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华发换白头》
描述： 古代 爱情 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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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曲折悠长的回廊走进正厅，隐隐的可以听到胡笳丝竹声响，更有女子正咦呀吊嗓，和着脂粉香气，弥漫的竟是哀然婉约之气。一青衣男子摇扇缓步慢慢走进正厅，腰间别有一把墨青色长剑，很是温文尔雅。
只见厅内坐有一宽袍缓带的白衣男子。但见他剑眉微挑，一双眼睛湿润似水，鼻子挺直，非常秀气，薄薄的双唇含笑，他只是随随便便的坐在那里，却风采照人，仪容翩翩。
进来的青衣男子微怔，但闻这蓝楚格长相俊美，竟没想到却是这般的俊雅人物。但怔过，带笑进入厅内，缓缓一抱拳，朗声道：“阁下就是蓝楚格蓝公子吧，在下水无双！”
白衣男人闻言缓缓抬头，看见来人微微皱眉，然后微微一笑，算是作答。
水无双也不在意，在蓝楚格对面撩袍坐下。
“水公子找蓝某来——”蓝楚格的声音十分沙哑，可沙哑之余又带一丝妩媚，那是天然的诱惑。
“我听闻蓝公子的戏唱得极好——”水无双微微一笑，“要蓝公子去唱一出戏，一出——蓝公子常唱的戏——”
（一）
“......千声万字情何限。叵耐薄情夫，一行书也无。泣归香阁恨，和泪淹红粉。待雁却回时，也无书寄伊。”
桃林深处远远有人在幽幽地念些什么，随风深深浅浅，远远近近地飘忽。
一直喜欢在傍晚余辉时来这桃林散步的上官无若轻轻驻足，静静的听这低吟，这声音极其沙哑，又带着丝丝的妩媚，上官无若微笑，没想到竟有人如自己这般喜欢来这里，突然听到桃林深处的人话锋一转，“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轻薄桃花逐水流，可我偏爱这轻薄桃花啊——”竟是颇为得意。
为这一句‘我偏爱这轻薄桃花’，上官无若缓步向桃林深处走去。上官无若本是十分淡薄而倦怠的女子，是那种眉间，眼间，仪容，身姿步态都带着倦意的女子——一身淡白色的衣裙，头上仅有一只木梳倦倦的插在发间作为唯一的装饰。
上官无若步入桃林时才看清那朗朗低吟的男子——一袭月白的长衫，乌发披散，一根蓝带自发间穿梭——他竟提水——洗花——
但见他长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撩拨着木桶里的水一点一点的洗释着桃花瓣，那样的小心那样的仔细那样的轻柔——
上官无若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男子——然后上官无若笑了笑，竟轻轻的走到了白衫男子身边，轻轻掬起一捧清水小心的浇到桃瓣上——
白衫男子怔然转身，然后缓缓的笑了，一双湿润的眼睛弯弯——如明月照白荷的单纯，和晚风凉如水的柔和——
看到男子的笑，上官无若又怔了怔，才发现白衣男子已经把水桶递到了自己面前，上官无若缓缓的抚了抚发髻又倦倦的对白衣男子笑了笑才接过水桶——
那天他们一起在桃林为桃花洗尘，直到太阳越落越远。
上官无若知道这白衫男子叫做蓝楚格，住在桃林的另一边。
原来他们一直毗邻而居，原来他们总是喜欢在接近傍晚时来桃林散步——
（二）
“呀——无若你总算回来了——无痕公子已经等候你多时了——”只见一浓妆艳抹的老妪扭着腰身自楼上急步走了下来拉住上官无若的手，满脸尽是笑容。
上官无若极倦的闭了闭眼然后随着老妪走上楼去。
房门关闭时，仅剩下楼内缓慢而妩媚的浅唱，“气尽前溪舞，心酸子夜歌。峡云寻不得，沟水欲如何。朔雁传书绝，湘篁染泪多。无由见颜色，还自托微波。”
......
