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闲来翻看王永林的书画集,《伯乐相马图》中那匹高大的骏马,在画家娴练的笔下更显得硕壮而温驯,眼睛里却透出不羁的神光。那体态、那神形,极像我小时候生产队里的那匹老马。
随着传统农耕时代和运输时代的终结,马--这种曾经是重要的农耕和运输工具,已淡出人们的视野。现在城市的孩子若想再看这种性情温和的人类的朋友,大约也只能去动物园里看了。
这样看来,我还算是幸运的。 儿时有一匹老马做朋友,并且还能经常骑在马背上威风一下,那情景,现在想起来还是蛮幸福的。
那匹白军马是在一个春节前后的时候分到我们生产队的,是匹双眼混如白玉的白马, 浑身没有一根杂毛,臀部烙印着一串数字,那应该是牠的番号吧!白军马刚来时很壮,膘肥毛亮的,虽然是双眼都瞎了,但是那威武和神气,是队里别的马无法相比的。
大人们都议论说:这匹马看起来壮,不一定会干<农>活,如果不是眼睛瞎了,肯定不会下放到我们这里。这些倒不是孩子们关心的事,只是好奇地远远地看,没有哪个孩子敢靠近牠。
春夏之交时,四野皆绿,陌岸葱郁,薅草、放牧的季节来了,孩子们自然也都快活起来。
若是赶到星期天或是假期,孩子们都会帮家里干些零碎活,打草、放牛之类的力所能及的活,无疑是孩子们最喜欢的。
打草是可以有自己随时决定的,田埂、路边、沟河里,到处都是。放完学后拿着镰刀出去,肯定能带回来一大捆子青草。十斤草换一工分,勤劳的孩子多能挣上四、五分的。大人们看着自己的孩子能干活,自是高兴的合不拢嘴。
放牧则不同,生产队里牲口少,孩子多,都想放牧,那是个轻活,一个工就能挣三分,若是选上母子一对的牲口就要加一分。这样就只能排队了,轮到谁谁就先挑选自己中意的。偶尔也会因为抢一只比较温顺的牲口而吵闹、打斗,不过都不会记仇的,所有的不悦都会在随即而来的嬉闹中烟消云散了。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一个孩子愿意挑选白军马, 一是怕身高蹄阔的牠会踢人,说不定还会咬人;二是看着牠时不时的仰首竖耳的样子,担心牠会放鹰跑掉,那样的话,工分可也就泡汤了。
第一次放白军马是我和三哥伙放的。那天早上我俩早早的赶到饲养队,可惜还是晚了,牲口已被更早赶来的孩子分完了,只剩下那匹比来时瘦了许多的老白马,在马厩里不停地仰着头、张着两只大鼻孔哼哼地打着鼻响。两只前蹄不停地敲着地,很久没有清洗的鬃毛被抖得忽左忽右。饲养员说:就牠一个留在家里,快急疯了,要不你们就牵出去放吧,这个马算四分。
三哥大我两岁,是出了名的孩子王,他战战兢兢地从饲养员手里接过缰绳,我被吓得躲在远远的。饲养员说:牠很老实的,不踢人,牵好了,别站在牠的后面。
谁也没想到这匹老马竟是出奇的安静。我俩用长长的缰绳小心翼翼地牵着牠往野外走,由于牠的眼睛瞎,路又生疏,走起来不慌不忙,总是试探着迈步。偶尔还会停一下,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转转头,似乎要用那双混白的、老是流泪的眼睛欣赏一下四周的景色,一点儿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可怕。
当我俩赶到空旷的河滩边和先前出发的小朋友们汇到一起时,他们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我哥俩,对我三哥更加敬佩了。整个上午白军马都很兴奋,也不好好啃草,只是不停地走动着,时不时地仰着头长嘶一声,那嘶叫声比别的马响亮得多。那几匹平常很好斗的马,也都离牠远远的。等到中午回家时,三哥手中的缰绳也变短了。
回家以后,三哥偷偷从爷爷的烟盒里偷出一支“支农”牌香烟,拉着我跑到村子东头的饲养队。饲养员是我的异姓长辈,当他接过我三哥递去的香烟时,手还摇得像雁鹅的翅膀,嘴里念叨着:不吸不吸。“啪嗒”一声,随着汽油磕头火机自豪的响声,一缕青烟袅袅地扬起,长辈轻眯着眼,口里吐着烟雾,说着那句大家都特熟悉的话:我本来就不想吸。三哥踮着脚尖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这位长辈眯着眼连声说好,最后还说:这香烟就是比我卷的烟味道好!
