在意。
我只知道，从他们三个身上搜出来的金银细软，足够我大半年的吃喝。
那才是我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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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听过,却没机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