“妈妈，我累了。”简短的交代了句，上官无若倦意十足的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上官无若是一个眉眼极淡的女子，很多人说这样的眉眼是个薄命的人。
上官无若知道，自己是一个薄命的女子。
自十三岁进这‘锦瑟堂’，上官无若便比任何女子都认命，不曾挣扎也不曾妥协，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人可以逼迫上官无若做她不愿做的事。
记得十三岁时，上官一家满门抄斩，中丞大人曾问过，是想冲官为奴还是愿意沦为娼妓。上官无若也记得，那时她缓缓一笑，便随着牙子走了。
这一走已经是六年。六年里，上官无若从一个懵懂的少女变成一个倦意十足的女子——
上官无若从来不觉自己是一个有傲骨的女子，她有的仅是厌倦凡尘的倦意和淡淡哀愁——上官无若曾也是一个缱绻的女子——长袖善舞，歌声缭绕——多的是一份放任自流的心境和一份超脱的无所谓，然而，时已过迁，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无所顾忌的孩子——上官无若嘲笑那是年少轻狂——如今风华落尽，草木成霜——
——她却在桃花林——动了凡尘——
她并不是一个忘情的女子。
她这六年，爱上过许多的人，然而那些人终究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爱过——远去——便只剩淡淡的遗忘——
她却为那个为桃花洗尘，眉眼弯弯的男子而动了心——上官无若苦笑——
她知道，这一次是她的劫。然而，她甘愿受。
（三）
“我为你吹一曲可好？”蓝楚格轻轻的问，满眼都是上官无若。
“好——”楚格，你何苦如此的小心翼翼，如此的这般讨好我——楚格，你可知，我，不值得，真的不值得——然而上官无若淡淡的笑，眉也弯弯，眼也弯弯——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垂泪对宫娥。
蓝楚格吹的是李煜的《破阵子》，那是对亡国家恨的仇怨。
然而蓝楚格的箫偏生吹的似乎很轻远，又似乎很临近，幽幽呜咽的箫韵，带着如泣如诉的温柔，这似咏似叹似郁似畅的箫声竟勾起了上官无若的许多愁绪，一颗泪，无知觉中滑落，竟引出更多——
“若——怎么了，我，是我不好——”蓝楚格有些不知所措的用衣袖擦着上官无若落泪的眼，脸颊，又像是碰疼她而带着轻轻的颤抖。
“唉——”上官无若这一声叹息带着十二分的倦意，轻轻的拥住蓝楚格有些僵硬的腰，“楚格，我没事，不是你的错，我没事——”
蓝楚格有些僵硬的抚了抚上官无若的乌发，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好看的笑，
“无若，无若——你嫁给我可好？”
这次换上官无若一震，缓缓的推开蓝楚格的怀抱退了一步。
“无若，你嫁给我可好？”这次蓝楚格笑得更加的温柔清晰，一双温润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很开心。
上官无若又退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倦倦的眉头轻皱，第一次没有笑。
上官无若和蓝楚格隔了三步，却像是站在了河堤的两边。
“楚格，你明知我——”上官无若苦苦的一笑，提醒蓝楚格她的身份——
“我知道——”蓝楚格向前迈了一步，上官无若便后退一步，“我要明媒正娶把你娶进我家，我不要和你这样，一直在外面见面——”
“楚格——我，我——”上官无若看着蓝楚格温柔的笑，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自己，“无若——不配——”
然后站住，任蓝楚格把自己抱进怀里却略微僵硬的拍抚自己的脊背，“我不在乎——”
一句‘我不在乎’上官无若眼泪决堤——
曾经也有人说过爱她，却不曾有一人说他不在乎，他愿娶她而不是把她藏在他的身后——
“好，上官无若嫁给蓝楚格，不得后悔！”上官无若推开蓝楚格朗声念到，竟眉头轻挑，那倦意化去竟是铮铮傲气。
蓝楚格温润的眼睛闪了闪，继而展颜一笑。
（四）
“无若姑娘，你还没明白么，那蓝楚格——”说话的人一袭青衣，狭长的凤眼，挺直的鼻，含笑的唇，一缕青丝隐隐遮住眉眼，手持一把潇湘素边折扇，腰间别有一把墨青色的长剑，是一个温文如玉的男子。
“......”上官无若不语，只是折皱了柳眉，浑身的气息更加倦怠难掩。
“妈妈，我累了，送无痕公子回去吧——”上官无若只是抚了抚发，便向后厅走去。
“无若，这——”老鸨皱眉，然后尴尬的对着无痕公子一笑，便去拉上官无若的手，“人家无痕公子能看得起你是你几生修来的福分，那个蓝什么的人都不要你你还——”
“妈妈——你告诉无痕公子——无若答应了，只是妈妈，无若真的累了——”说完便直直的走去。
“那我也回去了，后天便来迎娶无若姑娘——望妈妈这两日照看好无若——”
那老鸨满眼含笑的把无痕公子请了出去，心想这次可算是发了，高兴的回了去。
......