从那以后,这匹白军马就归我哥俩的了,队长还在孩子们中表扬我三哥:人家黄毛<我三哥的外号,他头发特黄>就是能,把烈马都给驯服了。以后才知道,这都归功于那支“支农”牌香烟。
只要有放牧的机会,我和三哥都会牵着白军马和伙伴们去河滩。把缰绳收起,牛马混在一起放,任牠们自由自在地去吃草。孩子们则可以做自己的事情,捉螃蟹、斗蟋蟀、网蜻蜓、扑彩蝶、玩儿泥巴....若是勤劳的孩子,当然也可以去打草,牧归时,牲口的背上便又会多一份收获。
慢慢的,再放白军马时就不需要牵着走了,放开缰绳,牠就会步态谨慎地随着放牧的队伍走,从来没有掉过队,也不曾回头偷吃一口驼在背上的青草。三哥生性顽皮,终于有一天他试探着骑在高高的马背上时,那种骄傲的神情真的像位将军,让那些天天骑着各自坐骑的孩子简直都艳羡死了。谁若是想骑这匹马,那当然要巴结我三哥了。
说起来也怪,当我和三哥骑这匹马时,牠总是很温顺地站在桥栏下或是势低处,让我们坐稳后牠才动身。并且很听话地听两个小孩子的指挥。别的孩子骑牠也可以的,只是牠会不停地扭着身子,前蹄敲着地,满心的不情愿。这也正是我哥俩向小伙伴们炫耀的资本,现在想起那种小狗般的神气,倒也忍不住地笑....
孩子自有孩子的狡猾。有一天我去饲养队后,发现白军马被队长的儿子先一步牵走了。我衡量着肯定打不过他,就极委屈地跑到田里,去搬正在薅草的三哥。那队长的儿子肯定不服气,他气氛地把马僵绳一扔说:还你的瞎马!不想三哥冲上去给他一顿好打,并高声教训说:以后谁敢叫牠瞎马就得挨揍,叫军马、战马。我被吓得抓着马笼头哭,白军马那双浑浊的眼睛也流着泪。第二天,队长的儿子在老师面前告我一状,那位万恶的老师竟罚我写三篇“毛主席万岁”。
事隔多年以后,在一个远亲的婚礼上又见那位老师,他夸我的字写得好,我打趣说:感谢毛主席万岁。而这些瘪谷子,他早就不记得了。
我最后一次骑那匹白军马,是在牠来我们生产队第二年的暑假里。那天下午牧归,一群孩子像往日一样地嬉闹着,头上都带着柳条编成的草帽,有的还举着荷叶,遮挡着还残留着热烈的夕阳。我一个人很得意地骑着白军马,不紧不慢快地夹在长队的中间。快走到村头时,看见一队打靶归来的民兵从另一条路上走来,他们都扛着长枪,排着长队,还唱着歌,我们小孩子都羡慕死了。就在我们娃娃队和民兵队将要汇合时,民兵队里唱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时,白军马忽地停了下来,我用双脚磕了一下牠的肚子还是不走,便回手用麻绳鞭向牠的屁股上抽一鞭。三股鞭是牧途中用田边的野麻皮编的,打牠时力气也定是不大。不想那白军马忽的长嘶一声,同时扬蹄站立,将我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我吓得只顾哇哇地哭,连滚带爬地往路边躲,全然忘了痛痛。那老白马依然在嘶哮着,扬蹄刨着地,把牠身边的牛马都吓得往远处躲。当几个民兵疾奔到白军马身边抓着牠的笼头时,牠已安静了许多,好像是知道了自己犯了大错,低着头喘着粗气。
我是被堂哥背回家的,屁股被摔得青肿,连着几天都不能走路。父亲怪我顽皮,气的要打我,堂哥拦着说:不怪那马,牠平时很老实。牠是军马,能听懂军歌,可能当是牠太兴奋了。
从那儿以后,我便再也不敢骑那匹白军马了。再放牠时,也变得小心翼翼的,只是打来的草捆还是让老马驮着。
就在那年冬天,白军马死去了,死在槽枥边。听大人们说:牠是老死的,死得很安静,牠不会干活,根本就不让人给牠上套。而后,马皮被剥下卖掉了,收入算是生产队的;马肉则是每家按人头分了一块。那马肉我没吃,三哥也没吃,看见当时三哥流泪了。
前年春节回父亲家,吃饭的时候我问三哥可还记得那匹白军马,他说记得,还记得偷爷爷的那支“支农”牌香烟......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相飞送您一串幸福:
平安是福,平和得福,平静有福,平顺聚福,平实显福,
平步升福,平淡见福,平衡满福,平稳保福,平生幸福。
平安的平安夜,祝您永远平安!
所以那马也是和布衣及三哥有着一种缘分!
--紫玲
-----风儿