外面吹吹打打，无若静静的坐在屋内，仍是一身白衣，仍是倦意满身，就连那平日里戴在发上的木梳也不曾改变。
只是什么变了呢——
那日也是满屋红烛，也是如此热闹。
然而上官无若盖着盖头坐了一天一夜也不曾等来蓝楚格。
后来妈妈说，人家蓝楚格在当天迎娶了另一女子——
上官无若只是静静的坐着，依旧嘴角弯弯，依旧含笑。
原来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一场一个人的梦——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蓝兄才参加水某的婚礼么？”
上官无若随水无痕停住，怔怔的望着眼前的白衣男子。
恍若隔世——
“你为什么没来——”上官无若轻轻的问。
“......”蓝楚格不答，礼堂内静静的，所有人都在看着。
“今天，你为什么又要来？”上官无若的声音已经颤抖。
而蓝楚格却转向了一旁带笑的水无痕，“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无双公子——不，我应该叫你无痕公子才是——”
“哈哈——蓝楚格，你竟不认识我么，你仍不认识我么——”水无痕猖狂的笑，竟也笑得悲凉——
......
“你还记得三年前水家庄么?如果你不记得，那么你可否记得那个因你伤情而死的水冷婉——”水无痕声声带恨，句句问的嘶声裂肺——
“水冷婉——冷婉——”蓝楚格的声音也终于颤抖了起来——
“对，水冷婉——我是她的弟弟水无痕——”水无痕突然恨恨的哭了出来。
（五）
“我——”蓝楚格伸手想要碰触水无痕，最后只是颓然的放下。
他怎么会忘记，忘记那个因他而伤情致死的女子。
那个从来不懂说不的女子。
“是你，是你害死了她，为什么，为什么——”水无痕有些疯癫的撤掉身上的新郎袍，“为什么她谁也不爱，却爱上你这个戏子，为什么她致死也不曾怨恨你——就因为你——”水无痕双手抱头，头发披散，双眼充血，“因为她是姐姐，所以我克制，如果她爱你，那么我便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幸福就好——可是你为什么要骗她——你不爱她为何要娶她，娶她你为何又不怜她——如果你要钱我可以给你，可你为何要骗她——”
“是我负了她——”蓝楚格幽幽的说，俊雅的脸庞带着苦笑。
上官无若看着水无痕的疯狂，看着蓝楚格的伤痛，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是，无若是无错的，你要报复我何苦要牵连她——”蓝楚格淡淡的问，只是起伏的胸口泄露他的情绪，望向上官无若的眼满含忧愁和对不起。
“我只想看你会不会爱上，是不是懂爱——”水无痕突然冷冷的说，“既然你不爱水冷婉，我想看看这世上是不是有能让你爱上的女子——”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问话的上官无若，声音清冷无波澜。
听到上官无若的问话，水无痕轻轻一震，“是，都是我一手安排的，我接近你，向你求婚，又找来蓝楚格演一出好戏，没想到你这样的女子也会爱上蓝楚格，更没想到——蓝楚格会爱上你——”
“他——”听到水无痕说蓝楚格爱上自己时，上官无若浑身颤抖，竟说不出话。
“是，他竟然爱上了你——”水无痕的声音滋出了许多的怨恨，“他说他要娶你，他说他不要再骗你——可是我怎么会如他愿——我的那些手下下手那样的重他竟然还如此坚持——我只好把他监禁起来，不然这后面的戏就不好演了——”
“你把他监禁起来，让我以为他骗我不娶我，然后你来提亲，又放他出来参加你的婚礼——”上官无若一声一句念的颤抖——
“是，我就是要他怨要他恨——让他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嫁与别人有要他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得不到疼爱——”水无痕仰天大笑，面目狰狞，却笑出了许多的血泪——
“无痕——”蓝楚格担忧的望着兀自在笑却笑的凄绝的水无痕，“一切都是我的错，却不关无若姑娘啊——”
“仍是不关我的事么——”上官无若轻轻的问，缓缓揭开火红色的盖头，眉眼含愁——静静的望着蓝楚格——
“无若——你，你的头发——”蓝楚格怔怔的望着上官无若的发——
水无痕也怔住。
“头发——”上官无若低头望向自己的头发——竟是全白了——
红颜，最是无情物，风霜华发换白头……
“风霜华发换白头——”上官无若轻轻的念，惨然一笑，“这样，你仍要说不关我的事么——”
“无若，我——”蓝楚格语音颤抖，竟滑下许多泪来，上官无若这一头白发终究是因为我啊——竟喷出了一口血来——
“楚格——”上官无若急急跑到蓝楚格面前，纤纤素指颤抖的擦拭着蓝楚格唇角的血，泪，倾泻而出——
水无痕愣愣的看着上官无若白发，蓝楚格吐血，突然仰天长啸，然后缓缓的走出礼堂——
这，是对还是错——
水冷婉，你为何偏偏生为我的姐姐呢——
如果不是，我又为何要如此痛苦呢——
苍天，你为何要如此对我，既然要我们成为姐弟又为何要我爱上她，既然让我爱上她为何又不成全我们呢——
（六）
“楚格——”
“我没事——”蓝楚格轻轻安抚上官无若，看着她的白发，眼睛仍是一湿，“我——”
“不要说”上官无若扶起蓝楚格轻轻的说，然后温婉一笑。
“你不想知道么——我骗了你许多——”蓝楚格皱眉看了看身上的血，小心翼翼的问。
“我不想，你也不要和我解释——”上官无若怅怅的说，“我现在不怨你了——”
“我——是我负了你——”蓝楚格说的怅然，“我还是欠了你的——”
“那么你能放下对水姑娘的歉意和我在一起么？”上官无若看着蓝楚格微微一怔，继而挽了挽散落的发，此时她又成为那个化孤傲为倦意的女子，“你放不下，如我，我说我不怨你了，可是你仍然放不下对我的歉意——你或许骗过许多人，也有许多的原因，可是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也骗了自己——把那些痛那些恨全都埋到心底——所以，我不怨你了，却不会和你在一起——”
蓝楚格怔怔的听上官无若说，也怔怔的看着她离开。
我骗过许多人，也有许多原因，你却是唯一一个不问的人。
水冷婉是一个愿意付出的女子，为了我她放弃太多太多，她是一个从来不拒绝我的要求的女子，可是她仍然怨我，怨我的不关心，她也仍然追问我的原因，她说我只要告诉她我这么做为了什么，不管什么原因她都不会再怨我——
可是无若，你竟是一个连原因也不问就说不怨我的女子啊——
蓝楚格站在原地，看着上官无若的一袭红衣一头白发慢慢的消失在眼前——
（七）
江湖上风光一时的水家庄突然消失。
那个曾成为传奇的水家公子也一并消失。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有人说曾在‘锦瑟堂’外见过水无痕，然而更多的只是关于他平步武林时的传说。
从此‘锦瑟堂’内多了一个白衣如月的温柔男子和一个倦意的白发女子。
他们总是远远的对视，然后一笑。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栏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箫声骤起，吹的却是满目哀愁新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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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发霜催恨亦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